第20章 該來的還是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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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覃氏凝望著跪在地上的兒子,見他背脊上青紫的傷痕已然漫開,心中翻湧的怒火,早已在頃刻間化作蝕骨的疼惜。

  這孩子自小就格外懂事,文韜武略樣樣出眾,哪一點不比那個紈絝強上百倍?

  可是命運弄人。

  她又豈會任由命運捉弄?

  想當年,她本是覃家無憂無慮的大小姐,即便給馬斗斛做了側室,日子也過得舒心自在。

  可自從這個兒子降生,她便不得不處處費盡心機。

  她又何嘗不懷念往昔悠閒自在的時光,只是如今,為了兒子的前程,她必須放手一搏。

  看著兒子眼中滿是悲愴之色,覃氏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啪!」

  一聲脆響,戒尺被狠狠擲在地上。

  覃氏俯身扶起兒子,母子二人抱頭痛哭。

  良久,馬千駟輕輕推開母親,抹去淚痕,沉聲道:「母親放心,孩兒明日一早就去陳府負荊請罪,此後定不會再讓您憂心!」

  覃氏含淚點頭,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兒子的心思,做母親的又怎能不清楚?

  只是,事有緩急輕重,若能奪得土司之位,想擁有什麼不可以?

  她輕輕撫摸著兒子略顯稚嫩的臉龐,哽咽著說:「駟兒,如今大事為重。一個多月後,你就要迎娶陳氏,到時候我們便如虎添翼,何愁大事不成?」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向氏,如今已不適合再留在古城壩,免得分散你的精力!」

  馬千駟聞言猛然一驚,問道:「母親,是您下令讓向英姿返回她家族所在地的嗎?」

  他下午還在疑惑,向英姿從七歲起就在古城壩生活,怎麼會突然帶著全部族人離開?

  覃氏不置可否,道:「駟兒,你要明白,眼下你最需要什麼!」

  馬千駟心中暗自嘆息,以他對母親的了解,此事必是她的所為。

  「母親放心,孩子知道怎做了!」

  他沉聲說道,卻不由自主地轉頭望向南方。

  那是龍潭壩的方向。

  ......

  十一月初六,寒風如刀,冷水溪迎來了今冬的第一場大雪。

  馬千乘攜著李延,於漫天飛雪中,踏入新工場旁的一座府邸。

  那府邸檐角挑著冰棱,青瓦覆雪,朱漆大門在素白天地間灼然奪目,門前兩尊石獅披掛著雪絮,更顯威凜莊重。

  廳堂內,馬斗斛與李明正圍著火盆取暖。

  「外頭雪下得真大,」馬千乘脫下覆著雪沫的外套,在火盆邊坐下,用力搓著手呵氣,「這天寒地凍的,連冷水河都結了冰。」

  史書記載,明朝中後期正值小冰河時期,冬日酷寒異常,今日親歷,果然名不虛傳。

  李延拍去肩頭尚未融化的雪花,笑道:「幸好師父早有準備,如今工場房舍已然落成,往後數月就算天寒地凍,也能在室內作業,倒不怎麼耽誤進度。」

  他十日前剛正式拜馬千乘為師,言語間滿是恭敬。

  李明卻皺著眉道:「只可惜水車受凍無法運轉,碎石的進度,怕是要慢下來了。」

  「不妨事,」馬千乘擺擺手,「已讓農夫都去碎石工場,用錘子手工碎石即可。眼下李總管正在安裝提煉設施,初期提煉量不大,暫時也用不了太多細礦粒。」

  畢竟,如今還在設施建造與試運行階段,預計三四個月後才會全面投產,各項工序的節奏都在可控範圍內。

  正說著,一名士兵匆匆來報,稱朝廷、府衙及衛所派來的礦監,已抵達礦區。

  馬總管先將他們安頓在礦區外的臨時住所,隨即派人前來通報。

  聞此,馬斗斛臉色驟變:「他們怎麼轉眼就到了?」

  原以為,他們總要待到來年開春才會啟程,卻未料,竟頂著嚴寒的霜雪驟然現身。

  他曾考察過許多礦場,深知這些礦監如同安插在礦場的探子,動輒搜集生產數據,逼得礦場將大半產出拱手相讓,不少場子因此入不敷出。

  這份切身體會,讓他對礦監之流滿是憎惡。

  若不是兒子掌握了新技術,他恐怕只能靠調動士兵限制對方活動範圍,屆時難免衝突不斷。


  「該來的還是要來,」馬千乘語氣沉穩,「前幾日咱們已商議好對策,按計劃行事便是。」

  他的計策並不複雜。

  讓身為宣撫使的馬斗斛唱黑臉,如同其他礦場那般,與礦監周旋爭執。

  而他自己則唱紅臉,設法與礦監打好關係,為後續計劃鋪路。

  「乘兒,這些人都是懂採礦的老手,你務必小心應對,切不可掉以輕心。」

  馬斗斛再三叮囑。

  馬千乘頷首應下,隨即帶著李延,再次踏入風雪之中,朝礦區而去。

  礦區外的臨時居所。

  馬千乘遠遠望見,礦場衛兵圍裹著一群人,雙方在相互推搡,隱隱有兵刃碰撞的清響。

  他快步上前,只見礦場總管馬江、副管馬洪與護礦把總馬虎,正率領兩三百名護衛列成圓陣,將五六十人困在核心。

  刀槍林立,寒鐵映著雪光。

  「都在做什麼?」

  他揚聲大喝,爭執聲戛然而止。

  眾人循聲望來,馬江等人連忙單膝行禮:「少主!」

  馬虎大聲道:「少主來得正好!這些礦監竟要硬闖礦區,我等奉宣撫使命令,故出言阻攔,他們居然動武!」

  馬千乘帶著步入人群,護衛紛紛讓開一條通道。

  只見前排立著三名官員,兩名身穿官服、一名身穿戎裝之人,眉宇間皆凝著怒雲。

  他拱手行禮:「在下馬千乘,石砫宣撫使嫡長子,不知諸位老爺如何稱呼?」

  明朝等級森嚴,見到官員都要尊稱「老爺」或「相公」。

  居中那名三十許的官員,簇新的從五品鷺鷥補子官服,在風雪中格外刺眼。

  他斜睨著馬千乘,聲線帶著倨傲:「本官乃四川礦監稅使麾下提舉,兼領石砫礦場監正。爾等為何阻攔本官巡視?」

  「原來是監正老爺!」馬千長揖到地,「只因今日大雪紛飛,礦區已經封閉,他們乃職責所在,攔的是風雪,護的是諸位老爺的安危。待見過家父後,若得允准,改日再入礦區,如何?」

  這番話如春風化雪,那監正的臉色果然和緩下來,忽然話鋒一轉:「我前番考察,聽聞你們要在此處建工場,怎地突然挪到十多里外?」

  他身側的藍袍官員立刻接腔:「正是!此處地勢平緩,又臨冷水河,分明是天造地設的工場所在,何苦勞師動眾搬運礦石?」

  馬千乘轉向那人拱手:「未請教大人高銜?」

  「重慶府通判,兼石砫礦場監副。」

  那人揚起下巴,烏紗帽翅在風中顫動。

  馬千乘望向他,忽然笑道:「老爺飽讀詩書,當知《周易》理氣之說。此地看似平緩,卻如穿堂風過,左右無遮。冷水河東去不返,恰是財氣外泄之象。這等不聚風、不聚財的所在,豈是建場良址?」

  那三名官員愕然四顧,只見兩岸山勢疏朗如門,冷水河自西向東長驅而去,果然應了馬千乘所言。

  那監正盯著馬千乘看了半晌,忽然驚問:「你當真是宣撫使之嫡長子?」

  他心中疑竇叢生。

  早聞石砫宣撫使的嫡長子,乃是川東聞名的紈絝子弟,怎地今日親眼所見,與傳聞竟有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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