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何苦為他人做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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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千乘笑而不語,轉而望向李明。

  李明沉吟片刻,緩緩道:「近年朝廷加強巡查,推行礦工連坐制與火印烙錠等舉措,不少銀礦因虧損嚴重被迫關停,更引發多起礦工暴動。與朝廷正面對抗,終究是下策。」

  他目光陡然銳利,直視馬千乘,「但若採用新技術,礦場開銷增幅有限,產能卻能顯著提升,少主為何棄之不用?」

  他隨即粗略算了筆帳:

  以試驗結果來看,每兩千斤礦石的回收率提升近兩成。

  若全部礦石都用此技術選礦並煉製銀鉛合金,年產量可從二十五萬兩躍至三十萬兩。

  礦場實得十萬零五千兩,加上提煉礦渣所得的一萬多兩碎銀,便可實現盈利約二萬兩。

  畢竟朝廷默許礦場自行處理礦渣,將其作為額外收入。

  只是礦渣中的銀被鉛塊包裹,傳統工藝極難提煉,只能產出成色不高的碎銀。

  明朝時期,白銀流通的本質是「碎銀主導,官銀退場」的雙軌體系,官銀象徵國家權力,卻困於國庫,碎銀承載市場活力,卻受限於成色與切割損耗。

  官銀為五十兩的紋銀,成色在95%-98%,禁止流通。

  常見的流通銀塊:

  中錠(十兩),通常用於官府結算及商賈大額交易。

  小錠(錁子,一兩到五兩),用於富戶儲蓄及中等交易。

  碎銀(一兩以內),日常小額支付主流。

  上述流通銀塊成色混亂,從70%到95%不等,需交易時鑑定。常用術語為,大於95%為足銀,80%-90%為潮銀,低於70%為劣銀。

  從礦渣提煉出來的碎銀,呈顆粒狀或塊狀,成色大多在八成以下,主要用於日常流通。

  市場上,碎銀成色最為混亂,許多交易都需補成色差價。

  馬斗斛暗暗頷首。

  依照土司府與朝廷及地方府衙簽署的開礦協議,若當年產量比年產計劃增加兩成,可得到二萬兩白銀獎勵。

  若正常生產可盈利二萬兩,外加獎勵,再輔以偷采搶收之法,礦場年利潤足可超過五萬兩,遠超預期。

  不料,馬千乘卻冷冷開口:「何苦為他人做嫁衣,白白多給朝廷和官府三萬多兩銀子?」

  眾人聞言愕然。

  這少主莫非是眼紅朝廷分成?

  在他們的認知里,保證自身盈餘才是首要,朝廷多拿些亦是無奈之舉。

  馬千乘見狀,知他們誤會了,便解釋道:「我問過馬總管,朝廷和官府多次派人考察礦場,早已定下年產計劃。若我礦場產能超出他們預期,不僅會成為朝廷的重點關注對象,還會惹來麻煩。」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事實確會如此,若朝廷得知石砫礦場的新技術,定會強行奪取。其他礦場也會想方設法窺探,屆時必是麻煩不斷。

  馬斗斛此刻對兒子刮目相看,忍不住問道:「乘兒,空有新技術不用,豈不是浪費?」

  他心中焦慮,若不用新技術,便只能派兵死守礦場核心區域,阻止礦監進入以設陰陽帳簿,但這無疑會將石砫推向朝廷對立面,後果嚴重。

  馬千乘微微一笑:「新技術自然要用,只是不能用在明面上的工序里,不然礦場如何可大幅盈利?」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挺直腰杆,目光中滿是期待。

  突然,李延腦中靈光一閃,失聲叫道:「我知道師父要把新技術用在哪裡了!」

  眾人愕然轉頭,看向李延。

  馬千乘對李延投去鼓勵的目光,示意他繼續說。

  李延壓下激動,臉色微紅道:「用在提煉礦渣上!」

  馬千乘笑著點頭,心中暗贊,這李延反應機敏,確實值得栽培。

  眾人細想之下,皆覺此計可行。

  李明更是神情激動:「好辦法!按當前技術,礦渣中仍殘留六成銀,傳統工藝難以提取,所以朝廷才默許礦場自行提煉。若新技術能提高提取率,必是一步好棋!」

  就在眾人紛紛頷首之際,馬斗斛眉宇間仍凝著一絲顧慮,沉聲問道:「乘兒,這新技術當真能處理礦渣?每年約莫能提取多少銀子?」


  馬千乘喉頭微動,一時竟有些語塞。

  這問題,他確實答不上來。

  這套提煉新技術源自《石砫馬氏秘史》的記載,是馬氏後人在梳理先祖失敗教訓時,結合當代先進工藝所提出的技術改良方案。

  他向來堅信,能被載入族史的法子,必是經過先輩反覆實踐的,但終究凡事需得親自動手驗證,方能知曉最終成效。

  此前他只在礦石提煉環節做過驗證,效果頗為顯著,可礦渣提煉尚未試過,具體數據自然無從談起。

  李延接過話頭:「我曾觀摩過師父選礦和熔鉛的流程,那些工藝能降低爐渣的熔點與粘度,處理礦渣必定可行。依我估算,至少能提出礦渣中三成的銀。」

  李明隨即補充:「若以兩千斤礦石為基數,礦渣含銀約一斤十三兩四錢四分,若提取三成便是八兩八錢,按年產二十五萬兩推算,提煉礦渣可得純銀十萬兩。」

  此言一出,眾人臉上皆泛起喜色,如此算來,利潤確實可觀。

  馬斗斛先是寬慰一笑,轉瞬又鎖起眉頭:「只是礦監那邊未必會對礦渣提煉全然不顧。他們若仔細監察,遲早會發現其中門道,屆時怕是要出手干預。」

  這擔憂並非杞人憂天,眾人聞言皆皺起眉頭。

  馬千乘卻胸有成竹:「礦監的監視重點必是正常生產工序,對礦渣向來輕視。畢竟以現有技術,礦渣只能煉出碎銀。我們設計工場時,只要將礦渣堆放區設得遠些,便能脫離他們的視線。」

  一番話邏輯清晰,眾人紛紛頷首,讚嘆此計周全。

  馬斗斛眼中泛起激動的光芒,礦場盈利的難題既已破解,他如釋重負地展顏笑道:「甚好!乘兒方才提及工場設計,我早已吩咐馬總管與李總管籌備,今日便趁早將此事敲定。」

  馬江應聲小跑到側邊居所,取來一捲圖紙,懸掛於牆。

  「我與李總管初到礦區時,便不約而同相中了當下我等暫住的這片區域。此處呈長形,地勢平整,距礦區僅三里之遙,便於礦石轉運。且緊鄰冷水河,能確保生產及生活水源無虞。」

  馬江說罷,李明上前一步,指尖划過地圖標識:

  「依我之見,可在離礦脈最近處,按序建造碎礦工場、洗選工場、熔煉工場與提純工場。至於木炭工場、鉛汞工場、工具工場等輔助設施,可依功能就近布局。

  此前我等計劃在後方設礦渣回煉場,將廢料傾入懸崖下,但少主提議將礦渣堆填區外移,此事需明日實地勘察後,再做定奪。」

  馬斗斛頷首認可,這礦區他已踏查數十次,深知方圓數里內,此地塊確是建工場佳選。

  然而,他目光掃過眾人時,卻見兒子馬千乘眉頭緊蹙,遂關切問道:「乘兒,你有不同想法?」

  「正是!」馬千乘朗聲回應,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反對在此處建造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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