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相悖
夜色如墨，沉沉地壓著漁槐村，只有幾星零落的燈火在濃稠的黑暗裡掙扎。
王修遠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通往明華山的蜿蜒小徑上。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又沉又燙。
白日裡父親那張陌生的面孔，額角磕在石板上的劇痛，在他腦海里瘋狂攪動。
父親的臉在他眼前晃動，那雙被瘋狂燒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仿佛他不再是兒子，而是一件終於可以兌換遠大前程的工具。
「仙師收你了！聽見了嗎？磕頭！快磕頭謝恩！」
那激動的聲音穿透骨髓，直直逼入那顆瘋狂跳動的心臟。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當時是怎樣撲倒在地，堅硬的石板磕得額骨嗡鳴，巨大的羞恥和恐懼像冰冷的巨蟒，死死纏住他，令他幾乎窒息。
可更深的恐懼，是父親眼中那不顧一切的貪婪目光。
那目光告訴他，從那一刻起，他王修遠就不再屬於自己了！他的身體，他的未來，都成了父親豪賭的籌碼，壓在了那虛無縹緲的仙途上。
然而，仙途？那是什麼？
他不知道，只道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而父親知道自己內心深處想要的是什麼嗎？
父親不知道！
父親只知道恍若瘋魔般地吐出幾個字眼：
「靈骨！仙緣！」。
如今想來，非是父親望子成龍，而是自己成為了父親向上爬的踏板！
多麼荒謬，多麼諷刺！
一股冰冷的恨意猛地從心底竄起，隨即又被更深的悲哀所淹沒。
夜風穿過山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亡魂在默默低泣。
他不知道那三人會在哪裡落腳，只能憑著模糊的方向感，朝著明華山更幽暗的腹地，跌跌撞撞地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雙腿早已沉重得像灌滿了鉛。
就在他幾乎要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時，一點極其微弱的暖光，在前方山坳的陰影里搖曳了一下。
不是月光，是篝火！
王修遠的心臟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悄悄撥開面前半人高的、帶著露水的蕨草，藏在一塊大青石後，睜大眼睛向前窺探。
眼前一片天然形成的石台空地上建著一座小破屋，屋前的篝火正熊熊燃燒著。
江青煊坐在石台邊緣，依舊是白日裡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仿佛與身下的岩石融為一體。霜白長發垂落，在火光下泛著清冷的銀輝。
田若苦坐在江青煊左側，手裡搖著一隻流油的兔腿，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而那位冷若冰霜的祝蝶舞，則坐在江青煊右側稍遠些的地方，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投向遠處沉沉的天際，不知所想。
「他們……也在吃東西？吃的……是野兔？」
王修遠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白日裡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形象，似乎被眼前這再尋常不過的篝火晚餐戳破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他下意識地向前探去，孰料一道清冷的聲音迅速響起，直達耳畔：
「何人在此窺探？」
他頓時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聲音。
漸漸地，一股破釜沉舟般的絕望和勇氣，不知從身體裡的哪個角落猛地涌了上來。
他用力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撥開面前的蕨草，沉重地從大青石後走出。
終於，在距離篝火幾步遠的地方，他「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仙...仙師......」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劇烈的顫抖，幾乎不成調子：
「王修遠....叩...叩見......」
前方一片沉寂，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許久，江青煊平淡無波的聲音響起，如同冰泉滑過玉璧，聽不出喜怒：
「深夜來此，所為何事？」
那聲音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王修遠緊繃的神經，他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聲音低沉：
「仙師！修遠此番前來，所為…所為一事…修遠不願修道！」
這一句話說出來，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令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不定。
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王修遠幾乎要崩潰的神經上。
他等不到回應，內心的慌亂和積壓已久的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良久，忽聞一聲嘆息。
他猛地抬頭，卻發覺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眉眼帶笑的面孔，田若苦伸手將他扶到一旁坐下，又割下些兔肉遞給他，溫聲道：
「這麼晚上山來，怕是還沒有吃過晚飯吧？有什麼事，吃飽了再說也不急。」
江青煊緩緩看過來，微微頷首，眼神中的平淡漸漸消失。盤膝而坐，閉目養神的祝蝶舞也同樣看過來，眼神平靜。
田若苦的這一句話，好似寒冬里的一束暖光，照耀在王修遠的心底。
在田若苦的安撫下，王修遠這才沉下了心，將那塊香噴噴的兔肉慢慢吞入腹中。
沉默半晌，他這才開口說道：
「仙師不曉得，自小時候起，父親便送我跟著先生讀書識字，希望有朝一日能夠以科考入仕，博取功名。父親很嚴格，我時常因為寫錯字或念錯書而受罰......可父親從未問過我自己內心的想法，也從未想過願不願意，想不想...」
江青煊低眉往火堆里丟了些柴，淡淡道：
「看來你並不想念書...」
王修遠輕輕點頭，卻又搖了搖頭，低聲道：
「對於讀書識字，舞文弄墨，我確實悟性太低。我喜歡畫畫，可父親認為那不可取，終其一生也不過是街頭賣藝的可憐人罷了...」
他頓了頓，低眉看向地面，聲音悲慘：
「虧他早年也是大儒門下的學生，「因材施教」這四字便出自《論語》，他只是想讓我們完成他未竟的夢想罷了！我們...我們只是他延伸夢想的工具！」
「修道，於修遠而言，實在太過虛無縹緲，且修遠…無心修道。」
他頓了頓，忙站起身，轉而拜倒在地，聲音真摯，卻又帶著幾分忐忑不安：
「望幾位仙師成全，修遠愚鈍，隨幾位仙師修道，怕是以後辱沒山門，壞了名聲…」
「緣法未至，不可強求。」
江青煊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卻字字清晰，如同寒泉滴落深潭：
「你年紀不算大，怕是還不清楚你放棄的是什麼」
王修遠緩緩抬起頭，帶著些許迷茫的神色看向江青煊。
田若苦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勸誡：
「孩子，你可能不知道，似我等這般身懷靈骨之人，不說萬中無一，卻也是極為少見！此乃天地賜予的通天之梯。世俗功名，縱是狀元及第，封侯拜相，百年之後，亦不過黃土一抔。而仙道機緣，一旦錯過……」
他搖了搖頭，未盡之言如同沉重的嘆息：
「便如這明華山下的東流之水，再無回頭之路。你父親所為……或有偏執，或有他願，然這機緣本身，卻是真實不假。」
「讀書明理，吟詩作畫，亦含大道。」
祝蝶舞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直接刺入王修遠混亂的心緒：
「然大道三千，皆須堅守初心，斬斷塵緣，破開迷障。」
她冰冷的目光落在王修遠身上，仿佛能洞穿他的靈魂：
「你之執念，在於父為子綱，在於內心取捨。此念不斷，縱使你如願畫遍千山萬水，名噪一時，他日亦會困於更大的樊籠。」
「仙道之途，雖亦有師承尊卑，然最終所求，是超脫！是自在！是跳出這凡俗倫常、生老病死的輪迴！」
「超脫……自在？」
王修遠喃喃重複著，臉上是巨大的茫然和痛苦交織。
他何嘗不知仙緣難得？
可父親的執念早已在他心中築起一道名為「恐懼」和「憎恨」的牆，將那道所謂的「通天之梯」隔絕在外，甚至被他視為另一種更深的囚籠！
「罷了。」
江青煊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終結感：
「機緣在前，取捨在你。」
他微微抬眸，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瞳，仿佛映照著少年混亂掙扎的靈魂：
「你還太年輕，做些決定時會不假思索，或許應該給你些時間去考慮。」
「你可以試著去想，假如隨我等入山修道，因何而來，因何修道？如果有那一天，我希望能夠是你自己內心所做的決定，而非外因。」
王修遠愣了一瞬，轉而再拜，抹了把眼角的眼淚，謝道：
「修遠記下了，多謝仙師成全！」
王修遠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通往明華山的蜿蜒小徑上。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又沉又燙。
白日裡父親那張陌生的面孔，額角磕在石板上的劇痛，在他腦海里瘋狂攪動。
父親的臉在他眼前晃動，那雙被瘋狂燒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仿佛他不再是兒子，而是一件終於可以兌換遠大前程的工具。
「仙師收你了！聽見了嗎？磕頭！快磕頭謝恩！」
那激動的聲音穿透骨髓，直直逼入那顆瘋狂跳動的心臟。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當時是怎樣撲倒在地，堅硬的石板磕得額骨嗡鳴，巨大的羞恥和恐懼像冰冷的巨蟒，死死纏住他，令他幾乎窒息。
可更深的恐懼，是父親眼中那不顧一切的貪婪目光。
那目光告訴他，從那一刻起，他王修遠就不再屬於自己了！他的身體，他的未來，都成了父親豪賭的籌碼，壓在了那虛無縹緲的仙途上。
然而，仙途？那是什麼？
他不知道，只道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而父親知道自己內心深處想要的是什麼嗎？
父親不知道！
父親只知道恍若瘋魔般地吐出幾個字眼：
「靈骨！仙緣！」。
如今想來，非是父親望子成龍，而是自己成為了父親向上爬的踏板！
多麼荒謬，多麼諷刺！
一股冰冷的恨意猛地從心底竄起，隨即又被更深的悲哀所淹沒。
夜風穿過山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亡魂在默默低泣。
他不知道那三人會在哪裡落腳，只能憑著模糊的方向感，朝著明華山更幽暗的腹地，跌跌撞撞地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雙腿早已沉重得像灌滿了鉛。
就在他幾乎要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時，一點極其微弱的暖光，在前方山坳的陰影里搖曳了一下。
不是月光，是篝火！
王修遠的心臟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悄悄撥開面前半人高的、帶著露水的蕨草，藏在一塊大青石後，睜大眼睛向前窺探。
眼前一片天然形成的石台空地上建著一座小破屋，屋前的篝火正熊熊燃燒著。
江青煊坐在石台邊緣，依舊是白日裡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仿佛與身下的岩石融為一體。霜白長發垂落，在火光下泛著清冷的銀輝。
田若苦坐在江青煊左側，手裡搖著一隻流油的兔腿，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而那位冷若冰霜的祝蝶舞，則坐在江青煊右側稍遠些的地方，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投向遠處沉沉的天際，不知所想。
「他們……也在吃東西？吃的……是野兔？」
王修遠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白日裡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形象，似乎被眼前這再尋常不過的篝火晚餐戳破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他下意識地向前探去，孰料一道清冷的聲音迅速響起，直達耳畔：
「何人在此窺探？」
他頓時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聲音。
漸漸地，一股破釜沉舟般的絕望和勇氣，不知從身體裡的哪個角落猛地涌了上來。
他用力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撥開面前的蕨草，沉重地從大青石後走出。
終於，在距離篝火幾步遠的地方，他「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仙...仙師......」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劇烈的顫抖，幾乎不成調子：
「王修遠....叩...叩見......」
前方一片沉寂，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許久，江青煊平淡無波的聲音響起，如同冰泉滑過玉璧，聽不出喜怒：
「深夜來此，所為何事？」
那聲音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王修遠緊繃的神經，他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聲音低沉：
「仙師！修遠此番前來，所為…所為一事…修遠不願修道！」
這一句話說出來，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令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不定。
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王修遠幾乎要崩潰的神經上。
他等不到回應，內心的慌亂和積壓已久的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良久，忽聞一聲嘆息。
他猛地抬頭，卻發覺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眉眼帶笑的面孔，田若苦伸手將他扶到一旁坐下，又割下些兔肉遞給他，溫聲道：
「這麼晚上山來，怕是還沒有吃過晚飯吧？有什麼事，吃飽了再說也不急。」
江青煊緩緩看過來，微微頷首，眼神中的平淡漸漸消失。盤膝而坐，閉目養神的祝蝶舞也同樣看過來，眼神平靜。
田若苦的這一句話，好似寒冬里的一束暖光，照耀在王修遠的心底。
在田若苦的安撫下，王修遠這才沉下了心，將那塊香噴噴的兔肉慢慢吞入腹中。
沉默半晌，他這才開口說道：
「仙師不曉得，自小時候起，父親便送我跟著先生讀書識字，希望有朝一日能夠以科考入仕，博取功名。父親很嚴格，我時常因為寫錯字或念錯書而受罰......可父親從未問過我自己內心的想法，也從未想過願不願意，想不想...」
江青煊低眉往火堆里丟了些柴，淡淡道：
「看來你並不想念書...」
王修遠輕輕點頭，卻又搖了搖頭，低聲道：
「對於讀書識字，舞文弄墨，我確實悟性太低。我喜歡畫畫，可父親認為那不可取，終其一生也不過是街頭賣藝的可憐人罷了...」
他頓了頓，低眉看向地面，聲音悲慘：
「虧他早年也是大儒門下的學生，「因材施教」這四字便出自《論語》，他只是想讓我們完成他未竟的夢想罷了！我們...我們只是他延伸夢想的工具！」
「修道，於修遠而言，實在太過虛無縹緲，且修遠…無心修道。」
他頓了頓，忙站起身，轉而拜倒在地，聲音真摯，卻又帶著幾分忐忑不安：
「望幾位仙師成全，修遠愚鈍，隨幾位仙師修道，怕是以後辱沒山門，壞了名聲…」
「緣法未至，不可強求。」
江青煊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卻字字清晰，如同寒泉滴落深潭：
「你年紀不算大，怕是還不清楚你放棄的是什麼」
王修遠緩緩抬起頭，帶著些許迷茫的神色看向江青煊。
田若苦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勸誡：
「孩子，你可能不知道，似我等這般身懷靈骨之人，不說萬中無一，卻也是極為少見！此乃天地賜予的通天之梯。世俗功名，縱是狀元及第，封侯拜相，百年之後，亦不過黃土一抔。而仙道機緣，一旦錯過……」
他搖了搖頭，未盡之言如同沉重的嘆息：
「便如這明華山下的東流之水，再無回頭之路。你父親所為……或有偏執，或有他願，然這機緣本身，卻是真實不假。」
「讀書明理，吟詩作畫，亦含大道。」
祝蝶舞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直接刺入王修遠混亂的心緒：
「然大道三千，皆須堅守初心，斬斷塵緣，破開迷障。」
她冰冷的目光落在王修遠身上，仿佛能洞穿他的靈魂：
「你之執念，在於父為子綱，在於內心取捨。此念不斷，縱使你如願畫遍千山萬水，名噪一時，他日亦會困於更大的樊籠。」
「仙道之途，雖亦有師承尊卑，然最終所求，是超脫！是自在！是跳出這凡俗倫常、生老病死的輪迴！」
「超脫……自在？」
王修遠喃喃重複著，臉上是巨大的茫然和痛苦交織。
他何嘗不知仙緣難得？
可父親的執念早已在他心中築起一道名為「恐懼」和「憎恨」的牆，將那道所謂的「通天之梯」隔絕在外，甚至被他視為另一種更深的囚籠！
「罷了。」
江青煊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終結感：
「機緣在前，取捨在你。」
他微微抬眸，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瞳，仿佛映照著少年混亂掙扎的靈魂：
「你還太年輕，做些決定時會不假思索，或許應該給你些時間去考慮。」
「你可以試著去想，假如隨我等入山修道，因何而來，因何修道？如果有那一天，我希望能夠是你自己內心所做的決定，而非外因。」
王修遠愣了一瞬，轉而再拜，抹了把眼角的眼淚，謝道：
「修遠記下了，多謝仙師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