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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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沉沉,如潑墨般浸透了漁槐村。

  王大志的嘶吼在死寂的村巷裡撞出空洞的迴響,旋即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幾戶鄰舍的門縫裡透出昏黃油燈的光,人影在窗紙上晃動,竊竊私語如同夜風颳過枯草的沙沙聲。

  幾個被驚動的村漢提著松油火把跑出來,火光跳躍,映著王大志那張因驚怒而扭曲的臉,也照亮了聞訊趕來的王劉氏滿是淚痕的面孔。

  「快!都去給我找!挨家挨戶地問!犄角旮旯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兩個混小子給我揪出來!」

  王大志的聲音劈了叉,像鈍刀刮著骨頭。

  巨大的恐慌籠罩在他身上,比當年科考落第更深,比看著田裡莊稼遭災更沉。

  那份剛剛因長子一步登天而升騰起的的喜悅,此刻被狠狠拽回冰冷的泥地里,摔得粉碎。

  右眼皮狂跳不止,擂鼓般敲擊著他的神經,帶來一陣陣眩暈。

  火把的光點如同黑夜裡悄悄飄起的燈籠鬼火,在狹窄交錯的巷道里遊動,呼喊聲此起彼伏,驚得雞飛狗跳。

  「修平——!」

  「修遠——!

  「王家小子誒——!」

  「看見修遠和修平那倆小子沒?」

  回應他們的,只有夜梟悽厲的啼叫,和遠處明華山脈沉默而巨大的輪廓投下的、令人窒息的陰影。

  偶爾有村民被拍開門,也只是睡眼惺忪地探出腦袋,茫然搖頭:

  「沒...沒瞧見啊,王家小子不是跟著里正爺送神仙去了麼?沒見他倆回來啊.....」

  「村口!再去村口找!實在不行就往梨花村、杏花村、往大柳村去找!」

  王大志紅著眼,咬著牙把那幾個村名說出來,心裡慌亂不已。他親自舉著一支火把,一腳深一腳淺地沖向村口那株虬枝盤結的老槐樹。

  樹下空無一人,只有傍晚時江青煊幾人離去留下的微弱氣息,混雜在夜露的微腥里。

  王大志發瘋似的繞著老槐樹轉圈,火把燎到了低垂的枝葉,發出噼啪輕響和焦糊味。

  沒有。

  什麼都沒有。

  王修遠和王修平兩兄弟如同烈日下的水滴,無聲無息地蒸發了。

  ---

  明華山深處。

  夜涼如水,月華如練,靜靜流淌在嶙峋的山石與蒼鬱的古木之間,勾勒出清冷而神秘的輪廓。

  白日裡喧囂的人間煙火氣被徹底隔絕,只有山風穿過林隙的低吟,偶爾夾雜幾聲不知名夜鳥的啼鳴。

  一處天然形成的石台空地上立著一座破舊的房屋,篝火在房前熊熊燃燒著,映照出田若苦那張帶著溫和笑意的臉。

  此刻他正用一根削尖的樹枝,串著兩隻不知從哪裡獵來的野兔,在火上耐心地翻轉著,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的誘人聲響。

  「師弟的手藝,倒是一如既往的煙火氣十足。」

  清冷的聲音響起,祝蝶舞盤膝坐在不遠處一塊光滑的岩石上,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寒氣,連跳躍的篝火光芒靠近她時都顯得有些黯淡。

  她閉著雙目,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似乎正在。息,那柄古樸的長劍橫置於膝上,在月光下流轉著幽冷的微光。

  田若苦嘿嘿一笑,將烤得金黃焦脆的兔肉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臉滿足:

  「我等如今可是還未達到可辟穀不食的境界。修道長生是大道,可這口腹之慾,也是人間至樂嘛。」

  「再說了,我等以後長居此地,少不得與山下村民打交道,總不能餐風飲露,讓人以為咱們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怪物吧?煙火氣,有時候也是親和力。」

  他撕下一條兔腿送過去,諂媚地笑道:

  「以前下山歷練時,多勞師姐照顧小弟。如今輪到小弟孝敬您老人家的時候了,這兔腿可是最香的地方,師姐,你快嘗嘗。」

  聞言,祝蝶舞一手拿過他手裡的兔腿,另一手反握劍鞘往身旁一推,劍鞘尾端狠狠撞在田若苦腹上,平時冷若冰霜的臉上多了一絲嗔怒:

  「老人家?你小子竟敢說我老!我老嗎?」

  田若苦齜牙咧嘴,輕輕揉著肚子,笑道:


  「不老,一點都不老!師姐怎麼樣都好看!」

  「這還差不多!」

  祝蝶舞臉上難得有了笑容,田若苦看在眼裡,仿佛這一抹笑容浮在臉上,比之以往都要動人。

  輕輕咬了一口,她微微頷首,稱讚道:

  「手藝不錯!」

  田若苦笑著撓撓頭,而祝蝶舞則是看向獨立於石台邊緣,背對著篝火的江青煊,道:

  「小師弟,他...」

  田若苦嘆了口氣,回道:

  「唉,這麼大的擔子在身,難免心性不會變化...」

  二人一同看去,石台上,江青煊那一身青白羽衣在月光下流轉著清輝,幾乎與這山林的夜色融為一體。

  他微微仰頭,目光穿透枝葉的縫隙,投向深邃浩瀚的夜空。

  田若苦滿足地咽下最後一口兔肉,吮了吮手指上的油漬,又扯下一條兔腿,目光轉向江青煊挺拔孤寂的背影。

  順著他觀望的方向,掃了一眼遠處山下漁槐村里那些隱約晃動,如同螢火蟲般微弱的光點。

  他將兔腿遞過去,開口打破了沉默:

  「小師弟,看什麼呢?星象?還是……山下那點菸火氣?」

  他語氣輕鬆,帶著一絲調侃。

  江青煊順手接過,清朗平靜的聲音融入夜風:

  「星軌流轉,自有其序。人間煙火,亦有其律。」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從遙遠的星河收回,微微垂落,落在那株虬枝盤結、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龐大幽深的老槐樹上,沉聲道:

  「想必師兄白日裡望氣也發現了,那株古槐,紮根此地已有上千年,根系深入地脈,樹冠承天接露,沐浴日月精華,已隱有通靈之兆。其靈雖蒙昧混沌,未開靈智,然其匯聚一方水土靈機之力,卻是實實在在的。」

  「哦?」

  田若苦來了興致,抹了抹嘴,在他身邊坐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眼中閃過一絲精芒,挑眉道:

  「你的意思是,那棵老槐樹,本身就是一塊未經雕琢的天然聚靈陣眼?若是此後借其地脈靈氣,再輔以陣法引導,定然事半功倍!」

  他頓了頓,想起白日裡王大志講述的故事,笑道:

  「那王大志只道是改名帶來了好運,卻不知真正滋養他漁槐村的,是這株老樹吞吐的,稀薄卻綿長的天地靈機。」

  「不錯。」

  江青煊微微頷首,低眉道:

  「此樹乃此地氣運所系,只是……」

  他話音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凝肅:

  「這靈脈初生之地,如同新辟之泉眼,清濁尚未分明,靈氣匯聚,雖滋養一方生靈,但也同樣會吸引一些其他的東西...」

  田若苦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眉頭微蹙:

  「你是擔心……?」

  「只是未雨綢繆罷了。」

  江青煊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深邃的星空,淡淡道:

  「師尊常說,凡塵濁氣,山野精怪,皆循靈氣而動。我等初道此地,根基未穩,一切皆需謹慎。」

  祝蝶舞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睛,她冰冷的眸光投向不遠處的大青石上,柳眉微不可察地蹙起,紅唇開合,吐出的字眼帶著寒意:

  「何人在此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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