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村議事
明華山下環抱著四個村落：梨花村、杏花村、大柳村、漁槐村。
漁槐村這名兒，比起其他三個，聽著就多了幾分水潤古意。
相傳漁槐村早年喚作河東村，後來村里來了位風水先生，言說其能「觀一地之氣運，斷一地之興旺」。
當時的里正一聽，頓時來了興致，於是便領著那風水先生在村前村後轉悠了足有三日。
最終，那風水先生駐足於村口那株虬枝盤結的老槐樹下，捻須沉吟半晌，方才斷言道：「欲求村運昌隆，非改名不可。」
於是，「漁槐村」便應運而生。
說來也奇，自打更了名，田裡莊稼仿佛得了神助，收成一年旺過一年，村民的日子也跟著水漲船高。
此事傳出後，眼熱的梨花、杏花、大柳三村不甘落後，紛紛效仿，請先生、改村名，圖個吉利。
漁槐村如今的里正喚作王大志，是這方圓幾十里響噹噹的大戶。祖傳的五十畝良田，光每年的租子，就抵得上尋常好幾戶人家一年的開銷。
他膝下兩兒一女，人丁興旺，是村里人人羨慕的「有福之人」。每每聽人誇讚，王大志面上雖含笑應承，心底卻像壓了塊沉甸甸的磨盤。
早年，王家老爺子在世時便不惜重金，送他跟著村塾先生開蒙，又咬牙供他去縣城裡讀了幾年私塾，甚至躊躇滿志地參加過科考。
雖功名未就，鎩羽而歸，但這份經歷，已將他與周遭終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鄰截然分開。
回到漁槐村，他是受人敬仰的富家公子、一村里正，可骨子裡那份不甘，卻如野草般瘋長。
他最常掛在嘴邊，也最讓村人覺得他「心氣兒太高」的話便是：「好娃兒就該讀書入仕，博取功名！一輩子窩在這山旮旯里，守著幾畝薄田，算什麼出息？」
見過州府的繁華錦繡，再看這山村的閉塞貧瘠，王大志只覺得心頭憋悶。他總琢磨著，如何能讓自己的孩子，跳出這方寸之地。
這念頭成了他一塊心病，日夜盤桓不去。
午後，秋陽慵懶，蟲鳴聒噪。
才涼快了兩天，雨水過後，氣溫又顯而易見地升高了。王大志躺在院中樹蔭下的搖椅上，搖著蒲扇驅趕乏意。
連日來右眼皮跳個不停，擾得他心神不寧，此刻好不容易尋得一絲睏倦，眼皮將合未合之際，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硬生生將他從瞌睡邊緣拽了回來。
他不耐地扭動身子，想置之不理。孰料那敲門聲非但不停，反而越發密集急促，擂鼓似的砸在門板上，也砸在他煩躁的心尖上。他只得咬牙坐起，沒好氣地嘟囔：
「秋乏最是惱人，何故偏來擾人清夢？」
於是隨手丟了蒲扇，帶著一身被攪擾的鬱氣前去開門。
門閂一落，門外景象卻讓他瞬間睡意全消。
眼前，平日裡難得一聚的梨花村、杏花村、大柳村三位里正，竟齊齊站在他家門前！
更讓他心頭一跳的是，這三位在各自村里說一不二的人物，此刻臉上正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姿態恭謹地分列兩旁，讓出了中間道路。
道路中央，卓然立著三人。
為首者，一頭霜白長發隨意披散，面容青澀且稚嫩，卻透著一股清冽的英氣。
一襲青白羽衣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華貴非凡，腰間懸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劍未出鞘，卻自有股清明冷峻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不敢逼視。
他身後左側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面容英俊，眉眼含笑間給人一股暖意。
右側則是一位女子，著相同紋樣服飾，容顏清麗絕倫，只是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冷意，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上仙子。
「王老哥！」
梨花村的里正趙見禮見王大志愣在當場，連忙上前一步，臉上笑開了花，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還不快些請貴客進門！這三位……可是天上來的活神仙吶！有大事要跟咱們四個村子商量！」
王大志被「活神仙」三字震得心頭又是一突，但到底是見過些世面的人，那份因擾眠而生的不快瞬間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驚疑與本能的小心。
他迅速斂了神色，強壓下翻騰的心緒，對著那白髮青衣的為首之人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失禮失禮！貴客臨門，蓬蓽生輝，快請裡面奉茶！」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卻又努力維持著里正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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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內石桌旁，眾人一一落座。
江青煊對趙見禮的溢美之詞只是淡然一笑，聲音清朗平和：
「先前趙里正言重了。在下江青煊，與師兄田若苦、師姐祝蝶舞，皆是山野修道之人，略通些微末法術罷了，可當不得『神仙』二字。」
言罷，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引，那擱在石桌上的粗陶茶壺竟自行凌空飄起，穩穩噹噹地為幾位局促不安的里正續上了茶水。
這舉重若輕的一手，看得趙見禮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喉頭滾動，大氣不敢出，只覺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王大志心中亦是驚濤駭浪，他雖然早年在州府聽說過世上有奇人異士，能驅符馭劍，呼風喚雨，但親眼所見，仍是震撼難言。
只是他到底比其餘三人多幾分定力，面上竭力維持著鎮定，只是捧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灼灼地看向江青煊，開門見山問道：
「不知三位仙師大駕光臨，有何指教？但凡我漁槐村……乃至四村力所能及，定當竭力。」
他刻意將「四村」二字咬得重些，既顯擔當，也把其他三位里正拉上了同一陣線。
祝蝶舞聞言，清冷如冰的眸子轉向王大志，紅唇輕啟，吐出四個字，字字清晰，卻如驚雷般在小小的院落里炸開：
「建宗立派。」
石桌旁瞬間一片死寂。
趙見禮等三位里正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無措，仿佛聽不懂這四字的分量。
建宗？立派？那是什麼？和他們這些土裡刨食的莊稼人有何干係？
王大志心頭猛地一跳！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他心底積壓多年的陰霾。
宗派！那是傳說中仙家人物開山授徒、傳承道法的地方！州府繁華之地或有耳聞，可在這窮鄉僻壤的明華山……
他強壓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激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杯壁，目光緊緊鎖住江青煊，期待著下文。
江青煊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對王大志眼中那一閃而逝的亮光尤其留意。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不急不緩地啜飲一口，這才放下杯盞，目光沉靜地迎向王大志，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里正，諸位鄉賢...」
他目光掃過另外三位仍處於懵懂狀態的里正，淡淡道：
「我等三人，欲在那明華山之巔，開山門，立道統。」
一旁打量幾人的田若苦飲去杯中茶水，補充道：
「此後各村凡有修道之資的孩子，皆可入我山門。而村中難事，我等皆可施力，大事尚不可言，護佑四村歲歲安寧，不受外侵，不懼山精野怪侵擾，倒是可以保證！」
他頓了頓，石桌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王大志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飛快，一個模糊卻無比強烈的念頭在腦海中瘋狂滋生：
機會！這可能是……跳出這山溝溝的天大機會！
江青煊的聲音繼續響起，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上：
「此乃大計，非朝夕之功，亦非我等三人之力可成。需借寶地靈氣，更需……四村協力，榮辱與共！」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王大志身上，深邃難測：
「諸多細務，尚需與諸位，尤其是王里正，細細商議。」
漁槐村這名兒，比起其他三個，聽著就多了幾分水潤古意。
相傳漁槐村早年喚作河東村，後來村里來了位風水先生，言說其能「觀一地之氣運，斷一地之興旺」。
當時的里正一聽，頓時來了興致，於是便領著那風水先生在村前村後轉悠了足有三日。
最終，那風水先生駐足於村口那株虬枝盤結的老槐樹下，捻須沉吟半晌，方才斷言道：「欲求村運昌隆，非改名不可。」
於是，「漁槐村」便應運而生。
說來也奇，自打更了名，田裡莊稼仿佛得了神助，收成一年旺過一年，村民的日子也跟著水漲船高。
此事傳出後，眼熱的梨花、杏花、大柳三村不甘落後，紛紛效仿，請先生、改村名，圖個吉利。
漁槐村如今的里正喚作王大志，是這方圓幾十里響噹噹的大戶。祖傳的五十畝良田，光每年的租子，就抵得上尋常好幾戶人家一年的開銷。
他膝下兩兒一女，人丁興旺，是村里人人羨慕的「有福之人」。每每聽人誇讚，王大志面上雖含笑應承，心底卻像壓了塊沉甸甸的磨盤。
早年，王家老爺子在世時便不惜重金，送他跟著村塾先生開蒙，又咬牙供他去縣城裡讀了幾年私塾，甚至躊躇滿志地參加過科考。
雖功名未就，鎩羽而歸，但這份經歷，已將他與周遭終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鄰截然分開。
回到漁槐村，他是受人敬仰的富家公子、一村里正，可骨子裡那份不甘，卻如野草般瘋長。
他最常掛在嘴邊，也最讓村人覺得他「心氣兒太高」的話便是：「好娃兒就該讀書入仕，博取功名！一輩子窩在這山旮旯里，守著幾畝薄田，算什麼出息？」
見過州府的繁華錦繡，再看這山村的閉塞貧瘠，王大志只覺得心頭憋悶。他總琢磨著，如何能讓自己的孩子，跳出這方寸之地。
這念頭成了他一塊心病，日夜盤桓不去。
午後，秋陽慵懶，蟲鳴聒噪。
才涼快了兩天，雨水過後，氣溫又顯而易見地升高了。王大志躺在院中樹蔭下的搖椅上，搖著蒲扇驅趕乏意。
連日來右眼皮跳個不停，擾得他心神不寧，此刻好不容易尋得一絲睏倦，眼皮將合未合之際，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硬生生將他從瞌睡邊緣拽了回來。
他不耐地扭動身子，想置之不理。孰料那敲門聲非但不停，反而越發密集急促，擂鼓似的砸在門板上，也砸在他煩躁的心尖上。他只得咬牙坐起，沒好氣地嘟囔：
「秋乏最是惱人，何故偏來擾人清夢？」
於是隨手丟了蒲扇，帶著一身被攪擾的鬱氣前去開門。
門閂一落，門外景象卻讓他瞬間睡意全消。
眼前，平日裡難得一聚的梨花村、杏花村、大柳村三位里正，竟齊齊站在他家門前！
更讓他心頭一跳的是，這三位在各自村里說一不二的人物，此刻臉上正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姿態恭謹地分列兩旁，讓出了中間道路。
道路中央，卓然立著三人。
為首者，一頭霜白長發隨意披散，面容青澀且稚嫩，卻透著一股清冽的英氣。
一襲青白羽衣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華貴非凡，腰間懸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劍未出鞘，卻自有股清明冷峻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不敢逼視。
他身後左側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面容英俊，眉眼含笑間給人一股暖意。
右側則是一位女子，著相同紋樣服飾，容顏清麗絕倫，只是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冷意，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上仙子。
「王老哥！」
梨花村的里正趙見禮見王大志愣在當場，連忙上前一步，臉上笑開了花，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還不快些請貴客進門！這三位……可是天上來的活神仙吶！有大事要跟咱們四個村子商量！」
王大志被「活神仙」三字震得心頭又是一突，但到底是見過些世面的人，那份因擾眠而生的不快瞬間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驚疑與本能的小心。
他迅速斂了神色，強壓下翻騰的心緒，對著那白髮青衣的為首之人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失禮失禮！貴客臨門，蓬蓽生輝，快請裡面奉茶！」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卻又努力維持著里正的體面。
-----------------
院內石桌旁，眾人一一落座。
江青煊對趙見禮的溢美之詞只是淡然一笑，聲音清朗平和：
「先前趙里正言重了。在下江青煊，與師兄田若苦、師姐祝蝶舞，皆是山野修道之人，略通些微末法術罷了，可當不得『神仙』二字。」
言罷，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引，那擱在石桌上的粗陶茶壺竟自行凌空飄起，穩穩噹噹地為幾位局促不安的里正續上了茶水。
這舉重若輕的一手，看得趙見禮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喉頭滾動，大氣不敢出，只覺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王大志心中亦是驚濤駭浪，他雖然早年在州府聽說過世上有奇人異士，能驅符馭劍，呼風喚雨，但親眼所見，仍是震撼難言。
只是他到底比其餘三人多幾分定力，面上竭力維持著鎮定，只是捧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灼灼地看向江青煊，開門見山問道：
「不知三位仙師大駕光臨，有何指教？但凡我漁槐村……乃至四村力所能及，定當竭力。」
他刻意將「四村」二字咬得重些，既顯擔當，也把其他三位里正拉上了同一陣線。
祝蝶舞聞言，清冷如冰的眸子轉向王大志，紅唇輕啟，吐出四個字，字字清晰，卻如驚雷般在小小的院落里炸開：
「建宗立派。」
石桌旁瞬間一片死寂。
趙見禮等三位里正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無措，仿佛聽不懂這四字的分量。
建宗？立派？那是什麼？和他們這些土裡刨食的莊稼人有何干係？
王大志心頭猛地一跳！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他心底積壓多年的陰霾。
宗派！那是傳說中仙家人物開山授徒、傳承道法的地方！州府繁華之地或有耳聞，可在這窮鄉僻壤的明華山……
他強壓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激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杯壁，目光緊緊鎖住江青煊，期待著下文。
江青煊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對王大志眼中那一閃而逝的亮光尤其留意。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不急不緩地啜飲一口，這才放下杯盞，目光沉靜地迎向王大志，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里正，諸位鄉賢...」
他目光掃過另外三位仍處於懵懂狀態的里正，淡淡道：
「我等三人，欲在那明華山之巔，開山門，立道統。」
一旁打量幾人的田若苦飲去杯中茶水，補充道：
「此後各村凡有修道之資的孩子，皆可入我山門。而村中難事，我等皆可施力，大事尚不可言，護佑四村歲歲安寧，不受外侵，不懼山精野怪侵擾，倒是可以保證！」
他頓了頓，石桌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王大志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飛快，一個模糊卻無比強烈的念頭在腦海中瘋狂滋生：
機會！這可能是……跳出這山溝溝的天大機會！
江青煊的聲音繼續響起，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上：
「此乃大計，非朝夕之功，亦非我等三人之力可成。需借寶地靈氣，更需……四村協力，榮辱與共！」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王大志身上，深邃難測：
「諸多細務，尚需與諸位，尤其是王里正，細細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