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二大爺與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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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二河走入二大爺家的正廳。

  正廳的黃銅暖爐煨著薑茶,正中央的香爐點著艾香。

  印有「松鶴延年」的瓷磚外,懸掛著泛黃的人體經脈圖。

  陳設、字畫都透出兩個字:講究。

  「小女婿,進來坐吧。」二大媽招呼著,「別忘記造屏風框架啊!」

  「二大媽,正好把房租給你。」

  李二河還沒坐下,一隻手就搭在自己的脈搏上。

  迎面看到二大爺宋青竹的相貌:

  大頭、圓臉、脖子粗,厚厚的脖頸褶子耷拉到肩膀。

  「怪了。」

  二大爺邪笑著。

  「咋了,難道我得絕症啦?」

  二大爺玩味的眼神看著李二河:

  「小柳脈象是,腎陰虛,相火妄動,她也是腎虛。」

  李二河聽的雲裡霧裡,只知道自己「虛火妄動」和「相火妄動」很是相似。

  二大爺宋青竹回到自己的太師椅上,點起一支「香山牌」香菸,緩緩說道:

  「你倆真是一體兩面啊。」

  李二河瞬間聽懂,兩人相視一笑。

  他掏出口袋的一根「大前門」遞給二大爺。

  宋青竹隨手一接,往鼻子前虛晃一下。

  隨後眉頭一緊,將煙貼著鼻子從左到右聞過一遍,他哈哈笑著:「好煙!」

  宋青竹將手中燃燒一半的「香山牌」香菸扔進火爐。

  他掏出印著「勞動最光榮」的琺瑯彩銀制火柴盒,慢悠悠點起來。

  「小李,聽人說你最近干木匠活,都抽上大前門了。」

  李二河憨憨一笑:「賣點小孩玩具罷了,跟二大爺沒法比。」

  宋青竹臉上露出驕傲的神色:「我家祖上行醫往上推也有百年,我爺爺給慈禧老佛爺看過病呢。」

  李二河望著宋青竹抽菸的動作有些出神。

  宋青竹輕輕嘬一口煙,瞬間吐出,再聞幾下煙霧,臉上神情滿足。

  「呦,老三來了,快坐。」

  三叔劉長靜兩手交叉在胸前,藏在兩隻袖子裡。

  李二河讓出北方主位,坐在側下方。

  「小李也在啊,第一次見面正好聊個天。」

  劉長靜一句話,就將集市上的那點不愉快強行抹去。

  他坐下後,拿出身上的一根煙,遞給宋青竹。

  宋青竹嘴裡叼著「大前門」,鼻子抽動幾下,說道:

  「老三,今天抽什麼風,你竟然把『八達嶺』拿出來了?不抽你那『蜜蜂』牌啦。」

  李二河聽著話里的意思,很快明白各種香菸的不同等級。

  大前門中上等,香山中等,八達嶺下等,蜜蜂牌最差。

  宋青竹兩根手指捏著燃燒的煙:「小李賣木玩具,掙大錢了,這是他給的大前門。」

  宋青竹將帶著口水絲的大前門,遞給劉長靜。

  劉長靜聞著燃燒的煙味,毫不猶豫送入口中,猛嘬起來。

  他閉眼片刻,透過煙霧斜視著李二河:

  「小李挺能幹,一支大前門不便宜。」

  宋青竹點點頭:「不說大前門,就中等的香山牌,1斤官價小米,只能買6支香山,

  自由市場糧價翻倍,1斤小米才能買3根。」

  宋青竹嘴唇微動,菸癮又犯,剛想抽出一支香山,只聽見:

  「二大爺,我這還有大前門。」

  宋青竹神情一怔:「小李,你賺多少錢啊,可別飄了。」

  李二河微笑著,餘光掃到劉長靜拿煙的手抖了一下。

  「小李,咱四九城的水鹼味大,發苦,比不上長白山的水甜。你喝的習慣嗎?」

  「我沒那麼講究,能喝就行。」

  宋青竹微笑問著:「老三,你最近喝什麼茶呢,還喝茉莉花高末?」

  「哪有,最近喝高碎。」


  「老三,奢侈上了,你要不拿來嘗嘗?」

  李二河看著兩人的表情。

  劉長靜半天不動,臉色僵住。

  宋青竹臉上歪嘴笑道:「我還不知道你,讓你拿出點東西比登天都難。」

  「小李,嘗嘗別人送的吳裕泰茶莊的武夷岩茶。」

  二大媽一晃一晃的取出景德鎮薄胎瓷蓋碗,加入茶,倒上水。

  李二河微微抹著茶蓋,泯上一口。

  好茶。

  「老三,去看京劇泰斗尚老爺子的演出沒?」宋青竹問著。

  「沒有。」

  「你就心疼那點票錢。」

  宋青竹泯口茶繼續說:「他剃鬚明志登台表演,這次是義演,只為捐大炮飛機,著實讓人敬佩。」

  「你不早說,我明天就去看。」

  劉長靜神色嚴肅,眼神閃著光。

  「老三,你咋突然大方起來啦?」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宋青竹聽到劉長靜一板一眼的話,笑出聲:

  「這句詞,不像是你看的『還珠樓主』武俠小說里來的。」

  劉長靜眉頭一鎖:「你別看不起人家,我不信以後會有武俠小說作者跟他齊名。」

  坐在底下喝茶的李二河,差點噴出茶水。

  因為他知道:

  四年後,有個人,查良鏞,發表他第一部新派武俠小說《書劍恩仇錄》,筆名金庸。

  宋青竹一手拿煙,一手拿鼻煙壺,徐徐說:

  「聽說尚老爺子這次義演,引起很多曲藝界大師也進行義演捐飛機。」

  「二哥,都有誰啊?」

  「京劇譚大師,相聲名家盧家和他的兒子們。」

  劉長靜嘆口氣:「我喜歡聽相聲,也想支持義演,就怕票難買。」

  「三叔,要不我試試給你弄到票?」

  「你?」

  劉長靜眼神詫異。

  「嗯,這大前門煙就是盧家四兒子給我的。」李二河平靜的說著。

  劉長靜神情凝住,沒有煙把的大前門,燒到手指頭也沒感覺到。

  「好小子,你怎麼認識這些名家的?」

  劉長靜站起身,端著銅壺往李二河的碗裡添水。

  李二河臉色平靜:「我今天給盧寶樺修家具。」

  宋青竹眼神冒著光,大聲吆喝著:「內當家,把珍藏的二鍋頭拿出來。」

  李二河有些疑惑,二鍋頭至於這麼大聲嚷嚷?

  二大媽拿出一個印著紅五星的二鍋頭瓶子,端著幾盤小菜放到幾人桌上。

  「悠著點喝,都多大歲數了。」

  宋青竹先給李二河倒上酒,後給劉長靜倒上。

  李二河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不對。

  這不是二鍋頭,

  沒有喝二鍋頭後的喉嚨灼燒感,反而入口有焦糖甜味,酒品如淡淡的蜂蜜。

  這是威士忌!

  二鍋頭瓶裝進口威士忌,跟礦泉水瓶裝茅台有異曲同工之妙。

  「二哥,你這二鍋頭咋發甜,一點不辣,放壞了?」劉長靜問道。

  宋青竹微笑不語,轉而看向李二河:

  「小李,最近我們同仁堂要製作一批木質烘乾塔,這活你接不接?」

  「可以,但得往後延一延。」

  「為什麼?」

  「我把北城遊藝社維修所有桌椅的活都承包了。」

  宋青竹聽到後,杯子中的「二鍋頭」晃悠悠地沿杯壁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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