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寶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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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攝開始了。

  場景是在一個搭建在真實廢棄礦洞入口附近的、狹窄逼仄的「礦工宿舍」里。

  幾個真正的礦工和王保強一起,穿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舊棉襖,蹲在骯髒的地鋪上。

  王保強此刻完全褪去了未來「傻根」、「許三多」的憨厚形象,他眼神里透著一種底層小人物特有的怯懦、狡黠和對生存的極度渴望。

  他的表演沒有任何技巧痕跡,完全是本能的反應,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佝僂的體態、粗糙的手指無意識搓動的動作,都真實得令人心顫。

  李揚的指令極其簡短,甚至粗暴。

  「低頭,再低一點!」「眼神,要那種被生活壓垮的麻木!」「說話,聲音含在喉嚨里,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他不斷要求重來,一遍又一遍,直到演員的生理和心理都逼近極限,榨取出那種近乎絕望的真實感。

  陳鋒看到王保強在一次又一次的NG後,眼神真的開始變得空洞麻木,那不是演出來的。

  昏暗到幾乎看不清人臉的打光,僅靠幾盞低瓦數的礦燈、空氣中瀰漫的煤灰和汗餿味、簡陋到極致的布景……這一切都在無聲地壓迫著演員和觀眾的心理。

  陳鋒坐在角落,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

  他像一個海綿,瘋狂地吸收著眼前的一切:

  李揚如何在極其有限的燈光、空間和設備下,通過巧妙的機位選擇和演員走位,營造出礦洞深處的幽閉恐懼感和戲劇張力。

  李揚如何用最直接、甚至近乎殘酷的方式,激發非職業演員的本能反應,捕捉那些未經雕琢卻直擊人心的瞬間。

  每一個道具、每一處布景、甚至演員身上每一塊污漬,都力求真實到殘酷。

  這不是「做舊」,而是直接從現實里「扒」下來的。

  在如此惡劣的環境和巨大的壓力下,李揚如何像一根定海神針,用近乎燃燒生命的意志力,支撐著整個劇組艱難前行。

  休息間隙,陳鋒看到李揚走到老趙身邊,低聲詢問著什麼。

  老趙指了指地上的炸藥管,又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深不見底的廢棄礦洞入口,搖了搖頭,神情凝重。

  李揚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掏出皺巴巴的煙盒,發現已經空了,煩躁地揉成一團扔掉。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無名指的位置,那裡空空如也。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根針,扎在陳鋒心上。

  他立刻起身,從自己包里拿出臨行前特意買的兩條當地最好的香菸,默默走過去,遞給李揚一條,另一條遞給老趙。

  李揚愣了一下,看著陳鋒遞過來的煙,又看了看他平靜的眼神,最終沒說什麼,接了過去,撕開包裝,抽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瞬。

  老趙也感激地接過煙,對著陳鋒點了點頭。

  這個滿臉橫肉、沉默寡言的漢子,是劇組安全風險最高的崗位。

  陳鋒注意到他經常眉頭緊鎖,對著那些簡陋的炸藥管和引信反覆檢查,眼神里充滿了焦慮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謹慎。

  他聽到老趙幾次壓低聲音跟李揚抱怨:「李導,這炸藥……批次不行,受潮了,啞火的機率太高……得換新的,不然太危險了!」

  但李揚每次都只能煩躁地擺擺手,聲音嘶啞:「老趙,我知道,再堅持堅持,錢……錢馬上就到,先用著,千萬小心!」

  陳鋒的心猛地一沉!

  他模糊的「未來」記憶中,關於《盲井》拍攝的一個悲慘片段瞬間清晰起來。

  一名工人在拍攝一場礦難戲時,因啞炮處理不當,被意外炸傷,最終導致截肢!

  時間點……似乎就在近期!

  而原因,正是老趙反覆警告的,劣質、受潮的炸藥導致的啞炮!

  一股寒意瞬間竄上陳鋒的脊背!

  他不能再等了!

  就在老趙又一次因為炸藥問題和李揚爭執後,陳鋒快步走到李揚身邊,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李導,借一步說話。」

  李揚正被拍攝進度和安全問題雙重煎熬,煩躁地看了陳鋒一眼:「什麼事?沒看我正忙著?」

  「關於炸藥,老趙說的是對的!」陳鋒語氣斬釘截鐵,目光銳利。


  「我剛聽老趙說,這批炸藥受潮嚴重,啞火率極高,這太危險了,尤其是處理啞炮的時候,稍有不慎就是重大事故,輕則重傷,重則……」

  他沒說下去,但眼神里的凝重說明了一切。

  李揚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何嘗不知道危險,但錢呢?

  雖然八十萬不少,但真正開始拍攝之後,每一個鏡頭都在燒錢,尤其是在陳鋒加入之後,他對於電影要求更加嚴格起來,廢棄掉的鏡頭都可以剪輯幾部電影了。

  「我知道危險,可錢呢?新炸藥要錢,現在哪有錢?」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和被現實逼到牆角的焦躁。

  「錢我有!」陳鋒毫不猶豫,立刻從隨身的背包里,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百元大鈔,足有十萬塊,直接塞到李揚手裡,他習慣性地留了一部分現金備用。

  「李導,這錢您拿著,立刻,馬上,讓老趙去買新的、合格的炸藥,安全不能等,更不能賭!」

  李揚看著手裡那沓厚厚的、帶著陳鋒體溫的現金,又猛地抬頭看向陳鋒。

  這個年輕人眼神里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堅決,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他被焦慮和壓力沖昏的頭腦!

  安全,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他之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抱著僥倖心理在硬撐!

  陳鋒的果斷和這及時的現金,像一根救命稻草!

  「老趙!」李揚不再猶豫,轉身對著不遠處的煙火師吼道,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決斷,「拿著這錢,立刻去鎮上,不,去市里,買最安全的炸藥,要快,安全第一,其他的,回來再說!」

  老趙愣了一下,隨即看到李揚遞過來的錢和陳鋒嚴肅的眼神,瞬間明白了什麼。

  他那張因長期焦慮而緊繃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甚至帶著一絲感激。

  他用力點點頭,一把抓過錢,二話不說,轉身就沖向那輛破舊的吉普車,發動機發出怒吼,捲起一路煤塵,絕塵而去!

  幾天後,8月7日。

  拍攝關鍵戲份,「假礦難」爆炸戲。

  片場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廢棄礦洞入口附近被清場,所有人員退到安全距離之外。

  老趙帶著新買回來的、包裝完好的專業炸藥,神情專注而沉穩,再不見之前的焦慮。

  他一絲不苟地檢查著每一個炸點,埋設炸藥,鋪設引信,動作專業而利落。

  李揚站在監視器後,緊握對講機,手心裡全是汗。

  陳鋒站在他側後方不遠處,同樣屏住呼吸。

  「各組準備!」

  「三!」

  「二!」

  「一!」

  「爆!」

  轟!轟!轟!

  沉悶而劇烈的爆炸聲接連響起!預先設定好的礦道支架和碎石在精準的爆破下坍塌、飛濺!

  煙塵瀰漫!

  效果極其震撼!

  「Cut!好!」李揚嘶啞的聲音帶著巨大的興奮和解脫!

  然而,就在眾人剛要鬆一口氣時,老趙突然臉色一變,指著其中一個炸點:「等等,那個點,啞了!」

  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一處預埋炸點,只有少量硝煙冒出,沒有完全起爆!

  啞炮!最危險的情況出現了!

  按照安全規程,處理啞炮極其危險,需要專業人員極其謹慎地操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趙身上。

  只見老趙深吸一口氣,示意所有人再次後退,然後他穿上簡易防護服,拿起專業工具,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接近那個啞炮點。

  他的動作緩慢而精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異常專注和冷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漫長。

  終於,老趙成功解除了啞炮隱患,退回到安全區域。

  他摘下防護面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帶著後怕和慶幸,對著李揚和陳鋒的方向,用力點了點頭。

  現場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和掌聲!


  這不僅僅是為了一場戲的成功,更是為了一場潛在的重大事故被成功避免!

  李揚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他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回頭看向陳鋒,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陳鋒及時出手的深深感激,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

  如果不是陳鋒當機立斷拿出那十萬塊錢,如果不是他堅持要換掉那批劣質炸藥……今天站在這裡的,恐怕就不是歡呼,而是……慘劇!

  他走到陳鋒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讓陳鋒都晃了一下。

  李揚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陳鋒……謝了,這錢……救了大伙兒的命!」

  陳鋒看著遠處正在被小心清理的啞炮現場,又看了看老趙那張疲憊卻帶著慶幸的臉,心中同樣波瀾起伏。

  他改變了一個人、甚至幾個家庭的命運!

  這份沉甸甸的責任感和慶幸感,遠比金錢投資帶來的觸動更深!

  幾天後,陳鋒才從場務的閒聊中得知,那個差點被啞炮波及的區域,原本安排了一個叫老周的當地礦工臨時演員去檢查「塌方」情況。

  老周家裡有個癱瘓的老婆和上學的孩子,就指著他下礦和打零工養活。

  如果那天真的出事……後果不堪設想!

  聽到這個消息,陳鋒沉默了許久。

  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李揚那句「這電影燙手」的含義。

  獨立電影,尤其是在這種極端環境下拍攝的現實題材,每一個鏡頭背後,都可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巨大風險和人性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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