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功成
關於是否找王勁松。
陳鋒也曾猶豫過，因為他通過未來記憶，知道了一點這兩師兄弟的齟齬。
雖然都是北電秦勇川教授的學生，但王勁松卻是被秦勇川教授當做接班人來培養的，一向的理念是科班大於一切。
但李揚卻不同，雖然出身科班，但他卻更喜歡用未曾學習套路的演員，這讓他有一種雕琢天然璞玉的感覺。
從先前對話中，王勁松對於《盲井》主演的描述上就可見一斑。
兩人的矛盾甚至都到了藉助不同媒體互懟的程度。
王勁松在《表演藝術》期刊發文稱：
「某些獨立導演濫用非職業演員，是對表演學科的褻瀆」
（被指影射《盲井》王保強）
李揚柏林受訪時反擊：
「科班演員的精緻，演不出礦工指甲縫的血痂」
陳鋒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硬著頭皮來找的王勁松。
王勁松的效率極高。
三天後，陳鋒便接到了他的電話，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和如釋重負：
「陳鋒，李揚那邊……同意了，他讓我轉告你，錢很及時，解了燃眉之急，至於你的條件……他答應了，你隨時可以過去。」
電話那頭頓了頓，王勁松的聲音低沉下來：
「地址我發你了，不過……陳鋒，我再囉嗦一句，那個地方……條件比你想像的要艱苦得多，也……複雜得多，秦老的話，你要時刻記在心裡，多看，多聽，少說，保護好自己。」
「謝謝王老師，我明白！」陳鋒心中大定，語氣沉穩。
他沒有絲毫耽擱，立刻購買了前往山西太原的火車票，再轉乘長途汽車，一路顛簸，最終抵達了晉中那個隱藏在群山褶皺里、被煤灰染成灰黑色的偏遠小鎮。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無處不在的煤塵，街道狹窄，房屋低矮破敗。
根據地址，他又雇了一輛破舊的三輪「蹦蹦車」，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搖晃了近一個小時，才終於抵達了《盲井》劇組的外景地。
一個廢棄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小煤窯附近。
眼前的景象，瞬間擊碎了陳鋒所有關於「電影拍攝」的浪漫想像：
幾頂沾滿煤灰、打著補丁的綠色軍用帳篷支在煤窯旁的平地上，便是劇組的「大本營」。
旁邊是用木板和油氈紙臨時搭建的簡陋工棚，充當「食堂」和「休息室」。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煤灰味，呼吸間都帶著顆粒感。
地面是黑色的泥濘，混雜著煤渣和雨水。正值夏末，帳篷里悶熱潮濕，蚊蟲肆虐。
工作人員個個面色黧黑，眼窩深陷，衣服上沾滿油污和煤灰，眼神里透著一種長期高壓和營養不良下的麻木與疲憊。
他們沉默地搬運著簡陋的道具，幾盞昏暗的礦燈、破舊的礦工服、鏽跡斑斑的礦車零件，動作機械。
整個片場籠罩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和壓抑之中，沒有歡聲笑語，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鳴、導演偶爾沙啞的指令聲，以及遠處煤窯深處隱約傳來的、令人心悸的幽深迴響。
陳鋒的到來，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水潭，引起了幾道疲憊而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歸於沉寂。
沒有人有精力去關注一個陌生的年輕人。
「陳鋒？」一個沙啞疲憊的聲音傳來。
陳鋒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影正從一頂沾滿煤灰、打著補丁的綠色帳篷里鑽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沾滿污漬的工裝夾克，左手纏著一圈髒兮兮的紗布，整個人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仿佛隨時會斷裂。
但他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隼，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
這就是李揚。
「李導！」陳鋒壓下心中的震動，快步上前，在距離對方兩步遠的地方站定，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我是陳鋒。」
李揚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陳鋒相對乾淨整潔的衣著和略顯單薄的身板，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眼神裡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這個看起來像學生的年輕人，就是王勁松電話里說的那個要投資五十萬的人？
「來了？」李揚的聲音異常沙啞，像砂紙在生鏽的鐵皮上摩擦，「這鬼地方……難為你能找到。」
他的目光落在陳鋒肩上那個半舊的、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上，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
陳鋒沒有廢話，直接切入主題：「李導，王老師應該跟您說了我的來意，錢，我帶來了。」
他邊說，邊將肩上的帆布旅行袋取下，放在腳邊滿是煤灰的地面上，然後蹲下身，拉開了拉鏈。
李揚的瞳孔驟然一縮！
只見旅行袋裡，沒有衣物，沒有書籍，只有一摞摞用銀行白色封條綑紮得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
八十疊！
整整八十萬人民幣！
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一種沉甸甸的、極具衝擊力的質感！
空氣中瀰漫的煤灰味，似乎瞬間被這濃烈的「金錢」氣息沖淡了幾分。
饒是李揚見慣了風浪，此刻也被這簡單粗暴的「現金陣仗」震得呼吸一滯！
他拍過無數底層掙扎的戲，見過血汗錢，見過黑心錢，但像這樣，由一個年輕學生獨自一人、千里迢迢背著一袋子現金，送到這鳥不拉屎的煤窯片場……
這場景，荒誕得超出了他的想像！
這得是多大的決心和……膽量？
「這裡是八十萬。」陳鋒的聲音平靜，仿佛袋子裡裝的不是巨款，而是普通的書本。
「五十萬是之前電話里說好的投資款，另外三十萬，算是我個人借給劇組的無息借款，用於解決眼下的燃眉之急，贖回設備、支付拖欠工資、購買必需物料。
等片子後期完成或者有了收益，再還我不遲。」
他特意強調了「無息借款」，表明這不是附加條件，而是純粹的支援。
李揚死死盯著地上那袋現金，又猛地抬頭看向陳鋒，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震驚、難以置信、一絲被巨大衝擊後的茫然，甚至還有一絲被這「雪中送炭」力度震撼到的……動容？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翕動，卻一時沒能發出聲音。
這八十萬，對於此刻山窮水盡的劇組來說，無異於天降甘霖！
不僅能解決所有迫在眉睫的欠款，甚至能讓後續拍攝和後期製作都寬裕不少！
「你……」李揚的聲音更加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就這麼背過來了？路上……沒出事？」
「還好，小心點就行。」陳鋒輕描淡寫地帶過一路的風險，從帆布包內側一個不起眼的夾層里，掏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李導，這是投資協議和借款協議，按照之前和王老師溝通的條款擬的，您看看。」
他將兩份薄薄的協議遞過去。
李揚用那隻纏著髒污紗布、隱隱作痛的手，有些笨拙地接過協議。
他借著昏黃的光線，目光如鷹隼般快速掃過關鍵條款。
當他看到借款協議里明確列出的用途和寬鬆的還款期限時，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動。
而當他的視線落在投資協議上那刺眼的空白處，分成比例的空格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空白？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陳鋒將決定他未來收益多少的權力，完全交到了他李揚的手上！
這是一種近乎「愚蠢」的信任？
還是一種更深沉的試探？
或者……是對方根本不在乎這點錢？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炬，仿佛要將陳鋒的靈魂都看穿，聲音帶著一種被強烈衝擊後的沙啞和難以置信：
「空白？分成比例……你讓我填？還有這三十萬無息借款……陳鋒，你到底圖什麼？」
這問題比之前更加尖銳，帶著導演特有的敏銳洞察和多年在底層摸爬滾打練就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天上不會掉餡餅，尤其不會掉八十萬這麼大的餡餅！
陳鋒迎著他幾乎要噴火的目光，眼神依舊清澈坦蕩，沒有絲毫閃躲，聲音沉穩有力：「李導，我說過，我圖兩樣東西。」
「第一，學習，我想親眼見證，一部像《盲井》這樣的電影，是如何在您手裡，從無到有，在這樣煉獄般的環境下誕生的，這經歷，比任何電影學院的課程都珍貴百倍。」
「第二，我相信這部電影的價值，我相信它不該因為缺錢而夭折，我相信它承載的力量，未來一定能震撼世界，讓更多人看到它想吶喊的真相。」
「至於分成比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份空白的協議，語氣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淡然和堅定。
「您覺得它值多少，就填多少，這數字，是您對這部片子的信心，也是您對我這份信任的回應，它對我而言，是見證，不是買賣。」
「值多少……就填多少……見證……」李揚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目光在陳鋒年輕而認真的臉龐、腳邊那袋沉甸甸的現金、自己纏著紗布隱隱作痛的手，以及那份刺眼的空白協議之間來回掃視。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翻湧，是震驚於對方的格局和氣魄？
是被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所撼動？
是感同身受於對方對電影價值的認同？
還是……一種久違的、被理解的共鳴？
他沉默著，時間仿佛凝固。
片場的嘈雜似乎都遠去了，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臟劇烈的跳動聲。
幾秒鐘後，李揚眼中所有的疑慮、掙扎、震驚，最終化為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決斷和一種江湖人特有的豪氣！
他忽然彎腰，用那隻沒受傷的右手，狠狠地從腳下抓起一大把烏黑油膩的煤灰！
然後，他伸出那隻纏著髒污紗布的左手，攤開手掌，將煤灰重重地拍在掌心，用力揉搓！
「筆！」他低吼一聲，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旁邊的場務被這氣勢震懾，手忙腳亂地遞過來一支最廉價的藍色原子筆。
李揚左手五指張開，死死按住那份投資協議，右手握著那支沾滿黑灰的筆，毫不猶豫地、用盡全身力氣，在那空白的百分比橫線上，重重地地填上了兩個數字。
30%！
然後，他一筆一划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李揚！
黑色的煤灰混合著油墨，在紙上洇開，字跡粗獷而有力，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儀式感和這片土地特有的烙印。
簽完字，李揚將筆扔還給場務，抬頭看向陳鋒，眼神里那份銳利似乎柔和了一絲，但依舊帶著沉重的力量感：
「錢，我收下了，協議，我簽了，記住你說的話，只看，只聽，別礙事，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重，「這錢……燙手，這電影……更燙手，你想清楚了？」
陳鋒看著協議上那沾著煤灰、力透紙背的簽名，又看了看李揚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明亮的眼睛，沒有絲毫猶豫，鄭重地點頭：「李導，我想得很清楚。」
「好！」李揚不再多言，彎腰一把提起地上那個沉甸甸的帆布旅行袋，那八十萬現金的重量似乎讓他佝僂的腰背都挺直了幾分。
他轉身，對著不遠處一個正愁眉苦臉蹲在地上抽菸的製片主任吼道：
「老趙！別他媽抽了，過來，有錢了，去，先把煙火師老孫的錢結了，把機器給我贖回來，再把欠大伙兒的工錢發了，盒飯，今晚加肉，管夠！」
這一嗓子，如同驚雷炸響在死氣沉沉的片場！
原本麻木疲憊的工作人員們，瞬間抬起頭，茫然、震驚、難以置信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李揚手中那個鼓囊囊的旅行袋上，隨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帶著哭腔的歡呼和議論！
「有錢了？」
「真的假的？」
「李導說加肉，管夠！」
「快，快去贖機器！」
整個片場仿佛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瞬間活了過來！
絕望的氣氛被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激動和希望所取代。
陳鋒站在角落裡，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李揚提著錢袋大步流星走向製片主任那略顯佝僂卻瞬間煥發活力的背影，看著工作人員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
八十萬現金，兩份沾著煤灰的協議。
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砸開了通往《盲井》核心的大門，也為自己換來了這張通往導演之路最殘酷、也最真實的第一課的門票。
空氣中瀰漫的煤灰味，似乎也帶上了一絲金錢和希望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塵埃、汗水、金錢與新生希望的氣息湧入肺腑。
然後，他安靜地坐回角落的馬紮上，像一個真正的觀察員，目光沉靜地投向那片重新開始運轉的、喧囂而充滿生機的「戰場」。
陳鋒也曾猶豫過，因為他通過未來記憶，知道了一點這兩師兄弟的齟齬。
雖然都是北電秦勇川教授的學生，但王勁松卻是被秦勇川教授當做接班人來培養的，一向的理念是科班大於一切。
但李揚卻不同，雖然出身科班，但他卻更喜歡用未曾學習套路的演員，這讓他有一種雕琢天然璞玉的感覺。
從先前對話中，王勁松對於《盲井》主演的描述上就可見一斑。
兩人的矛盾甚至都到了藉助不同媒體互懟的程度。
王勁松在《表演藝術》期刊發文稱：
「某些獨立導演濫用非職業演員，是對表演學科的褻瀆」
（被指影射《盲井》王保強）
李揚柏林受訪時反擊：
「科班演員的精緻，演不出礦工指甲縫的血痂」
陳鋒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硬著頭皮來找的王勁松。
王勁松的效率極高。
三天後，陳鋒便接到了他的電話，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和如釋重負：
「陳鋒，李揚那邊……同意了，他讓我轉告你，錢很及時，解了燃眉之急，至於你的條件……他答應了，你隨時可以過去。」
電話那頭頓了頓，王勁松的聲音低沉下來：
「地址我發你了，不過……陳鋒，我再囉嗦一句，那個地方……條件比你想像的要艱苦得多，也……複雜得多，秦老的話，你要時刻記在心裡，多看，多聽，少說，保護好自己。」
「謝謝王老師，我明白！」陳鋒心中大定，語氣沉穩。
他沒有絲毫耽擱，立刻購買了前往山西太原的火車票，再轉乘長途汽車，一路顛簸，最終抵達了晉中那個隱藏在群山褶皺里、被煤灰染成灰黑色的偏遠小鎮。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無處不在的煤塵，街道狹窄，房屋低矮破敗。
根據地址，他又雇了一輛破舊的三輪「蹦蹦車」，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搖晃了近一個小時，才終於抵達了《盲井》劇組的外景地。
一個廢棄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小煤窯附近。
眼前的景象，瞬間擊碎了陳鋒所有關於「電影拍攝」的浪漫想像：
幾頂沾滿煤灰、打著補丁的綠色軍用帳篷支在煤窯旁的平地上，便是劇組的「大本營」。
旁邊是用木板和油氈紙臨時搭建的簡陋工棚，充當「食堂」和「休息室」。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煤灰味，呼吸間都帶著顆粒感。
地面是黑色的泥濘，混雜著煤渣和雨水。正值夏末，帳篷里悶熱潮濕，蚊蟲肆虐。
工作人員個個面色黧黑，眼窩深陷，衣服上沾滿油污和煤灰，眼神里透著一種長期高壓和營養不良下的麻木與疲憊。
他們沉默地搬運著簡陋的道具，幾盞昏暗的礦燈、破舊的礦工服、鏽跡斑斑的礦車零件，動作機械。
整個片場籠罩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和壓抑之中，沒有歡聲笑語，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鳴、導演偶爾沙啞的指令聲，以及遠處煤窯深處隱約傳來的、令人心悸的幽深迴響。
陳鋒的到來，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水潭，引起了幾道疲憊而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歸於沉寂。
沒有人有精力去關注一個陌生的年輕人。
「陳鋒？」一個沙啞疲憊的聲音傳來。
陳鋒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影正從一頂沾滿煤灰、打著補丁的綠色帳篷里鑽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沾滿污漬的工裝夾克，左手纏著一圈髒兮兮的紗布，整個人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仿佛隨時會斷裂。
但他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隼，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
這就是李揚。
「李導！」陳鋒壓下心中的震動，快步上前，在距離對方兩步遠的地方站定，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我是陳鋒。」
李揚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陳鋒相對乾淨整潔的衣著和略顯單薄的身板，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眼神裡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這個看起來像學生的年輕人，就是王勁松電話里說的那個要投資五十萬的人？
「來了？」李揚的聲音異常沙啞，像砂紙在生鏽的鐵皮上摩擦，「這鬼地方……難為你能找到。」
他的目光落在陳鋒肩上那個半舊的、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上，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
陳鋒沒有廢話，直接切入主題：「李導，王老師應該跟您說了我的來意，錢，我帶來了。」
他邊說，邊將肩上的帆布旅行袋取下，放在腳邊滿是煤灰的地面上，然後蹲下身，拉開了拉鏈。
李揚的瞳孔驟然一縮！
只見旅行袋裡，沒有衣物，沒有書籍，只有一摞摞用銀行白色封條綑紮得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
八十疊！
整整八十萬人民幣！
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一種沉甸甸的、極具衝擊力的質感！
空氣中瀰漫的煤灰味，似乎瞬間被這濃烈的「金錢」氣息沖淡了幾分。
饒是李揚見慣了風浪，此刻也被這簡單粗暴的「現金陣仗」震得呼吸一滯！
他拍過無數底層掙扎的戲，見過血汗錢，見過黑心錢，但像這樣，由一個年輕學生獨自一人、千里迢迢背著一袋子現金，送到這鳥不拉屎的煤窯片場……
這場景，荒誕得超出了他的想像！
這得是多大的決心和……膽量？
「這裡是八十萬。」陳鋒的聲音平靜，仿佛袋子裡裝的不是巨款，而是普通的書本。
「五十萬是之前電話里說好的投資款，另外三十萬，算是我個人借給劇組的無息借款，用於解決眼下的燃眉之急，贖回設備、支付拖欠工資、購買必需物料。
等片子後期完成或者有了收益，再還我不遲。」
他特意強調了「無息借款」，表明這不是附加條件，而是純粹的支援。
李揚死死盯著地上那袋現金，又猛地抬頭看向陳鋒，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震驚、難以置信、一絲被巨大衝擊後的茫然，甚至還有一絲被這「雪中送炭」力度震撼到的……動容？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翕動，卻一時沒能發出聲音。
這八十萬，對於此刻山窮水盡的劇組來說，無異於天降甘霖！
不僅能解決所有迫在眉睫的欠款，甚至能讓後續拍攝和後期製作都寬裕不少！
「你……」李揚的聲音更加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就這麼背過來了？路上……沒出事？」
「還好，小心點就行。」陳鋒輕描淡寫地帶過一路的風險，從帆布包內側一個不起眼的夾層里，掏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李導，這是投資協議和借款協議，按照之前和王老師溝通的條款擬的，您看看。」
他將兩份薄薄的協議遞過去。
李揚用那隻纏著髒污紗布、隱隱作痛的手，有些笨拙地接過協議。
他借著昏黃的光線，目光如鷹隼般快速掃過關鍵條款。
當他看到借款協議里明確列出的用途和寬鬆的還款期限時，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動。
而當他的視線落在投資協議上那刺眼的空白處，分成比例的空格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空白？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陳鋒將決定他未來收益多少的權力，完全交到了他李揚的手上！
這是一種近乎「愚蠢」的信任？
還是一種更深沉的試探？
或者……是對方根本不在乎這點錢？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炬，仿佛要將陳鋒的靈魂都看穿，聲音帶著一種被強烈衝擊後的沙啞和難以置信：
「空白？分成比例……你讓我填？還有這三十萬無息借款……陳鋒，你到底圖什麼？」
這問題比之前更加尖銳，帶著導演特有的敏銳洞察和多年在底層摸爬滾打練就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天上不會掉餡餅，尤其不會掉八十萬這麼大的餡餅！
陳鋒迎著他幾乎要噴火的目光，眼神依舊清澈坦蕩，沒有絲毫閃躲，聲音沉穩有力：「李導，我說過，我圖兩樣東西。」
「第一，學習，我想親眼見證，一部像《盲井》這樣的電影，是如何在您手裡，從無到有，在這樣煉獄般的環境下誕生的，這經歷，比任何電影學院的課程都珍貴百倍。」
「第二，我相信這部電影的價值，我相信它不該因為缺錢而夭折，我相信它承載的力量，未來一定能震撼世界，讓更多人看到它想吶喊的真相。」
「至於分成比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份空白的協議，語氣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淡然和堅定。
「您覺得它值多少，就填多少，這數字，是您對這部片子的信心，也是您對我這份信任的回應，它對我而言，是見證，不是買賣。」
「值多少……就填多少……見證……」李揚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目光在陳鋒年輕而認真的臉龐、腳邊那袋沉甸甸的現金、自己纏著紗布隱隱作痛的手，以及那份刺眼的空白協議之間來回掃視。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翻湧，是震驚於對方的格局和氣魄？
是被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所撼動？
是感同身受於對方對電影價值的認同？
還是……一種久違的、被理解的共鳴？
他沉默著，時間仿佛凝固。
片場的嘈雜似乎都遠去了，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臟劇烈的跳動聲。
幾秒鐘後，李揚眼中所有的疑慮、掙扎、震驚，最終化為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決斷和一種江湖人特有的豪氣！
他忽然彎腰，用那隻沒受傷的右手，狠狠地從腳下抓起一大把烏黑油膩的煤灰！
然後，他伸出那隻纏著髒污紗布的左手，攤開手掌，將煤灰重重地拍在掌心，用力揉搓！
「筆！」他低吼一聲，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旁邊的場務被這氣勢震懾，手忙腳亂地遞過來一支最廉價的藍色原子筆。
李揚左手五指張開，死死按住那份投資協議，右手握著那支沾滿黑灰的筆，毫不猶豫地、用盡全身力氣，在那空白的百分比橫線上，重重地地填上了兩個數字。
30%！
然後，他一筆一划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李揚！
黑色的煤灰混合著油墨，在紙上洇開，字跡粗獷而有力，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儀式感和這片土地特有的烙印。
簽完字，李揚將筆扔還給場務，抬頭看向陳鋒，眼神里那份銳利似乎柔和了一絲，但依舊帶著沉重的力量感：
「錢，我收下了，協議，我簽了，記住你說的話，只看，只聽，別礙事，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重，「這錢……燙手，這電影……更燙手，你想清楚了？」
陳鋒看著協議上那沾著煤灰、力透紙背的簽名，又看了看李揚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明亮的眼睛，沒有絲毫猶豫，鄭重地點頭：「李導，我想得很清楚。」
「好！」李揚不再多言，彎腰一把提起地上那個沉甸甸的帆布旅行袋，那八十萬現金的重量似乎讓他佝僂的腰背都挺直了幾分。
他轉身，對著不遠處一個正愁眉苦臉蹲在地上抽菸的製片主任吼道：
「老趙！別他媽抽了，過來，有錢了，去，先把煙火師老孫的錢結了，把機器給我贖回來，再把欠大伙兒的工錢發了，盒飯，今晚加肉，管夠！」
這一嗓子，如同驚雷炸響在死氣沉沉的片場！
原本麻木疲憊的工作人員們，瞬間抬起頭，茫然、震驚、難以置信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李揚手中那個鼓囊囊的旅行袋上，隨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帶著哭腔的歡呼和議論！
「有錢了？」
「真的假的？」
「李導說加肉，管夠！」
「快，快去贖機器！」
整個片場仿佛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瞬間活了過來！
絕望的氣氛被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激動和希望所取代。
陳鋒站在角落裡，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李揚提著錢袋大步流星走向製片主任那略顯佝僂卻瞬間煥發活力的背影，看著工作人員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
八十萬現金，兩份沾著煤灰的協議。
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砸開了通往《盲井》核心的大門，也為自己換來了這張通往導演之路最殘酷、也最真實的第一課的門票。
空氣中瀰漫的煤灰味，似乎也帶上了一絲金錢和希望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塵埃、汗水、金錢與新生希望的氣息湧入肺腑。
然後，他安靜地坐回角落的馬紮上，像一個真正的觀察員，目光沉靜地投向那片重新開始運轉的、喧囂而充滿生機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