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賭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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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剛蒙蒙亮,雞鳴三遍,大名府還在沉睡之中。

  安府後院的馬廄旁,一個負責打掃的粗使丫鬟小翠揉著惺忪的睡眼,提著木桶,呵著白氣,準備去井邊打水。

  往日裡,這個時辰,負責夜間守衛馬廄的家丁王二和李四早就該起來了,有時還會湊過來,嬉皮笑臉地跟她說幾句葷話。

  可今日,馬廄的木門卻虛掩著,裡面靜悄悄的,透著一股子詭異。

  小翠心裡犯著嘀咕,走上前,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一股混雜著血腥與尿騷的濃烈氣味撲面而來,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昏暗的光線下,她看到了。

  王二和李四,一個仰面躺在草料堆上,一個趴在馬槽邊,兩人的脖頸處都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暗紅色的血跡早已凝固,將身下的乾草浸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黑褐色。他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在臨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懼的景象。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安府清晨的寧靜,仿佛一柄利刃,將籠罩著這座豪宅的安逸面紗狠狠撕碎。

  ……

  恐慌如同瘟疫,在安府的下人中迅速蔓延。

  尖叫聲、哭喊聲、驚惶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平日裡戒備森嚴的安府,此刻亂成了一鍋粥。僕役們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而那些負責護院的家丁,則個個面色慘白,手裡的朴刀仿佛有千斤重,握都握不穩。

  安府的大管家安福,一個年過五旬、眼神精明的乾瘦老者,在幾名心腹的簇擁下,第一個趕到了現場。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喝令眾人封鎖了後院,不許任何人進出。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沒有被這血腥的場面嚇倒,反而彎下腰,仔細查看。沒有打鬥的痕跡,門鎖完好,死者身上的錢袋分文未少。這不是尋常的蟊賊。

  「去看看別處!」安福的聲音沙啞而冷靜。

  很快,更可怕的消息傳來。

  與馬廄相鄰的一間下人房裡,又發現了四具屍體!

  這四人都是安府護院家丁中的好手,昨夜輪休,睡得正沉。他們死狀各異,有的被一刀封喉,有的被利斧劈開了腦袋,血和腦漿糊了一地。

  和馬廄的兩人一樣,他們死在了睡夢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兇手在殺死他們後,還從容地在他們身上套上了粗劣的黑衣,並在地上扔下了一柄鏽跡斑斑的破刀,偽裝成匪徒作案的現場。

  安福站在房門口,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六個人!一夜之間,安府死了六個家丁護院!而且都是在神不知鬼不覺中被殺!

  這不是劫匪,這是屠殺!是警告!是赤裸裸的示威!

  他立刻聯想到了昨夜那場不歡而散的鴻門宴,想到了那個年紀輕輕卻煞氣沖天的副千戶,石開!

  「快!去請老爺!」安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

  安世祿是被驚醒的。

  他猛地從柔軟的絲綢被褥中坐起,眼中還帶著宿醉的血絲和未散的怒火。昨夜石開那張帶著譏諷笑意的年輕臉龐,以及那句「你猜?」,如同夢魘般在他腦中盤旋了一宿。

  「出什麼事了?」他煩躁地吼了一聲。

  門外傳來管家安福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聲音都變了調:「老爺!老爺!不好了!死人了!」

  安世祿眉頭一擰,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披上一件外袍,趿拉著鞋,快步走出臥房。

  安福那張平日裡精明幹練的臉,此刻已是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老爺……後院……後院馬廄旁的下人房……死了……全死了……」

  當安世祿帶著一眾家丁護院趕到後院時,一股濃郁的血腥氣混合著某種奇異的香料味道,撲面而來。

  那間住著四名護院家丁的下人房門口,已經圍了幾個面無人色的僕役,一個個噤若寒蟬。

  安世祿撥開人群,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驟然收縮。

  房間內,四具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倒在地上。

  沒有打鬥的痕跡,門窗完好無損,桌椅板凳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加上馬廄守夜的共六個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在了自己的地盤上。

  安福顫抖著聲音,指著其中一具屍體:「老爺,您看他們的脖子……」

  安世祿定睛看去,只見這個死者的脖頸上,有一道細微而整齊的血線。

  傷口極小,顯然是一刀斃命,乾脆利落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這六個人,都是他安府護院裡最孔武有力的壯漢,有兩個還是他早年從江湖上招攬來的好手。

  能在他們毫無反抗的情況下,將六人盡數殺死在固若金湯的安府之內……

  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搜!給我一寸一寸地搜!」安世祿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看看少了什麼東西!」

  家丁們戰戰兢兢地開始翻檢,結果卻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房內沒少任何東西。死者身上的幾兩碎銀子,都還在。

  這不是劫財。

  是示威。

  是警告。

  是那個姓石的小畜生,在用六條人命,赤裸裸地告訴他安世祿——你的安府,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的項上人頭,我隨時可以取走!

  「砰!」

  安世祿一腳踹翻了院中的一個水缸,缸里的水嘩啦啦流了一地,映出他猙獰扭曲的面孔。

  「石開!!」他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浸滿了毒液,「我安世祿若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府里的下人們早已嚇破了膽。

  一夜之間,六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沒了,而且死得如此詭異。這已經超出了他們對尋常打殺的理解。恐懼如同瘟疫,在安府的每一個角落迅速蔓延。

  「聽說了嗎?是鬼!是那小將軍養的惡鬼來索命了!」

  「胡說!我聽廚房的王三說,是那石副千戶會法術,撒豆成兵,悄無聲息就進來了!」

  「完了,完了,這安府待不得了,這是衝著老爺來的,咱們這些下人,別跟著一起沒了命……」

  流言蜚語如野草般瘋長,家丁護院們更是人人自危。昨夜當值的幾個人,想起自己居然毫無察覺,背後就冒起了一層白毛汗。他們看守的哪裡是府邸,分明是鬼門關!

  安福看著人心惶惶的府邸,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湊到安世祿身邊,壓低聲音道:「老爺,府里的人心……快散了!再不想辦法,恐怕不等那姓石的動手,咱們自己就先亂了!」

  安世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恐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那個小畜生玩的是攻心之計,自己若是先亂了陣腳,就正中其下懷。

  他揮了揮手,聲音恢復了一貫的陰沉與狠戾:「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他轉身回到書房,在太師椅上坐了許久,眼中凶光閃爍,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硬碰硬,自己手下的這些護院家丁,在石開那百十號如狼似虎的親兵面前,恐怕不夠看。昨夜的無聲刺殺,更是證明了對方擁有自己無法企及的暗殺能力。

  既然武鬥不行,那就得用別的法子。

  安世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畢竟是經營大名府數十年的地頭蛇,心機城府遠非尋常人可比。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咬牙切齒道:「他想玩陰的?好!好得很!老夫就陪他玩到底!看誰先死!」

  他背著手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大腦飛速運轉。

  硬碰硬,自己肯定不是那個瘋子的對手。衛所那幫兵痞子,不講道理,只認刀子。

  必須用規矩來對付他!用他夠不著的刀來殺他!

  「安福!」安世祿停下腳步,眼中凶光畢露,「你聽我吩咐!」

  「第一,你立刻備上五百兩足額的雪花銀,再帶上兩名最機靈的心腹,即刻啟程,去山東!東平州、鄆城縣,梁山泊附近,什麼地方都行!給我去找人!」

  安福心裡嘀咕:老爺不是話本小說看多了吧…這是去找宋公明還是武松啊?

  他動作一愣:「老爺,找誰?」

  「找那些真正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什麼『快劍劉』、『過山風』,只要是手上有人命、敢拿錢辦事的遊俠、悍匪,都給我請來!錢不是問題,一千兩、兩千兩都行!我只有一個要求——我要石開的腦袋!我要他死在任上,死得不明不白!」


  安世祿的聲音陰冷無比。

  既然你用江湖手段,那我就用更狠的江湖手段!

  「是,老爺!奴才這就去辦!」安福精神一振,覺得找到了主心骨。

  「等等。」安世祿叫住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光殺了他,太便宜他了。我還要讓他身敗名裂!」

  「第二!」安世祿走到書桌前,親自研墨,「給我備上最好的狀紙!老夫要親自寫一封狀子!」

  狀紙的內容,他早已在心中醞釀了無數遍。

  他絕口不提自己與石開的任何衝突,更不會傻到去告什麼強取豪奪。他狀告的內容,直指昨夜的命案。

  「……大名府左衛副千戶石開,身為武官,食朝廷俸祿,本應恪盡職守,巡夜緝盜,以保闔城安寧。然其玩忽職守,擅離崗位,致使城中防務空虛,悍匪橫行。昨夜三更,便有凶頑匪類潛入草民府邸,殘殺家丁六人,手段之酷烈,駭人聽聞……」

  「……此皆因石開巡夜不言,失職之過!若非其疏忽懈怠,匪徒何以如此猖獗?草民懇請謝父母台做主,嚴懲失職武官,整肅防務,還大名府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這封狀紙,寫得是滴水不漏,字字泣血。

  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無辜受害的良民,將石開的罪名,從私人恩怨,巧妙地轉化成了「失職」的公罪。

  一個「巡夜失職,致使良民受害」的罪名,足以讓石開在上官那裡喝一壺的。就算不能將他一棍子打死,也能讓他焦頭爛額,噁心他一陣子。

  到時候,自己請的殺手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動了手,官府查起來,只會當他是死於匪徒報復。

  一明一暗,雙管齊下。

  安世祿看著墨跡未乾的狀紙,臉上露出了殘忍而快意的笑容。

  小畜生,你不是要玩嗎?老子就陪你好好玩玩!

  ……

  就在安世祿運籌帷幄時,大名府城南一處破舊的瓦子巷裡,百戶錢林正悠哉地喝著一碗渾濁的粗茶。

  他面前,站著兩個點頭哈腰的漢子,正是他派去安家賭場「送錢」的親兵。

  「百戶大人,都辦妥了。」一個漢子從懷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獻寶似的遞了上去,「這是安家『長樂坊』開的欠據,一共輸了三百二十兩。小的們特意鬧了幾場,那賭場的管事和打手都認得咱們的臉,也知道咱們是欠了錢跑路的。」

  錢林拈起那幾張蓋著「長樂坊」印章的欠據,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便是物證。

  有了物證,還需要人證。

  「幹得不錯。」錢林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碎銀子丟給他們,「拿去喝茶。這幾天別在城裡露面,等風聲過了再說。」

  「謝大人!」兩個漢子大喜過望,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錢林將欠據小心收好,對身邊的另一個心腹吩咐道:「去,把咱們之前找好的那幾位『爺』請來。就說,有場大富貴,問他們敢不敢賭。」

  心腹領命而去。

  不多時,瓦子巷的另一頭,搖搖晃晃地走來了三個人。

  這三個人,說是人,卻更像是從墳堆里爬出來的活屍。

  為首的一個,人稱「爛手張」,四十來歲,本是城裡一個殷實的糧鋪老闆。自從三年前沾上了賭,萬貫家財輸了個精光,老婆也帶著孩子跑了。如今的他,面色蠟黃,眼窩深陷,一雙手因為輸急了眼自己拿刀子剁掉了一根小指,變得殘缺不全,不住地微微顫抖。

  跟在他身後的,一個是叫「趙秀才」的瘦高個。此人二十多歲,曾經也是個前途光明的讀書人,考中過童生。結果在賭場裡把家裡的田產和祖宅都輸給了安家,妻子不堪受辱,投了井。他如今瘋瘋癲癲,嘴裡時常念叨著「翻本」、「再來一局」。

  最後一個,是個叫「破鑼李」的壯漢,原是運河上的腳夫,孔武有力。染上賭癮後,連婆娘都被他賣進了窯子換賭資。他現在雙眼赤紅,神情暴躁,像一頭隨時準備噬人的野獸。

  這三個人,是大名府賭場裡最出名的三個爛賭鬼,他們的共同點是,都被安家的「長樂坊」榨乾了最後一滴血,對安世祿恨之入骨,卻又無可奈何。

  他們被帶到錢林面前時,神情都帶著一種病態的警惕和貪婪。

  「爛手張」搓著那隻殘缺的手,沙啞著嗓子問道:「官爺,找我們哥幾個……有什麼事?」


  錢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裡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子,放在桌上。

  三人的目光,瞬間被那錠銀子死死吸住,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幾位,都是在『長樂坊』里栽過跟頭的吧?」錢林笑眯眯地問道,語氣溫和得像個鄰家大哥。

  「趙秀才」眼神一凜,尖聲道:「你什麼意思?是安老狗派你來消遣我們的?」

  「消遣?」錢林笑了,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的銀子,「我若是安老狗的人,會給你們這個?」

  三人沉默了,但眼中的貪婪之色更濃。

  錢林不緊不慢地為三人面前的破碗斟滿酒,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三位,我聽說,大家在安老爺的『長樂坊』里,手氣都不太好啊。」

  「呸!」破鑼李眼一口濃痰吐在地上,罵罵咧咧道,「什麼狗屁長樂坊!那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銷金窟!安世祿那個老王八,早晚遭天譴!」

  趙秀才則搖頭苦笑:「時也,命也,怪不得旁人。」

  嘴上這麼說,眼神里的悔恨與怨毒卻怎麼也藏不住。

  錢林笑了笑,等他們發泄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說道:「安老爺的場子,十賭九輸,這不稀奇。可若是安老爺在賭局上出千,又用印子錢的套子把大家往死里逼,那這事兒,味道可就不一樣了。」

  三人聞言,都是一愣。

  「出千?」爛手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有證據?」

  錢林不答,反而從懷裡摸出幾張紙,輕輕拍在桌上。

  「這是幾張借據,」他淡淡說道,「是安家長樂坊開出來的,九出十三歸的印子錢,利滾利,驢打滾。這東西,三位應該不陌生吧?」

  趙秀才拿起一張,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起來。

  上面的款子,比他當初簽的還要狠毒。

  「安世祿這是要人的命啊!」他咬牙道。

  錢林知道,火候到了。

  他對付這種人,自有他的一套法子。

  跟他們講道理、講律法,都是對牛彈琴。

  對賭徒來說,世界上只有一種語言他們能聽懂——賭。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說道:

  「安老狗的場子,你們是翻不了本了。不過,我這裡有個新局,就看你們敢不敢下注。」

  「爛手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什麼局?」

  三人呼吸一滯,死死地盯著他。

  錢林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給各位一個機會。咱們……跟安老爺再賭一局,如何?」

  「賭?!」破鑼李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激動地叫了起來,「拿什麼賭?!老子現在連褲子都快當掉了!」

  「別急。」錢林安撫地擺擺手,「這一局,賭的不是錢。」

  他環視三人,看著他們眼中那混雜著懷疑、渴望和瘋狂的神色,繼續說道:「這一局的賭注,是各位的膽量。賭桌,就是知府衙門的大堂!骰子,就是大明朝的王法!」

  此言一出,三人如遭雷擊,目瞪口呆。

  錢林循循善誘道:「你們去衙門擊鼓鳴冤,就告安世祿私設賭場,巧立名目,用印子錢殘害良民,逼得你們家破人亡!你們,就是活生生的證據!我手上的這些借據,就是鐵證!」

  「去……去衙門告他?」趙秀才嚇得連連擺手,「這……這怎麼行!安老爺在衙門裡關係通天,我們去了,不是自投羅網嗎?非得被打個半死不可!」

  爛手張也面露懼色:「是啊,這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送死?」李四嗤笑一聲,聲音陡然轉冷,「三位現在這副樣子,跟死了又有什麼區別?是行屍走肉,還是人?你們想想,你們輸掉的家業,離散的妻兒,旁人的白眼!難道你們就甘心這麼窩囊地活下去?」

  這番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進了三人的心裡。

  錢林看著火候差不多了,再次放緩了語氣:

  「你們再想想,這可是你們這輩子最大的一場豪賭!賭贏了,是什麼光景?」

  「如果輸了,最壞的結果是什麼?被衙役打一頓板子,關幾天大牢。你們現在這樣子,還在乎多挨幾下打嗎?」


  「可要是賭贏了呢!」錢林的聲音充滿了激情,「要是謝知縣是個真正的青天大老爺呢?要是他真的受理了此案,將安世祿繩之以法呢?你們不僅能一雪前恥,還能拿回公道!說不定,縣令老爺一高興,還會賞你們銀子!你們就從人人唾棄的賭鬼,變成了扳倒惡霸的英雄!這份榮耀,這份痛快,難道不值得你們賭上這一把嗎?!」

  「用你們的爛命,去賭安世祿的身家性命!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嗎?!」

  李四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敲打在賭徒那脆弱而偏執的神經上。

  「爛命……」

  「賭安世祿的身家性命……」

  「英雄……」

  這幾個詞,在三人的腦海里盤旋、發酵。

  他們那早已被賭博扭曲的心靈,無法進行理智的邏輯思考。

  他們聽不懂其中的風險,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以小博大」的極致刺激。

  這不就是他們最痴迷的感覺嗎?

  破鑼李眼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燃起了兩團瘋狂的火焰。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幹了!」他嘶吼道,「老子跟他賭了!反正爛命一條,死就死了!老子就是死,也要在安世祿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他的瘋狂點燃了另外兩人。

  趙秀才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他喃喃自語:「是啊……以我賤命,搏他富貴……這才是天下第一的豪賭……我讀了半輩子聖賢書,還沒這麼痛快過!賭了!」

  爛手張也一咬牙:「算我一個!老子要親眼看著他安世祿跪在公堂上!」

  看著眼前三個陷入癲狂的賭徒,李四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知道,魚兒已經上鉤了。

  他從懷裡掏出幾兩碎銀子,放在桌上:「很好。這幾兩銀子,三位先拿著,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裳,吃頓飽飯。養足了精神,明日一早,就去知府衙門,敲響那面鳴冤鼓!」

  「記住,你們的狀紙,我已替你們備好。到時候,只管照著上面的話說,哭得越慘越好!」

  錢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最後看了一眼這三個可憐又可恨的賭徒。

  交代完畢,便在三人千恩萬感的目光中,轉身離去,消失在巷子的陰影里。

  [史實依據]

  1.明末的鄉紳與地方勢力:明末,中央集權衰落,地方鄉紳(通常是致仕官員、舉人、秀才及其家族)勢力急劇膨脹。他們控制土地、經商放貸、包攬訴訟,甚至擁有私人武裝(家丁、鄉勇),成為地方的實際統治者。參考顧誠《明末農民戰爭史》中關於地方士紳與明政府關係的論述。

  2.明代的賭博與高利貸:明代中後期,社會奢侈之風盛行,賭博非常普遍,從王公貴族到販夫走卒,皆有好賭之人。隨之而來的是高利貸(時稱「印子錢」、「羊羔利」等)的泛濫,利率極高,無數人因此家破人亡。本章中對「富貴坊」和賭徒的描寫,參考了明代小說如《金瓶梅》、《三言二拍》中對市井生活和賭博危害的描繪。參考《萬曆野獲編》等明人筆記,其中多有關於當時賭博風氣的記載。

  3.山東的「遊俠」與社會動盪:明末社會秩序崩潰,尤其在山東、河南等地,因天災人禍,流民遍地,形成了大量打家劫舍的土匪和受僱於人的「遊俠」、殺手,山東人素以剽悍著稱。

  4.「告狀」與「登聞鼓」:明代繼承了前代的法律制度,平民有冤屈可以通過「告狀」的方式訴諸官府。縣衙門口設置的「登聞鼓」,理論上是供有重大冤情者直接向官員申訴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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