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死人
安府朱漆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沉悶的「吱呀」聲仿佛是一聲不甘的哀鳴。
石開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在燈籠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冰冷。他沒有回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門後那道幾乎要將他後背燒穿的怨毒目光。
安世祿就站在門後，方才還強撐著笑臉的肥肉此刻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滲出的血絲都渾然不覺。恥辱，前所未有的恥辱！他安家在大名府盤踞三代，何時受過這等奇恥大辱？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用刀架在脖子上，逼著簽下了城下之盟！
三七分？
他安世祿，居然只能拿三成？
這哪裡是分帳，這分明是施捨！
「石開……」安世祿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我安家與你，不死不休！」
……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緩緩行駛，車輪壓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咯噔」聲。
車廂內，氣氛壓抑得可怕。錢林和另外兩名親兵頭領坐在石開對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方才在安府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此刻回想起來依舊讓他們手心冒汗。他們是刀口舔血的漢子，可面對安府那數十名如狼似虎的家丁護院，若非大人神機妙算，提前埋伏了後手，他們今日恐怕已是階下之囚。
「大人，您……您真是神了！」錢林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發自內心的敬畏，「那安老賊恐怕做夢都想不到，您敢帶人直接殺到他家門口，還反將了他一軍！」
石開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聞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大人，咱們真就跟他三七分帳？」另一名親兵頭領忍不住問道，「這老東西看著就不像個善茬，怕是不會真心實意地把銀子交出來。」
石開緩緩睜開眼，眸子裡沒有半分酒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分帳？」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誰說我要跟他分帳了？」
錢林等人一愣，面面相覷，皆是不解。
「安世祿是一條盤踞在大名府多年的地頭蛇，根深蒂固，黨羽眾多。」石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眾人的心坎上，「今日我雖壓他一頭，但只是仗著出其不意。他緩過神來，必定會用盡一切手段報復。對付這種人，要麼不做，要麼……就要做絕。」
他看向錢林：「你以為，我為何要提出一個他根本不可能接受的三七分帳？」
錢林腦中靈光一閃，失聲道：「大人，您是故意要激怒他，讓他失去理智？」
「不。」石開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獵人般的精光，「我是要讓他以為，他看透了我的底牌。他會認為我石開是個貪得無厭、有勇無謀的武夫，最大的目標就是他手裡的銀子。他會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如何賴掉這七成份子上，如何暗中算計我，如何保住他的家業。」
「而這，恰恰給了我們斬草除根的機會。」
馬車停在了千戶所門口，石開率先下車，夜風吹動他的衣袍，一股肅殺之氣油然而生。
他頭也不回地吩咐道：「錢林，你今晚辛苦一下，把你手下最機靈的幾個人撒出去，給我盯死了安府的所有動靜，尤其是安世祿見了什麼人，送了什麼信，事無巨細，明日一早報我。」
「遵命！」錢林躬身領命，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石開隨即轉向身邊的石虎，聲音壓得更低，如同冬夜裡的寒冰：「石虎。」
「小的在！」
「去傳我的令，今晚本該輪值的巡夜隊三巡取消，換咱們自己的人上。」
石虎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這是要有大動作。大名府的宵禁分為四巡，一巡二巡清街關門，到了三巡，便是防盜抓賊的關鍵時刻，此時換人，其意不言自明。
「你親自帶隊。」石開的目光銳利如刀，「等到三更天，人困馬乏，夜色最濃的時候，摸進安家。」
石虎的呼吸微微一滯，心臟猛地一跳。
「大人，您的意思是……」
「安府的護院家丁，殺幾個。」石開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必多，三五個即可。記住，動靜要小，下手要快，絕不能留下活口。事成之後，給屍首換上黑衣，扔幾把破刀在旁邊，明日一早，就當是城外流竄來的匪徒，不開眼摸進了安府，被安府家丁『奮力』擊退了。」
石虎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石開這步棋的狠毒之處。
這根本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誅心！
今晚剛在宴會上逼得安世祿顏面盡失，夜裡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他重兵把守的府邸，取其家丁性命。
這等於是在安世祿的臉上，用血淋淋的刀子刻下了四個字——「你，不安全」。
安世祿那些家丁護院，拿著主家的銀子賣命，圖的也是一份安穩。
可若是連主家都護不住他們，甚至他們睡在府里都會被悄無聲息地割了喉嚨，誰還敢為他賣命？這支他賴以為生的爪牙，軍心必亂！
更妙的是，此事還能栽贓給「匪徒」。如此一來，他石開非但沒有嫌疑，反而可以借著「城中治安不靖」的由頭，名正言順地加強巡查，甚至主動提出派兵「保護」安府。
到那時，是引狼入室，還是開門揖盜，就全由不得安世祿了。
「大人深謀遠慮，小的明白了！」石虎壓下心中的震撼，重重點頭，眼中燃起興奮的火焰，「小的這就去辦！」
石開望著石虎離去的背影，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殘月，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越發濃郁。
安世祿，你以為鴻門宴結束了？
不，好戲，才剛剛開始。
---
三更時分，亥時末。
梆！梆梆！
更夫有氣無力的打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穿過層層疊疊的屋檐，顯得格外遙遠而虛幻。
大名府徹底沉入了夢鄉。白日裡喧囂的市集，此刻只剩下被月光拉長的寂寥黑影。寒風如同野狗般在小巷裡穿梭，捲起幾片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支十餘人的隊伍，如幽靈般行走在黑暗之中。
他們正是石開的親兵，由石虎親自帶領。
所有人都穿著新發的黑色棉甲，甲外還套了一層普通的黑布短打，將甲冑的反光遮掩得嚴嚴實實。
腳下是厚底的布鞋，踩在地上悄無聲息。
手中緊握的，是出鞘的腰刀和上弦的弩箭，冰冷的鋼鐵在月色下泛著幽微的寒光。
隊伍里最前方的一名老兵叫李東，是石開從衛所老兵里提拔起來的，上過真正的戰場，見過血，殺過人。他此刻一手按著腰刀，另一隻手做了個手勢，整個隊伍立刻停下，緊貼著牆根的陰影，與黑暗融為一體。
李東側耳傾聽，除了風聲，再無半點雜音。他回頭看了一眼同樣神情肅穆的石虎，石虎微微點頭。
他們已經來到了安府所在的銅錢巷。
這裡的宅院非富即貴，高牆大院，門禁森嚴。
安府更是其中的翹楚，圍牆高達一丈有餘，牆頭上還插著碎瓷和鐵蒺藜，在月光下閃著猙獰的光。
尋常蟊賊，看到這般陣仗早就望而卻步了。
但在石虎這群精銳眼中，這不過是一道稍顯麻煩的障礙。
石虎沒有選擇從正門突入，而是帶領隊伍繞到了安府後牆一處僻靜的角落。
這裡緊挨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樹，粗壯的樹幹幾乎貼著牆壁。
兩名身手最矯健的親兵，如猿猴般悄無聲息地攀上樹幹，隨即翻身躍上牆頭。
他們熟練地從懷中掏出早已備好的厚布，鋪在滿是碎瓷的牆頭，然後探下身子，放下一根綁著鐵爪的繩索。
石虎一馬當先，抓住繩索，幾下便攀了上去。其餘人也依次跟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牆內，是一片寬闊的後院。
遠處的主樓還亮著幾盞燈火，想必是安世祿氣得睡不著。
而他們腳下不遠處，便是一排下人居住的倒座房。
此刻，萬籟俱寂，只有幾聲壓抑的鼾聲從房內傳出。
石虎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殺意，他壓低身子，對身後的弟兄們做出了幾個簡單的手勢。
——兩人一組，分頭行動。
——目標，倒座房。
——不留活口。
走在最前面的正親兵百戶石虎，一個三十多歲的老兵，臉上有一道從眉角到嘴角的刀疤，讓他看起來格外猙獰。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名叫「狗子」的年輕新兵。
狗子今年才十七歲，是年前那批被一鍋鍋肉湯吸引來的流民之一。這是他第一次執行這樣的「任務」。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裡全是汗，緊緊地攥著腰間的短柄利斧，斧刃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他很緊張，也很興奮。
他忘不了校場上，那些被大人用「狗咬狗」的法子逼瘋的俘虜；忘不了大人發雙倍餉銀時，弟兄們山呼海嘯般的狂熱；更忘不了每日操練後那一大碗能香掉舌頭的羊肉湯。
大人說了，跟著他，有肉吃，有銀子拿，能活得像個人。
現在，就是他為大人「辦事」的時候了。
「都跟緊了，別出聲！」石虎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指了指前方不遠處一座高牆大院的側牆，「就是那兒，安家後院的馬廄，牆矮，人也少。」
一行人迅速貼了過去。
石虎一揮手，兩名親兵立刻從背後解下飛虎爪，輕輕一盪，爪子便無聲地扣住了牆頭。他們試了試繩索的牢固，隨即像猿猴一樣，三兩下就翻了上去。
牆頭上沒有守衛。
鴻門宴剛過，安世祿所有的精銳護院都集中在前院和他的主宅周圍，防備著石開可能的正面強攻，誰能想到，石開的報復會來得這麼快，而且是從最意想不到的後院。
很快，牆內傳來兩聲極輕微的布穀鳥叫。
「上！」
石虎低喝一聲，帶頭攀了上去。
狗子心臟狂跳，學著老兵的樣子，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新發的棉甲雖然有些笨重，但卻給了他無窮的膽氣。
翻過牆頭，一股馬糞和草料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馬廄里一片漆黑，幾匹馬不安地打著響鼻。
借著月光，狗子看到牆角下躺著兩個身影，正是先上來的那兩名弟兄，他們身旁，還躺著兩個穿著安家家丁服飾的人，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沒了聲息。
乾淨利落，無聲無息。
狗子看得頭皮發麻，對這些老兵的手段又敬又畏。
石虎做了個手勢，隊伍立刻分成兩組，一組留在原地警戒，他則帶著狗子等六人，如同狸貓般，向著不遠處一排亮著微弱燈光的下人房摸去。
今晚他們的目標，不是安世祿，也不是他的核心護院。大人說了，殺幾個無關緊要的下人，效果反而更好。
因為這代表著一種蔑視。
我能悄無聲息地進來殺你家的僕人，自然也能悄無聲息地進來，殺了你的老婆孩子，甚至是你自己。
這種懸在頭頂的未知恐懼，比真刀真槍的廝殺更折磨人。
他們很快就摸到了一間下人房的窗下。
裡面傳來粗重的鼾聲和夢話。
石虎朝一名親兵使了個眼色，那親兵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根細長的竹管，捅破窗紙，對著裡面輕輕一吹。
一股無色無味的迷煙，便飄了進去。
等了約莫一袋煙的功夫，裡面的鼾聲變得更加沉重，再無半點雜音。
石虎這才小心翼翼地用匕首挑開門栓，推門而入。
狗子跟在後面，屏住呼吸，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屋裡一股汗臭和腳臭味，土炕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四個壯漢，睡得跟死豬一樣。
石虎沒有絲毫猶豫，對著離他最近的一個，猛地揮下了手中的短刀。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那壯漢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身體猛地一抽，便再也不動了。溫熱的血濺了狗子一臉，那股腥甜的氣味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動手！」石虎低喝。
其他幾名老兵早已撲了上去，手起刀落，動作嫻熟得如同屠夫在宰殺牲口。
狗子看到一個老兵，一手捂住一個家丁的嘴，另一隻手的匕首精準地從其脖頸划過，鮮血瞬間染紅了枕頭。
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安靜得令人窒息。
只剩下最後一個了。
那人似乎被驚動，迷迷糊糊地想要睜眼。
「狗子！愣著幹什麼！」石虎的爆喝在耳邊響起。
狗子一個激靈，腦中一片空白，幾乎是出於本能，他怒吼一聲，雙手舉起短柄斧，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人的腦袋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紅的白的，濺了一牆。
世界瞬間安靜了。
狗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自己斧頭下的慘狀，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他轉身扶著門框，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石虎走過來，沒有罵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吐出來就好了，第一次都這樣。」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記住這感覺，以後殺人，就不會再手軟了。」
他看了一眼屋內的成果，滿意地點點頭。
「夠了。換衣服，布置現場，撤！」
幾名老兵熟練地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黑衣，給幾具尚在溫熱的屍體換上，又將幾把生了鏽的腰刀扔在他們手邊。
做完這一切，他們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院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回到千戶所時，天還未亮。
石開的書房裡依舊亮著燈。
石虎帶著一身寒氣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走進去，單膝跪地。
「少爺，事辦妥了。安家後院馬廄兩個，下人房四個，一共六個。都是一刀斃命，沒有驚動任何人。現場已經按您的吩咐布置好了。」
「傷亡呢？」石開抬起頭，他的面前，正攤著一張大名府的地圖。
「無一人傷亡。」石虎頓了頓，補充道，「新兵狗子，第一次殺人，見了血，吐了。不過是個好苗子，夠狠。」
「嗯。」石開點了點頭，臉上毫無波瀾，仿佛只是聽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匯報。
「賞。參與行動的，每人五兩銀子。狗子，十兩。」
「謝少爺！」石虎大喜，重重叩首。
「下去吧，讓弟兄們好好休息。」石開揮了揮手。
王五退下後，石開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圖，手指在「安府」的位置上輕輕敲了敲。
安世祿，現在你應該已經知道消息了吧。
不知道你今晚，還能不能睡得著？
---
[史實依據]
1.明代宵禁與巡夜制度：明代城市普遍實行嚴格的宵禁制度，即「夜禁」。根據《大明律》規定，一更三點（約晚上八點）之後，便禁止行人上街，違者「笞三十」。巡夜的軍隊或衙役有權盤查、逮捕乃至在特定情況下格殺夜行者。
2.士紳家丁（護院）：明中後期，地方士紳豪強為了保護家產、對抗官府或欺壓鄉里，普遍豢養私人武裝，即「家丁」、「家奴」或「護院」。這些人多為破產農民、地痞流氓或退伍軍人，由主人供養，形成人身依附關係，成為士紳階層重要的武力支柱。
石開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在燈籠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冰冷。他沒有回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門後那道幾乎要將他後背燒穿的怨毒目光。
安世祿就站在門後，方才還強撐著笑臉的肥肉此刻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滲出的血絲都渾然不覺。恥辱，前所未有的恥辱！他安家在大名府盤踞三代，何時受過這等奇恥大辱？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用刀架在脖子上，逼著簽下了城下之盟！
三七分？
他安世祿，居然只能拿三成？
這哪裡是分帳，這分明是施捨！
「石開……」安世祿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我安家與你，不死不休！」
……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緩緩行駛，車輪壓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咯噔」聲。
車廂內，氣氛壓抑得可怕。錢林和另外兩名親兵頭領坐在石開對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方才在安府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此刻回想起來依舊讓他們手心冒汗。他們是刀口舔血的漢子，可面對安府那數十名如狼似虎的家丁護院，若非大人神機妙算，提前埋伏了後手，他們今日恐怕已是階下之囚。
「大人，您……您真是神了！」錢林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發自內心的敬畏，「那安老賊恐怕做夢都想不到，您敢帶人直接殺到他家門口，還反將了他一軍！」
石開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聞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大人，咱們真就跟他三七分帳？」另一名親兵頭領忍不住問道，「這老東西看著就不像個善茬，怕是不會真心實意地把銀子交出來。」
石開緩緩睜開眼，眸子裡沒有半分酒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分帳？」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誰說我要跟他分帳了？」
錢林等人一愣，面面相覷，皆是不解。
「安世祿是一條盤踞在大名府多年的地頭蛇，根深蒂固，黨羽眾多。」石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眾人的心坎上，「今日我雖壓他一頭，但只是仗著出其不意。他緩過神來，必定會用盡一切手段報復。對付這種人，要麼不做，要麼……就要做絕。」
他看向錢林：「你以為，我為何要提出一個他根本不可能接受的三七分帳？」
錢林腦中靈光一閃，失聲道：「大人，您是故意要激怒他，讓他失去理智？」
「不。」石開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獵人般的精光，「我是要讓他以為，他看透了我的底牌。他會認為我石開是個貪得無厭、有勇無謀的武夫，最大的目標就是他手裡的銀子。他會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如何賴掉這七成份子上，如何暗中算計我，如何保住他的家業。」
「而這，恰恰給了我們斬草除根的機會。」
馬車停在了千戶所門口，石開率先下車，夜風吹動他的衣袍，一股肅殺之氣油然而生。
他頭也不回地吩咐道：「錢林，你今晚辛苦一下，把你手下最機靈的幾個人撒出去，給我盯死了安府的所有動靜，尤其是安世祿見了什麼人，送了什麼信，事無巨細，明日一早報我。」
「遵命！」錢林躬身領命，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石開隨即轉向身邊的石虎，聲音壓得更低，如同冬夜裡的寒冰：「石虎。」
「小的在！」
「去傳我的令，今晚本該輪值的巡夜隊三巡取消，換咱們自己的人上。」
石虎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這是要有大動作。大名府的宵禁分為四巡，一巡二巡清街關門，到了三巡，便是防盜抓賊的關鍵時刻，此時換人，其意不言自明。
「你親自帶隊。」石開的目光銳利如刀，「等到三更天，人困馬乏，夜色最濃的時候，摸進安家。」
石虎的呼吸微微一滯，心臟猛地一跳。
「大人，您的意思是……」
「安府的護院家丁，殺幾個。」石開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必多，三五個即可。記住，動靜要小，下手要快，絕不能留下活口。事成之後，給屍首換上黑衣，扔幾把破刀在旁邊，明日一早，就當是城外流竄來的匪徒，不開眼摸進了安府，被安府家丁『奮力』擊退了。」
石虎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石開這步棋的狠毒之處。
這根本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誅心！
今晚剛在宴會上逼得安世祿顏面盡失，夜裡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他重兵把守的府邸，取其家丁性命。
這等於是在安世祿的臉上，用血淋淋的刀子刻下了四個字——「你，不安全」。
安世祿那些家丁護院，拿著主家的銀子賣命，圖的也是一份安穩。
可若是連主家都護不住他們，甚至他們睡在府里都會被悄無聲息地割了喉嚨，誰還敢為他賣命？這支他賴以為生的爪牙，軍心必亂！
更妙的是，此事還能栽贓給「匪徒」。如此一來，他石開非但沒有嫌疑，反而可以借著「城中治安不靖」的由頭，名正言順地加強巡查，甚至主動提出派兵「保護」安府。
到那時，是引狼入室，還是開門揖盜，就全由不得安世祿了。
「大人深謀遠慮，小的明白了！」石虎壓下心中的震撼，重重點頭，眼中燃起興奮的火焰，「小的這就去辦！」
石開望著石虎離去的背影，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殘月，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越發濃郁。
安世祿，你以為鴻門宴結束了？
不，好戲，才剛剛開始。
---
三更時分，亥時末。
梆！梆梆！
更夫有氣無力的打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穿過層層疊疊的屋檐，顯得格外遙遠而虛幻。
大名府徹底沉入了夢鄉。白日裡喧囂的市集，此刻只剩下被月光拉長的寂寥黑影。寒風如同野狗般在小巷裡穿梭，捲起幾片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支十餘人的隊伍，如幽靈般行走在黑暗之中。
他們正是石開的親兵，由石虎親自帶領。
所有人都穿著新發的黑色棉甲，甲外還套了一層普通的黑布短打，將甲冑的反光遮掩得嚴嚴實實。
腳下是厚底的布鞋，踩在地上悄無聲息。
手中緊握的，是出鞘的腰刀和上弦的弩箭，冰冷的鋼鐵在月色下泛著幽微的寒光。
隊伍里最前方的一名老兵叫李東，是石開從衛所老兵里提拔起來的，上過真正的戰場，見過血，殺過人。他此刻一手按著腰刀，另一隻手做了個手勢，整個隊伍立刻停下，緊貼著牆根的陰影，與黑暗融為一體。
李東側耳傾聽，除了風聲，再無半點雜音。他回頭看了一眼同樣神情肅穆的石虎，石虎微微點頭。
他們已經來到了安府所在的銅錢巷。
這裡的宅院非富即貴，高牆大院，門禁森嚴。
安府更是其中的翹楚，圍牆高達一丈有餘，牆頭上還插著碎瓷和鐵蒺藜，在月光下閃著猙獰的光。
尋常蟊賊，看到這般陣仗早就望而卻步了。
但在石虎這群精銳眼中，這不過是一道稍顯麻煩的障礙。
石虎沒有選擇從正門突入，而是帶領隊伍繞到了安府後牆一處僻靜的角落。
這裡緊挨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樹，粗壯的樹幹幾乎貼著牆壁。
兩名身手最矯健的親兵，如猿猴般悄無聲息地攀上樹幹，隨即翻身躍上牆頭。
他們熟練地從懷中掏出早已備好的厚布，鋪在滿是碎瓷的牆頭，然後探下身子，放下一根綁著鐵爪的繩索。
石虎一馬當先，抓住繩索，幾下便攀了上去。其餘人也依次跟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牆內，是一片寬闊的後院。
遠處的主樓還亮著幾盞燈火，想必是安世祿氣得睡不著。
而他們腳下不遠處，便是一排下人居住的倒座房。
此刻，萬籟俱寂，只有幾聲壓抑的鼾聲從房內傳出。
石虎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殺意，他壓低身子，對身後的弟兄們做出了幾個簡單的手勢。
——兩人一組，分頭行動。
——目標，倒座房。
——不留活口。
走在最前面的正親兵百戶石虎，一個三十多歲的老兵，臉上有一道從眉角到嘴角的刀疤，讓他看起來格外猙獰。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名叫「狗子」的年輕新兵。
狗子今年才十七歲，是年前那批被一鍋鍋肉湯吸引來的流民之一。這是他第一次執行這樣的「任務」。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裡全是汗，緊緊地攥著腰間的短柄利斧，斧刃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他很緊張，也很興奮。
他忘不了校場上，那些被大人用「狗咬狗」的法子逼瘋的俘虜；忘不了大人發雙倍餉銀時，弟兄們山呼海嘯般的狂熱；更忘不了每日操練後那一大碗能香掉舌頭的羊肉湯。
大人說了，跟著他，有肉吃，有銀子拿，能活得像個人。
現在，就是他為大人「辦事」的時候了。
「都跟緊了，別出聲！」石虎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指了指前方不遠處一座高牆大院的側牆，「就是那兒，安家後院的馬廄，牆矮，人也少。」
一行人迅速貼了過去。
石虎一揮手，兩名親兵立刻從背後解下飛虎爪，輕輕一盪，爪子便無聲地扣住了牆頭。他們試了試繩索的牢固，隨即像猿猴一樣，三兩下就翻了上去。
牆頭上沒有守衛。
鴻門宴剛過，安世祿所有的精銳護院都集中在前院和他的主宅周圍，防備著石開可能的正面強攻，誰能想到，石開的報復會來得這麼快，而且是從最意想不到的後院。
很快，牆內傳來兩聲極輕微的布穀鳥叫。
「上！」
石虎低喝一聲，帶頭攀了上去。
狗子心臟狂跳，學著老兵的樣子，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新發的棉甲雖然有些笨重，但卻給了他無窮的膽氣。
翻過牆頭，一股馬糞和草料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馬廄里一片漆黑，幾匹馬不安地打著響鼻。
借著月光，狗子看到牆角下躺著兩個身影，正是先上來的那兩名弟兄，他們身旁，還躺著兩個穿著安家家丁服飾的人，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沒了聲息。
乾淨利落，無聲無息。
狗子看得頭皮發麻，對這些老兵的手段又敬又畏。
石虎做了個手勢，隊伍立刻分成兩組，一組留在原地警戒，他則帶著狗子等六人，如同狸貓般，向著不遠處一排亮著微弱燈光的下人房摸去。
今晚他們的目標，不是安世祿，也不是他的核心護院。大人說了，殺幾個無關緊要的下人，效果反而更好。
因為這代表著一種蔑視。
我能悄無聲息地進來殺你家的僕人，自然也能悄無聲息地進來，殺了你的老婆孩子，甚至是你自己。
這種懸在頭頂的未知恐懼，比真刀真槍的廝殺更折磨人。
他們很快就摸到了一間下人房的窗下。
裡面傳來粗重的鼾聲和夢話。
石虎朝一名親兵使了個眼色，那親兵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根細長的竹管，捅破窗紙，對著裡面輕輕一吹。
一股無色無味的迷煙，便飄了進去。
等了約莫一袋煙的功夫，裡面的鼾聲變得更加沉重，再無半點雜音。
石虎這才小心翼翼地用匕首挑開門栓，推門而入。
狗子跟在後面，屏住呼吸，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屋裡一股汗臭和腳臭味，土炕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四個壯漢，睡得跟死豬一樣。
石虎沒有絲毫猶豫，對著離他最近的一個，猛地揮下了手中的短刀。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那壯漢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身體猛地一抽，便再也不動了。溫熱的血濺了狗子一臉，那股腥甜的氣味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動手！」石虎低喝。
其他幾名老兵早已撲了上去，手起刀落，動作嫻熟得如同屠夫在宰殺牲口。
狗子看到一個老兵，一手捂住一個家丁的嘴，另一隻手的匕首精準地從其脖頸划過，鮮血瞬間染紅了枕頭。
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安靜得令人窒息。
只剩下最後一個了。
那人似乎被驚動，迷迷糊糊地想要睜眼。
「狗子！愣著幹什麼！」石虎的爆喝在耳邊響起。
狗子一個激靈，腦中一片空白，幾乎是出於本能，他怒吼一聲，雙手舉起短柄斧，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人的腦袋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紅的白的，濺了一牆。
世界瞬間安靜了。
狗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自己斧頭下的慘狀，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他轉身扶著門框，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石虎走過來，沒有罵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吐出來就好了，第一次都這樣。」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記住這感覺，以後殺人，就不會再手軟了。」
他看了一眼屋內的成果，滿意地點點頭。
「夠了。換衣服，布置現場，撤！」
幾名老兵熟練地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黑衣，給幾具尚在溫熱的屍體換上，又將幾把生了鏽的腰刀扔在他們手邊。
做完這一切，他們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院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回到千戶所時，天還未亮。
石開的書房裡依舊亮著燈。
石虎帶著一身寒氣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走進去，單膝跪地。
「少爺，事辦妥了。安家後院馬廄兩個，下人房四個，一共六個。都是一刀斃命，沒有驚動任何人。現場已經按您的吩咐布置好了。」
「傷亡呢？」石開抬起頭，他的面前，正攤著一張大名府的地圖。
「無一人傷亡。」石虎頓了頓，補充道，「新兵狗子，第一次殺人，見了血，吐了。不過是個好苗子，夠狠。」
「嗯。」石開點了點頭，臉上毫無波瀾，仿佛只是聽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匯報。
「賞。參與行動的，每人五兩銀子。狗子，十兩。」
「謝少爺！」石虎大喜，重重叩首。
「下去吧，讓弟兄們好好休息。」石開揮了揮手。
王五退下後，石開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圖，手指在「安府」的位置上輕輕敲了敲。
安世祿，現在你應該已經知道消息了吧。
不知道你今晚，還能不能睡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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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實依據]
1.明代宵禁與巡夜制度：明代城市普遍實行嚴格的宵禁制度，即「夜禁」。根據《大明律》規定，一更三點（約晚上八點）之後，便禁止行人上街，違者「笞三十」。巡夜的軍隊或衙役有權盤查、逮捕乃至在特定情況下格殺夜行者。
2.士紳家丁（護院）：明中後期，地方士紳豪強為了保護家產、對抗官府或欺壓鄉里，普遍豢養私人武裝，即「家丁」、「家奴」或「護院」。這些人多為破產農民、地痞流氓或退伍軍人，由主人供養，形成人身依附關係，成為士紳階層重要的武力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