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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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將大名府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唯有城西的一處偏僻茶館,此刻卻燈火通明,只是這光亮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透著一股子肅殺的寒氣。

  茶館早已被清空,平日裡迎來送往的夥計和茶客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十幾個穿著短褐,腰間鼓鼓囊囊的漢子。

  他們是石開的親兵,此刻如一尊尊沉默的雕塑,分立四角,目光銳利如鷹,將茶館中央十幾個瑟瑟發抖的身影牢牢鎖定。

  這十幾人,便是大名府里以筆為刀、靠嘴吃飯的訟棍。

  他們平日裡在衙門口呼風喚雨,能把白的說成黑的,死人說成活的,靠著一張利嘴和對《大明律》條文的斷章取義,不知讓多少人家破人亡,也不知幫多少惡霸脫罪消災。

  他們是這城裡陰暗角落裡最滑膩的泥鰍,最懂得趨利避害。

  一般若不是大意,他們不可能被人逮住的。

  當狀師的,仇家不比混江湖的少。

  可今天,這些泥鰍卻被撈進了一個燒得滾燙的油鍋里。

  為首坐著的,正是石虎。

  他沒有穿那身惹眼的百戶官服,只著一身尋常的黑色勁裝,更顯得他那魁梧的身材生出了如山巒般的壓迫感。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用一柄小刀,將桌上的一根硬木筷子,一刀一刀地削成細密的木屑。

  「咔嚓……咔嚓……」

  掌柜的是被趕出去了的,若是在此,免不得心疼這筷子。

  單調而清晰的削木聲,在死寂的茶館裡迴響,如同催命的鐘擺,敲在每一個訟棍的心坎上。

  汗水,從他們油膩的額角滲出,划過堆滿諂媚與驚懼的臉頰,滴落在骯髒的衣襟上。

  他們誰也不敢開口,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微,生怕驚擾了眼前這尊煞神。

  大名府里誰人不知,這位石副千戶手下的石百戶,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前些日子,城外馬匪的腦袋還在城牆上掛著呢,據說就是這位爺親手砍下來的。

  終於,一根筷子被削成了粉末。

  石虎抬起頭,那雙虎目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目光所及之處,那些訟棍們無不低下頭,如避蛇蠍。

  「諸位,」石虎開口了,聲音故意弄的低沉而沙啞,像兩塊粗糲的石頭在摩擦,「都是大名府里吃筆墨飯的體面人。」

  沒人敢接話。

  體面?要是敢說體面…

  在眼前這位爺面前,他們連個屁都不算。

  「我家大人,」石虎頓了頓,將那柄鋒利的小刀插在桌面上,刀尖入木三分,嗡嗡作響,「姓石,官拜左衛副千戶。想必,各位都聽說過。」

  眾人頭垂得更低了,幾個膽小的已經開始發抖。

  「安家的安世祿,各位也都不陌生吧?」石虎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心頭猛地一跳。

  安家!石副千戶!

  訟棍們都是人精,電光火石之間,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這是神仙打架!安家那條地頭蛇,終於是惹上了過江的猛龍!

  「安家昨夜,死了六個人。」石虎不緊不慢地拋出一個重磅消息,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轟!」

  這個消息在訟棍們的心裡炸開,驚得他們差點跳起來。

  死了六個人!他們只知道安府昨夜鬧了賊,卻不知竟是這般血腥的命案!

  「我家大人說了,」石虎的目光變得森冷,「安家這幾天,可能會找各位幫忙,寫個狀子,打個官司什麼的。」

  他嘴角咧開,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所以,特意請各位來喝杯茶,跟大伙兒打個招呼。」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

  「誰要是接了安家的活兒,誰要是幫安家寫一個字,說一句話……」

  他走到一個最胖、平日裡也最為囂張的訟棍面前,那訟棍已經嚇得面如土色,渾身抖得像篩糠。

  石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那訟棍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啪!啪!」

  「……我就把他這張嘴,撕爛了,把他這雙手,剁下來,塞進他自己的屁股里。」

  那胖訟棍兩眼一翻,竟是直接嚇得癱軟在地,一股腥臊的尿騷味瞬間瀰漫開來。

  茶館裡,死一般的寂靜。

  這就是打一棒子。

  簡單,粗暴,卻無比有效。

  石虎很滿意這種效果,他環視一圈,看著那些噤若寒蟬的臉,話鋒一轉。

  「當然,我家大人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他走回桌邊,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扔在桌上,發出「嘩啦」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這裡是十五兩銀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那袋銀子吸引,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恐懼交織的複雜光芒。

  「我家大人,也有個官司要打。需要幾位筆頭子硬、心腸子黑的先生,幫忙寫幾份狀紙。」

  這就是給個甜棗。

  眾訟棍面面相覷,心中叫苦不迭。這哪裡是甜棗,分明是沾了蜜的毒藥!

  給石副千戶辦事,那就是把安家往死里得罪。可若是不辦……看看地上那個還在哆嗦的胖子就知道了。

  「怎麼?沒人願意掙這份錢?」石虎的眼睛眯了起來,殺氣畢露。

  「願意!願意!小人願意為大人效勞!」

  一個瘦得像猴,留著兩撇山羊鬍的訟棍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叫王三,是這群人里最奸猾的一個。他猛地跪在地上,朝著石虎連連磕頭。

  「小人王三,願為大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有一個帶頭的,剩下的人也紛紛回過神來,爭先恐後地跪下表忠心。

  「小人也願意!」

  「大人看得起小人,是小人的福分!」

  石虎冷哼一聲,從人群中點了三個人。

  「你,你,還有你。」他指的正是那帶頭的王三,和一個眼神陰鷙的中年人,以及一個看起來最老實的白面書生。這三人,正是他事先從錢林那裡打聽來的,整個大名府業務能力最強的三個訟棍。

  「你們三個留下,其他人,滾。」

  如蒙大赦。

  剩下的訟棍們屁滾尿流地爬起來,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茶館,仿佛身後有惡鬼在追。

  石虎將那袋銀子推到王三三人面前。

  「我家大人要告安世祿。」他言簡意賅,「原告,是三個被他賭場害得家破人亡的賭鬼。你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三個賭鬼的故事,寫成狀紙。要寫得要多慘有多慘,要多冤有多冤,要讓聞者傷心,見者流淚,要讓知縣大老爺一看,就恨不得立刻把安世樓那個老王八千刀萬剮!」

  「狀紙寫好了,這五十兩,就是你們的。要是官司打贏了,我家大人另有重賞。」

  王三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狂喜。

  五十兩!這可是他們平日裡敲詐勒索一季都未必能掙到的數目!

  風險雖大,但回報也同樣驚人!

  「大人放心!」王三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小人別的本事沒有,但這生花妙筆,定能把那三個賭鬼寫成古往今來第一等的大冤魂!保證讓謝青天看了狀紙,當場就得拍碎了驚堂木!」

  「好。」石虎滿意地點了點頭,「人,錢林百戶已經給你們備下了。你們現在就過去,連夜把狀紙給我寫出來!記住,要三份,每一份都要不一樣,但每一份,都要能要了安世祿的命!」

  ……

  與此同時,在城東的一條瓦子巷裡,百戶錢林正指揮著一個潑皮。

  這潑皮名叫劉二,是城裡有名的地頭蛇,三教九流無不熟識。

  錢林交給他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布袋,裡面裝滿了成串的銅錢。

  「劉二,這事辦得利索點。」錢林壓低聲音吩咐道,「從這巷子口開始,沿著縣衙附近這幾條街,挨家挨戶地去送錢。」

  劉二掂了掂那布袋,嘿嘿一笑:「大人放心,小的省得。只是……這錢怎麼個送法?說辭是什麼?」

  「每家,二十文。」錢林伸出兩根手指,「不用多,也別少。就跟他們說,明日一早,縣衙門口有大熱鬧看,有個好心的安員外郎,喜歡看戲,特意請全城的街坊們去捧個人場。看完戲,說不定還有賞錢。」


  二十文錢,不多,買不了一斗米,但足夠買兩個熱乎的炊餅,或者讓一家人喝上一頓肉湯。

  對於尋常百姓來說,這等於是白撿的便宜。更何況,還有熱鬧可看。

  中國人自古就愛看熱鬧,尤其是看當官的、有錢人的熱鬧。

  劉二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這計策的精妙之處。

  「高!大人實在是高!」他豎起大拇指,滿臉諂媚,「這叫啥?這叫『未審官、先審民』!只要人一多,唾沫星子都能把那安老狗給淹死!他就算想和稀泥,也得掂量掂量這滿城的民意!」

  錢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整個大名府的百姓,都成為這場大戲的觀眾和參與者。

  「去吧。」錢林揮了揮手,「辦好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得嘞!」

  劉二扛起錢袋,像一條滑溜的魚,瞬間消失在夜色籠罩的巷弄深處。

  很快,縣衙附近的尋常人家,都迎來了一位神秘的「送財童子」。

  「咚咚咚。」

  「誰啊?」

  「街坊,開門。明兒一早,縣衙門口有大戲看,有位員外郎請客,這是給您的茶錢。」

  門開了,一串沉甸甸的銅錢遞了進來。

  起初是疑惑,接著是驚喜,最後是滿城的竊竊私語和口耳相傳。

  「聽說了嗎?明天縣衙要審個大案子!」

  「何止啊!我鄰居家的二小子說,是有個安家大善人出錢,請全城人去看審案呢!」

  「管他審誰,白給二十文錢,還有熱鬧看,傻子才不去!」

  一夜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約定,在無數普通百姓家中達成。

  從古至今,無論何時何地,吃瓜都是人們共通的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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