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鴻門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安世祿走了。

  他什麼狠話都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石開一眼,那眼神如同一口幽深的古井,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刺骨的寒意和旋渦。

  隨後,他轉身上了馬車,車輪滾滾,很快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千戶所的大堂內,氣氛卻比安世祿在時還要凝重。

  「大人,這……這是徹底撕破臉了。」百戶錢林擦著額頭的冷汗,聲音都有些發顫。

  他雖然精於算計,也見過不少場面,但像今天這樣,當面拒絕大名府地頭蛇的招攬,還揚言要奪其飯碗的場面,他還是頭一回經歷。

  這不叫膽大包天,這叫瘋了!

  另一邊的百戶張猛則是一臉的興奮,他「噌」地一聲抽出腰刀,在手裡掂了掂,瓮聲瓮氣地說道:「大人,怕他個鳥!安家不過是養了一群家丁護院,咱們手裡可是百戰精兵!只要您一聲令下,我今晚就帶兄弟們去把他安府給平了!」

  石開擺了擺手,轉身向內走去,聲音懶洋洋地傳來:「急什麼。他會請我們吃飯的。」

  「吃飯?」石虎一愣,跟了上去,「大人,這都撕破臉了,他還能請您吃飯?怕不是鴻門宴吧?」

  「鴻門宴才好吃。」石開走進自己的書房,在太師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項羽請劉邦,是想殺他。這安員外請我,也是想殺我。但他們不一樣。」

  他伸出兩根手指,慢悠悠地說道:「項羽是貴族,自詡英雄,殺人還得找個由頭,講究個體面。可安世祿這種人,是地里長出來的土財主,是陰溝里的老鼠,他只講究一件事——」

  「錢。」

  他走到太師椅前,好整以暇地坐下,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平了他?然後呢?」石開瞥了張猛一眼,「然後知府盧大人就來平了我們。殺人,要講究名正言順。安世祿在大名府盤踞多年,根深蒂固,官府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受過他的恩惠。就這麼打上門去,是莽夫所為。」

  「那……那可如何是好?」錢林湊上前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大人,安世祿此人睚眥必報,他今日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咱們得早做準備啊!」

  石開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旁人看不懂的玩味和期待。

  他當然知道安世祿不會善罷甘休,他等的,就是安世祿的後招。

  果然,不出一個時辰,安府的管家親自前來,送上了一張燙金的請柬。

  「我家老爺說,今日與石副千戶一見如故,相見恨晚。特備下薄酒,請石副千戶今晚戌時,務必到府中一敘,以解今日之誤會。」管家躬著身子,話說得滴水不漏。

  錢林一看那請柬,臉都白了。

  鴻門宴!

  這他娘的就是鴻門宴啊!

  「大人,去不得,萬萬去不得!」錢林急忙勸諫,「這安世祿肯定是擺下了天羅地網,就等您自投羅網啊!」

  石開接過請柬,看都沒看就扔在桌上,對那管家笑道:「回去告訴你家主人,石某一定準時赴宴。」

  「大人!」錢林快要哭了。

  「慌什麼。」石開站起身,拍了拍錢林的肩膀,又轉向張猛,「張猛,點二十個最精銳的弟兄,換上便裝,隨我一同赴宴。記住,刀擦亮,弓上弦,在安府外聽我號令。」

  「得令!」張猛興奮地領命而去。

  石開又看向面如土色的錢林,笑道:「錢百戶,你也準備一下,今晚陪我走一趟。」

  「我?」錢林指著自己的鼻子,兩條腿都在打哆嗦,「大人,我……我這身子骨,怕是會拖累您……」

  「不,」石開的笑容愈發燦爛,「今晚這頓飯,沒了你,可就吃不香了。」

  他走到院中,對著正在操練的親兵們大喝一聲:「都停下!」

  一百一十二名親兵動作整齊劃一,瞬間靜立。

  石開掃視著這些被他用銀子和肉湯餵出來的精銳,朗聲道:「兄弟們,晚上有大活兒了!城裡最大的財主安員外,請咱們吃飯!」

  士兵們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陣鬨笑。

  「都把你們的刀磨快了,把新發的棉甲穿齊了!今晚這頓飯,可能沒那麼好吃,但一定有大架打!」石開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煽動性,「打贏了,安家的金山銀山,我分一半給你們當賞錢!」


  「吼!吼!吼!」

  重賞之下,親兵們的熱血被瞬間點燃,一個個雙目赤紅,戰意高昂。

  石開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開始布置。他點了錢林、石虎等二十名最悍勇的親兵隨自己入府赴宴,其餘九十餘人,則由張猛帶領,分成三隊,悄悄潛伏至安宅周圍的民房高處,弓上弦,刀出鞘,只待他一聲令下。

  ---

  戌時,安府。

  安家宅邸位於城南,占地極廣,朱門高牆,門口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盡顯豪富之氣。

  府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庭院中假山流水,曲徑通幽,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護院家丁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銳利,顯然都是練家子。

  這陣仗,與其說是赴宴,不如說是闖龍潭虎穴。

  石開卻視若無睹,他身穿一襲寶藍色的錦袍,腰懸佩刀,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

  錢林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腦袋恨不得縮進領子裡,眼睛四處亂瞟,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安世祿早已等在正堂門口,他換了一身寬鬆的醬色綢衫,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仿佛白天的衝突從未發生過。

  「哎呀!石老弟!你可算來了!為兄我可是望眼欲穿吶!」安世祿大笑著迎上前來,親熱地抓住石開的手臂。

  「安大哥!」石開也同樣熱情地回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弟來遲,讓大哥久等了,恕罪,恕罪!」

  兩人手拉著手,親如兄弟一般走進宴客廳。錢林跟在後面,看著這詭異的場面,只覺得頭皮發麻。

  宴客廳內,一張巨大的八仙桌上已經擺滿了珍饈美味,山珍海味,水陸雜陳,無一不精。安世祿親自將石開讓到主座,自己則在旁邊相陪。

  「來,石老弟,請!」

  「安大哥,您是主人,您先請!」

  一番推讓後,兩人雙雙落座。

  「石副千戶,少年英雄,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前途無量啊。」安世祿端起酒杯,意有所指地說道,「我痴長几歲,想給你個忠告。這大名府的水,深得很。年輕人,不要太氣盛。」

  石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肥美的東坡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咽下後,才抬眼看向安世祿,咧嘴一笑。

  「不氣盛,還叫年輕人嗎?」

  這句近乎挑釁的話,讓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安世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他哈哈大笑起來:「好!說得好!有膽色!來,我敬石副千戶一杯!就為了你這份膽色!」

  他舉起酒杯。

  石開卻擺了擺手:「我不能喝酒。」

  「哦?」安世祿眉毛一挑。

  「我得騎馬回去,喝酒誤事。」石開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說道,「不過,既然安員外這麼有誠意,這酒,我讓我兄弟替我喝!」

  他朝石虎遞了個眼色。

  石虎上前一步,拿起酒壺,直接給自己倒了一大碗,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將空碗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安世祿再次舉起酒杯,姿態低了很多,滿臉誠懇地說道:「石老弟,白天是為兄的不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這杯酒,算我給你賠罪了!咱們今天不騎馬,改天送你一匹好馬。」

  說罷,一飲而盡。

  石開也端起酒杯,也笑道:「哪裡哪裡,安大哥言重了。不打不相識嘛!小弟初來乍到,不懂規矩,衝撞了大哥,也該罰!」

  他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錢林在一旁看著,心驚膽戰地也喝了一杯,只覺得那酒水比黃連還苦。

  三杯酒下肚,安世祿放下酒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悲戚之色。

  「唉!」

  石開故作關切地問道:「安大哥,酒是好酒,菜是好菜,為何唉聲嘆氣啊?」

  安世祿一臉沉痛地看著石開:「石老弟啊,你來得不是時候,我正在辦喪事呢。」

  「哦?」石開眉毛一挑,「敢問大哥,是為何人辦喪?」

  安世祿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雙腿,悲痛欲絕:「為了我的兩條腿!」

  一旁的錢林差點把剛吃下去的一口菜給噴出來。這是什麼黑話?


  石開卻仿佛心有戚戚,追問道:「大哥的兩條腿,怎麼了?」

  安世祿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但語氣依舊沉痛:「我安某人能在大名府立足,靠的就是兩條腿。一條,是城裡的糧食生意;另一條,是運河上的私鹽買賣。可現在……唉!」

  他重重一拍桌子,「全讓你給廢了!」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錢林嚇得大氣都不敢出,身子抖得像篩糠。

  石開卻面露驚愕與同情,他猛地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安世祿身邊,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痛心疾首地說道:「哎呀!大哥!原來如此!這可如何是好!不過……大哥你且放寬心!」

  他話鋒一轉,臉上充滿了自信:「小弟不才,祖上曾出過神醫,專治跌打損傷,接骨續筋,乃是一絕!大哥這兩條腿,小弟我……幫你接上!」

  安世祿盯著石開,眼神複雜,似笑非笑:「哦?石老弟還有這等本事?」

  「那是自然!」石開大包大攬,「保證給您接得天衣無縫,比原來的還結實!」

  錢林在一旁聽得是雲裡霧裡,但求生的本能讓他立刻反應過來,連忙附和道:「對對對!我們大人醫術高明,妙手回春!安老爺您就放心吧!」

  安世祿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廳堂里顯得格外滲人。

  「好!好一個石副千戶!有膽色!有魄力!」他拍了拍手,一名家丁端著一個錦盒走了上來。

  安世祿打開錦盒,裡面赫然是一塊晶瑩剔透、成色極佳的和田玉佩。

  「石老弟,」安世祿拿起玉佩,遞向石開,「這是為兄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你初來乍到,百廢待興,拿著它,去置辦些產業吧。」

  石開看都沒看那玉佩,只是笑了笑,輕輕一推,將玉佩推到了錢林面前。

  「錢百戶,這是安大哥賞你的。」

  錢林渾身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他連連擺手,哭喪著臉道:「不不不,大人,這……這太貴重了,卑職萬萬不敢受,萬萬不敢……」

  石開的笑容斂去,手輕輕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讓你拿著。」

  錢林看著石開按在刀柄上的手,再看看安世祿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顫抖著手,幾乎是搶一般地將那塊玉佩抓在手裡,緊緊攥著,仿佛那不是一塊美玉,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多……多謝安老爺賞賜……多謝大人……」

  安世祿看著這一幕,眼中精光一閃而過,撫掌笑道:「石老弟對手下人,真是慷慨!好!既然石老弟看不上這點薄禮,那咱們就談點別的。」

  他的臉色陡然一沉。

  「石老弟,你知道,在大名府,是有規矩的。有些東西,是我的,誰也動不得!」

  石開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看著杯中清冽的酒液,淡淡地說道:「安大哥,此一時,彼一時。以前的規矩,那是以前。現在,我來了,這大名府的規矩,就該改一改了。」

  「哦?」

  「現在,我,就是規矩!」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嘩啦啦——」

  只聽一陣甲葉摩擦和兵刃出鞘的聲音,宴客廳四周的屏風後面,兩側的偏門裡,瞬間湧出數十名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漢,將整個宴客廳圍得水泄不通,刀尖直指石開和錢林。

  錢林「啊」的一聲尖叫,直接癱軟在了椅子上。

  安世祿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石開,臉上帶著一絲殘忍的笑意:「石老弟,你覺得,你現在還是規矩嗎?」

  石開卻依舊穩坐如山,他甚至沒有看周圍的刀斧手一眼,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將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

  「砰!」

  清脆的響聲,如同一個信號。

  「嗖!嗖!嗖!」

  只聽窗外傳來一陣密集的破空之聲,宴客廳的窗戶紙瞬間被射穿,二十支黑沉沉的弩箭從窗外探了進來,冰冷的箭頭精準地對準了安世祿和他的心腹頭領。

  與此同時,大門被一腳踹開,張猛帶著二十名精銳親兵涌了進來,手中的腰刀在燈火下閃著寒光,與府內的家丁形成了對峙之勢。


  整個宴客廳,殺氣瀰漫,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安世祿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沒想到石開竟然敢真的帶兵前來,而且就埋伏在外面。

  死寂。

  長久的死寂之後,安世祿和石開對視著,忽然,兩人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了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安世祿一邊笑一邊擺手:「誤會!誤會!石老弟,這都是誤會!我這些不成器的手下,是在排練元宵節的舞獅!嚇到你了吧?」

  石開也笑著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哎呀!巧了!真是太巧了!我這些弟兄,閒著沒事,也在排練節目!他們排練的,是給城南一個死人……出殯時吹的嗩吶!」

  兩人笑得前仰後合,仿佛剛才的劍拔弩張只是一場助興的表演。

  「都收起來!把刀都給老子收起來!沒看到我和石老弟在喝酒嗎!」安世祿轉身怒喝道。

  「都退下!退到門外去!別打擾了安大哥的雅興!」石開也揮了揮手。

  雙方的人馬緩緩退去,但那股緊張的氣氛卻沒有絲毫消散。

  兩人重新落座,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安世祿親自給石開滿上酒,長嘆一聲:「石老弟,你,很厲害。我安世祿服了。」

  他舉起酒杯:「既然我的腿,你不想接。那這大名府的生意,咱們就重新劃個道。你我聯手,共分此城,如何?」

  石開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卻沒有喝,只是看著他,微笑著問:

  「怎麼分?」

  安世祿伸出五根手指:「五五分!你我平分秋色!」

  石開搖了搖頭。

  安世祿皺眉:「四六?」

  石開還是搖頭。

  安世祿的臉色有些難看了:「那你想怎樣?」

  石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緩緩地伸出了三根手指,在安世祿面前晃了晃。

  「三七開。」

  安世祿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隨即又警惕起來:「誰七?」

  石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而又冰冷的笑容。

  「你猜?」

  ---

  【史實依據】

  鄉紳地主勢力:明朝中後期,地方鄉紳地主勢力極為龐大。他們通過科舉獲得功名,免除賦役,並利用政治特權兼併土地,壟斷地方商業(如鹽、糧),豢養家丁護院,形成強大的地方勢力集團,甚至能與地方官府分庭抗禮。據《明史·食貨志》及相關地方志記載,地方「巨室」侵占軍屯、民田,私設關卡,魚肉鄉里,是明末社會矛盾激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