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登門拜訪
初春的料峭寒風，依然颳得人臉頰生疼，但這股寒意，卻絲毫吹不進大名府城南最大的綢緞莊「瑞福祥」里。
瑞福祥的東家姓王，王掌柜此刻正陪著笑，親自給面前一位身著青色儒衫、面相精明的中年人沏茶。
這中年人正是石開麾下的百戶，錢林。
錢林的身後，站著兩名石開的親兵，他們沒穿甲冑，只是一身尋常的黑布短打，但腰間懸著的制式腰刀和身上那股子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悍勇之氣，卻比任何官服都更有威懾力。
「王掌柜，不必客氣。」錢林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家大人初來乍到，蒙諸位鄉親抬愛，才在衛所里站穩了腳跟。大人常說，軍民一家親，衛所的安寧，離不開城中諸位商家的鼎力支持啊。」
王掌柜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勉強笑道：「錢百戶說的是，說的是。石副千戶少年英雄，為我大名府剿匪除惡，我等小民，感激不盡。」
「感激就好。」錢林將茶碗放下，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輕輕放在桌上，推了過去。「我家大人說了，衛所的兄弟們日子過得苦，朝廷的糧餉又時常短缺。前些日子剿匪，繳獲的兵器馬匹，大人一分沒留，全送去給守備鄭大人支援邊防了。可這百十號弟兄，總不能餓著肚子操練吧？」
他指了指那本冊子：「所以，大人不得已，想請城中家底殷實的商戶們，共襄義舉，捐些錢糧，也好讓弟兄們吃飽了飯，有力氣保境安民。王掌柜，你可是咱們大名府商會的頭面人物，這第一筆，還望你帶個好頭啊。」
王掌柜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顫抖著手翻開冊子，只見扉頁上用濃墨寫著「大名府左衛軍民互助捐募簿」，下面第一行，赫然便是「瑞福祥綢緞莊」。而後面的金額一欄，卻是空的。
這哪裡是捐募，分明是勒索！
王掌柜心中叫苦不迭，他不是沒見過衛所軍爺打秋風，可往年那些人，不過是三兩五兩地要些好處，從未有過這般明火執仗、還專門造了冊子的！
他想到了前些日子被抄家的周司吏，那可是縣衙戶房的實權人物，說倒就倒了，家產被瓜分得乾乾淨淨。眼前這位石副千戶，正是那件事的主謀。
「這……這……」王掌柜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錢林笑了笑，語氣卻冷了下來：「王掌柜可是覺得為難？也罷，我家大人體恤商艱，從不強人所難。只是……前些日子，德盛糧行的周掌柜，似乎也是覺得為難，如今他人呢？哦，對了，聽李典史說，周家那幾間鋪子，如今生意好得很吶。」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王掌柜渾身一顫，德盛糧行就是周司吏的產業，如今已經改換門庭，一半姓了石，一半姓了李！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不為難！不為難！」王掌柜再不敢有絲毫猶豫，他猛地一咬牙，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帳本，翻到一頁，用筆蘸了墨，寫上一個數字，然後將帳本連同筆一起，恭恭敬敬地推到錢林面前。
錢林低頭一看，只見上面寫著「貳佰兩」。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筆，在自己那本捐募簿上，瑞福祥的名字後面，也填上了「貳佰兩」三個字。
「王掌柜深明大義，錢某佩服。」錢林站起身，拱了拱手，「這筆錢，我家大人記下了。日後若是在這大名府地界上，遇到什麼擺不平的麻煩，儘管去千戶所找我。只要不是通倭謀逆的大罪，我家大人，都能替你擔待一二。」
說完，他帶著人，揚長而去，留下王掌柜癱坐在椅子上，冷汗濕透了背心。
……
左千戶所，校場。
石開披著一身新換上的棉甲，手裡掂著一桿沉重的長槍，正在與石虎對練。
他出槍如龍，虎虎生風，招式大開大合，雖然技巧上仍有欠缺，但那股子一往無前的狠厲氣勢，卻足以彌補許多不足。
幾十招下來，石開已是滿頭大汗，他將長槍往地上一插，大口喘著氣，只覺得渾身筋骨都舒展開來，充滿了力量。
這具年輕的身體，正在他的錘鍊下，變得越來越強悍。
「大人，張猛百戶回來了。」一名親兵上前稟報。
「讓他進來。」
片刻後，渾身帶著一股血腥氣的張猛大步走進校場，他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大人！末將幸不辱命！」
「起來說話。」石開接過僕人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汗，「情況如何？」
「回大人，城東運河的黑水渡，已經拿下了！」張猛興奮地說道，「那伙私鹽販子，仗著人多船快，還敢反抗。弟兄們跟他們幹了一仗，當場砍了七個，剩下的都跳河跑了。他們的頭子叫『下山虎』，被我一刀劈了。咱們這邊，有五個弟兄受了輕傷，不礙事。」
「繳獲呢？」石開問道。
「船上搜出私鹽三百多石，還有現銀七百八十多兩！都拉回來了！」張猛的眼睛裡放著光，「大人，這私鹽的買賣，可真是他娘的來錢快！」
石開點點頭，心中頗為滿意。張猛這把刀，果然夠快夠利。有了這個穩定的財源，他養兵的壓力就能大大減輕。
「傷了的弟兄，一人發十兩銀子養傷。參戰的弟兄，每人賞銀五兩。那七百多兩銀子，你拿去分了，剩下的入庫。」石開吩咐道，「私鹽先囤起來，找個可靠的人看著，等我消息再出手。」
「謝大人！」張猛大喜，這等厚賞，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就在這時，管家石安急匆匆地從外面跑了進來，神色有些緊張：「少爺，不好了！」
「慌什麼？」石開皺眉。
石安喘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安家……安家的家主安世祿，親自上門了！人已經到了府門外，還帶了厚禮！」
此言一出，連張猛的臉色都變了。
安家！那可是盤踞大名府幾十年年的地頭蛇，根深蒂固，財雄勢大。
前些日子，石開無視了安家的請帖，又接連對與安家有千絲萬縷聯繫的周司吏和城中商戶下手，這擺明了是要撕破臉。
所有人都以為安家會動用關係，或者使些陰損手段報復，誰也沒想到，安家的家主，那個據說輕易不出門的老狐狸，竟然會親自登門拜訪！
事出反常必有妖！
石開的眼睛眯了起來，他擦汗的動作慢了下來，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
「有意思。這老狐狸，倒比我想的沉得住氣。」他將毛巾扔給僕人，沉聲道，「開中門，把人請到正堂。石虎，張猛，你們兩個，跟我去會會這位安老先生。」
片刻之後，千戶所正堂。
石開換了一身副千戶的常服，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石虎和張猛一左一右，如兩尊鐵塔般立於其後。
安世祿在管家的引領下，緩步走了進來。他約莫六十出頭，身形清瘦，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暗紋綢袍，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看似渾濁，卻偶爾閃過一絲精光。他身後跟著兩名僕人，抬著幾個沉甸甸的禮盒。
「呵呵，老朽安世祿，見過石副千戶。」安世祿一進門，便滿臉笑容地拱手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安老先生客氣了，快請坐。」石開臉上也掛著熱情的笑容，仿佛見到了多年未見的長輩，他起身相迎，指著客座道，「不知老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兩人虛偽地客套了一番，分賓主落座。
安世祿揮了揮手，僕人將禮盒打開，裡面竟是人參、鹿茸、名貴字畫等一應厚禮。
「石大人少年英才，文武雙全，為我大名府安靖出力良多。前番整頓糧價，更是讓我等百姓拍手稱快。老朽沒什麼好東西，備了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大人笑納。」
石開哈哈大笑：「老先生太客氣了！本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些都是分內之舉，何足掛齒！」
兩人你來我往，說的全是冠冕堂皇的場面話，對之前請帖和勒索之事，都默契地絕口不提。
喝了兩盞茶，安世祿終於圖窮匕見。
他放下茶碗，嘆了口氣道：「石大人，老朽今日前來，除了拜會大人，還有一事相求啊。」
「哦？老先生但說無妨。」
安世祿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近來這大名府，不知為何，很不太平。城裡的商戶們人心惶惶，運河上的船家也時有驚擾。就說昨日，老朽名下的一處鹽鋪，在黑水渡的貨船，竟被一夥不明身份的歹人給劫了，死傷了好幾人。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簡直是無法無天！」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石開的表情。
石開面不改色，心中卻冷笑不已。
這老狐狸，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他故作驚訝道：「竟有此事？豈有此理！老先生放心，待我查明，定將這伙歹人碎屍萬段，給老先生一個交代！」
「交代就不必了。」安世祿擺了擺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石大人是聰明人，老朽也就不繞彎子了。這大名府的水，說深也深，說淺也淺。大家求的，無非是一個『財』字。打打殺殺，終究是下乘，也容易引來府衙那位盧大人的注意，你說是吧？」
他終於提到了盧象升。
石開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縮。
安世祿繼續說道：「老朽痴長几歲，在城中還有幾分薄面，與各行各業的商家也都有往來。石大人手握兵權，威風八面。你我兩家若是聯起手來，整個大名府的地下生意，又有誰敢不從？老朽願將所有灰色進項，分三成利給大人。大人只需安坐府中，銀子便會源源不斷地送來。從此，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有錢一起賺，豈不美哉？」
三成利！
這手筆不可謂不大。安家在大名府經營百年，其灰色收入的總額，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這三成利，遠比石開自己派人打打殺殺來得輕鬆，也更安穩。
安世祿這是要花錢買平安，將一頭闖進瓷器店的猛虎，收編成自家的看門惡犬。
他自信，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誘惑。
堂上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固，連張猛都露出了意動的神色。
石開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他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燦爛。
他放下茶碗，看著安世祿那雙充滿自信的眼睛，緩緩地開了口。
「安老先生，你說的很有道理。」
安世祿的臉上露出了勝券在握的微笑。
然而，石開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只是，這大名府的買賣，三成，太少了。」石開身體也向前傾去，目光如刀，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的，是你安家……把現在坐的這個位置，讓出來。」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安世祿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死死地盯著石開，渾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駭人的殺機。
【史實依據】
1.明末衛所與地方的關係：明中後期，衛所制度崩壞，軍官侵占軍屯、吃空餉、勒索地方成為常態。《明史·兵志》載：「衛所官多世及，積弱成習，侵占屯田，私役軍士，弊竇百出。」
2.鄉紳控制地方經濟：明代鄉紳階層勢力龐大，他們利用政治特權和經濟優勢，常常壟斷地方的商業、高利貸、土地等，甚至操縱物價。「鄉官之豪者，交結勢要，占田奪地，民無所訴。」（《明季北略》）
3.盧象升在大名府：據《明史·盧象升傳》，盧象升於崇禎元年（1628年）出任大名府知府。他到任後，「練兵大名，號『天雄軍』」，以治行卓異聞名，為人剛正，治軍嚴明。
4.私鹽貿易：明代實行鹽業專賣，但私鹽貿易屢禁不絕，尤其是在運河沿線，形成了龐大的走私網絡和武裝集團。官兵、鹽梟、商人之間相互勾結或火併，是當時社會的一大頑疾。
瑞福祥的東家姓王，王掌柜此刻正陪著笑，親自給面前一位身著青色儒衫、面相精明的中年人沏茶。
這中年人正是石開麾下的百戶，錢林。
錢林的身後，站著兩名石開的親兵，他們沒穿甲冑，只是一身尋常的黑布短打，但腰間懸著的制式腰刀和身上那股子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悍勇之氣，卻比任何官服都更有威懾力。
「王掌柜，不必客氣。」錢林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家大人初來乍到，蒙諸位鄉親抬愛，才在衛所里站穩了腳跟。大人常說，軍民一家親，衛所的安寧，離不開城中諸位商家的鼎力支持啊。」
王掌柜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勉強笑道：「錢百戶說的是，說的是。石副千戶少年英雄，為我大名府剿匪除惡，我等小民，感激不盡。」
「感激就好。」錢林將茶碗放下，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輕輕放在桌上，推了過去。「我家大人說了，衛所的兄弟們日子過得苦，朝廷的糧餉又時常短缺。前些日子剿匪，繳獲的兵器馬匹，大人一分沒留，全送去給守備鄭大人支援邊防了。可這百十號弟兄，總不能餓著肚子操練吧？」
他指了指那本冊子：「所以，大人不得已，想請城中家底殷實的商戶們，共襄義舉，捐些錢糧，也好讓弟兄們吃飽了飯，有力氣保境安民。王掌柜，你可是咱們大名府商會的頭面人物，這第一筆，還望你帶個好頭啊。」
王掌柜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顫抖著手翻開冊子，只見扉頁上用濃墨寫著「大名府左衛軍民互助捐募簿」，下面第一行，赫然便是「瑞福祥綢緞莊」。而後面的金額一欄，卻是空的。
這哪裡是捐募，分明是勒索！
王掌柜心中叫苦不迭，他不是沒見過衛所軍爺打秋風，可往年那些人，不過是三兩五兩地要些好處，從未有過這般明火執仗、還專門造了冊子的！
他想到了前些日子被抄家的周司吏，那可是縣衙戶房的實權人物，說倒就倒了，家產被瓜分得乾乾淨淨。眼前這位石副千戶，正是那件事的主謀。
「這……這……」王掌柜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錢林笑了笑，語氣卻冷了下來：「王掌柜可是覺得為難？也罷，我家大人體恤商艱，從不強人所難。只是……前些日子，德盛糧行的周掌柜，似乎也是覺得為難，如今他人呢？哦，對了，聽李典史說，周家那幾間鋪子，如今生意好得很吶。」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王掌柜渾身一顫，德盛糧行就是周司吏的產業，如今已經改換門庭，一半姓了石，一半姓了李！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不為難！不為難！」王掌柜再不敢有絲毫猶豫，他猛地一咬牙，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帳本，翻到一頁，用筆蘸了墨，寫上一個數字，然後將帳本連同筆一起，恭恭敬敬地推到錢林面前。
錢林低頭一看，只見上面寫著「貳佰兩」。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筆，在自己那本捐募簿上，瑞福祥的名字後面，也填上了「貳佰兩」三個字。
「王掌柜深明大義，錢某佩服。」錢林站起身，拱了拱手，「這筆錢，我家大人記下了。日後若是在這大名府地界上，遇到什麼擺不平的麻煩，儘管去千戶所找我。只要不是通倭謀逆的大罪，我家大人，都能替你擔待一二。」
說完，他帶著人，揚長而去，留下王掌柜癱坐在椅子上，冷汗濕透了背心。
……
左千戶所，校場。
石開披著一身新換上的棉甲，手裡掂著一桿沉重的長槍，正在與石虎對練。
他出槍如龍，虎虎生風，招式大開大合，雖然技巧上仍有欠缺，但那股子一往無前的狠厲氣勢，卻足以彌補許多不足。
幾十招下來，石開已是滿頭大汗，他將長槍往地上一插，大口喘著氣，只覺得渾身筋骨都舒展開來，充滿了力量。
這具年輕的身體，正在他的錘鍊下，變得越來越強悍。
「大人，張猛百戶回來了。」一名親兵上前稟報。
「讓他進來。」
片刻後，渾身帶著一股血腥氣的張猛大步走進校場，他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大人！末將幸不辱命！」
「起來說話。」石開接過僕人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汗，「情況如何？」
「回大人，城東運河的黑水渡，已經拿下了！」張猛興奮地說道，「那伙私鹽販子，仗著人多船快，還敢反抗。弟兄們跟他們幹了一仗，當場砍了七個，剩下的都跳河跑了。他們的頭子叫『下山虎』，被我一刀劈了。咱們這邊，有五個弟兄受了輕傷，不礙事。」
「繳獲呢？」石開問道。
「船上搜出私鹽三百多石，還有現銀七百八十多兩！都拉回來了！」張猛的眼睛裡放著光，「大人，這私鹽的買賣，可真是他娘的來錢快！」
石開點點頭，心中頗為滿意。張猛這把刀，果然夠快夠利。有了這個穩定的財源，他養兵的壓力就能大大減輕。
「傷了的弟兄，一人發十兩銀子養傷。參戰的弟兄，每人賞銀五兩。那七百多兩銀子，你拿去分了，剩下的入庫。」石開吩咐道，「私鹽先囤起來，找個可靠的人看著，等我消息再出手。」
「謝大人！」張猛大喜，這等厚賞，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就在這時，管家石安急匆匆地從外面跑了進來，神色有些緊張：「少爺，不好了！」
「慌什麼？」石開皺眉。
石安喘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安家……安家的家主安世祿，親自上門了！人已經到了府門外，還帶了厚禮！」
此言一出，連張猛的臉色都變了。
安家！那可是盤踞大名府幾十年年的地頭蛇，根深蒂固，財雄勢大。
前些日子，石開無視了安家的請帖，又接連對與安家有千絲萬縷聯繫的周司吏和城中商戶下手，這擺明了是要撕破臉。
所有人都以為安家會動用關係，或者使些陰損手段報復，誰也沒想到，安家的家主，那個據說輕易不出門的老狐狸，竟然會親自登門拜訪！
事出反常必有妖！
石開的眼睛眯了起來，他擦汗的動作慢了下來，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
「有意思。這老狐狸，倒比我想的沉得住氣。」他將毛巾扔給僕人，沉聲道，「開中門，把人請到正堂。石虎，張猛，你們兩個，跟我去會會這位安老先生。」
片刻之後，千戶所正堂。
石開換了一身副千戶的常服，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石虎和張猛一左一右，如兩尊鐵塔般立於其後。
安世祿在管家的引領下，緩步走了進來。他約莫六十出頭，身形清瘦，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暗紋綢袍，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看似渾濁，卻偶爾閃過一絲精光。他身後跟著兩名僕人，抬著幾個沉甸甸的禮盒。
「呵呵，老朽安世祿，見過石副千戶。」安世祿一進門，便滿臉笑容地拱手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安老先生客氣了，快請坐。」石開臉上也掛著熱情的笑容，仿佛見到了多年未見的長輩，他起身相迎，指著客座道，「不知老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兩人虛偽地客套了一番，分賓主落座。
安世祿揮了揮手，僕人將禮盒打開，裡面竟是人參、鹿茸、名貴字畫等一應厚禮。
「石大人少年英才，文武雙全，為我大名府安靖出力良多。前番整頓糧價，更是讓我等百姓拍手稱快。老朽沒什麼好東西，備了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大人笑納。」
石開哈哈大笑：「老先生太客氣了！本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些都是分內之舉，何足掛齒！」
兩人你來我往，說的全是冠冕堂皇的場面話，對之前請帖和勒索之事，都默契地絕口不提。
喝了兩盞茶，安世祿終於圖窮匕見。
他放下茶碗，嘆了口氣道：「石大人，老朽今日前來，除了拜會大人，還有一事相求啊。」
「哦？老先生但說無妨。」
安世祿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近來這大名府，不知為何，很不太平。城裡的商戶們人心惶惶，運河上的船家也時有驚擾。就說昨日，老朽名下的一處鹽鋪，在黑水渡的貨船，竟被一夥不明身份的歹人給劫了，死傷了好幾人。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簡直是無法無天！」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石開的表情。
石開面不改色，心中卻冷笑不已。
這老狐狸，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他故作驚訝道：「竟有此事？豈有此理！老先生放心，待我查明，定將這伙歹人碎屍萬段，給老先生一個交代！」
「交代就不必了。」安世祿擺了擺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石大人是聰明人，老朽也就不繞彎子了。這大名府的水，說深也深，說淺也淺。大家求的，無非是一個『財』字。打打殺殺，終究是下乘，也容易引來府衙那位盧大人的注意，你說是吧？」
他終於提到了盧象升。
石開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縮。
安世祿繼續說道：「老朽痴長几歲，在城中還有幾分薄面，與各行各業的商家也都有往來。石大人手握兵權，威風八面。你我兩家若是聯起手來，整個大名府的地下生意，又有誰敢不從？老朽願將所有灰色進項，分三成利給大人。大人只需安坐府中，銀子便會源源不斷地送來。從此，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有錢一起賺，豈不美哉？」
三成利！
這手筆不可謂不大。安家在大名府經營百年，其灰色收入的總額，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這三成利，遠比石開自己派人打打殺殺來得輕鬆，也更安穩。
安世祿這是要花錢買平安，將一頭闖進瓷器店的猛虎，收編成自家的看門惡犬。
他自信，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誘惑。
堂上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固，連張猛都露出了意動的神色。
石開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他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燦爛。
他放下茶碗，看著安世祿那雙充滿自信的眼睛，緩緩地開了口。
「安老先生，你說的很有道理。」
安世祿的臉上露出了勝券在握的微笑。
然而，石開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只是，這大名府的買賣，三成，太少了。」石開身體也向前傾去，目光如刀，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的，是你安家……把現在坐的這個位置，讓出來。」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安世祿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死死地盯著石開，渾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駭人的殺機。
【史實依據】
1.明末衛所與地方的關係：明中後期，衛所制度崩壞，軍官侵占軍屯、吃空餉、勒索地方成為常態。《明史·兵志》載：「衛所官多世及，積弱成習，侵占屯田，私役軍士，弊竇百出。」
2.鄉紳控制地方經濟：明代鄉紳階層勢力龐大，他們利用政治特權和經濟優勢，常常壟斷地方的商業、高利貸、土地等，甚至操縱物價。「鄉官之豪者，交結勢要，占田奪地，民無所訴。」（《明季北略》）
3.盧象升在大名府：據《明史·盧象升傳》，盧象升於崇禎元年（1628年）出任大名府知府。他到任後，「練兵大名，號『天雄軍』」，以治行卓異聞名，為人剛正，治軍嚴明。
4.私鹽貿易：明代實行鹽業專賣，但私鹽貿易屢禁不絕，尤其是在運河沿線，形成了龐大的走私網絡和武裝集團。官兵、鹽梟、商人之間相互勾結或火併，是當時社會的一大頑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