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你求名，我求利
縣衙公堂外，石開將最後一口燒雞塞進嘴裡，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他看著堂上謝陞那張因「義憤」而漲紅、又因大獲全勝而容光煥發的臉，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
這哪裡是什麼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分明是個精於算計、深諳官場生存之道的「同道中人」。
只不過，旁人求的是白花花的銀子，這位謝青天求的，是金燦燦的名聲。
異曲同工，殊途同歸。
隨著「威武」的呼喝聲，衙役們將癱軟如泥的周若古拖了下去，堂下百姓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一聲聲「青天大老爺」的呼喊，簡直比金銀碰撞的聲音還要悅耳，至少對堂上的謝陞來說是如此。
石開沒興趣再看下去，他一揮手，石虎立刻會意，將桌椅板凳麻利地收拾起來，扔回旁邊的茶館。
「走，回去了。」石開淡淡地說道，仿佛只是看了一出無聊的戲。
典史李威點頭哈腰地從衙門裡小跑出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那模樣，比見了親爹還親。
「石大人，高！實在是高啊！」李威一上來就豎起大拇指，壓低聲音道：「您真是把這位謝青天的心思給摸透了！他得了名聲，咱們得了實惠，這買賣，划算！」
石開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這李威，是條好狗，嗅覺靈敏，辦事也算利索，就是格局小了點，只看得到眼前的幾間鋪子。
「周若古的家產，你我二一添作五，鋪子一人兩間，地契文書儘快弄乾淨。」石開邊走邊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明日，我要看到那四間鋪子都掛上新的招牌。至於掌柜和夥計，你看著辦，該換的換，該留的留，我不希望有任何手尾。」
「兄弟放心！」李威拍著胸脯保證，「我連夜就去辦！保准辦得妥妥帖帖，比新媳婦的嫁妝還乾淨！」
他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幾張蓋著縣衙大印的文書和一沓銀票。
石開沒有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安家的那位，有什麼動靜？」
提到「安家」，李威臉上的喜色頓時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絲忌憚：「小弟派人去瞧了，安府大門緊閉，說是安老爺子偶感風寒，閉門謝客。我看……他們是想當縮頭烏龜，把周若古這顆棋子給扔了。」
「扔了？」石開冷笑一聲，「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他安家吃肉，讓周若古這奴才出來頂罪挨打，末了連根骨頭都不想吐出來？」
李威搓著手，有些為難：「大人，安家畢竟是致仕的鄉紳，安老爺子當年在京里也曾官至員外郎，雖然是個偏門，但門生故舊不少。咱們要是動他，恐怕……動靜太大了，謝知縣那裡……」
「謝知縣那裡，才更需要我們動他。」石開打斷了李威的話，眼神銳利如刀，「你想想，扳倒一個區區司吏，百姓拍手稱快，可過幾天就忘了。但若是扳倒一個魚肉鄉里、為富不仁的致仕鄉紳，那是什麼樣的功績？謝大人的『青天』之名，才能真正地在大名府叫響，甚至傳到京里去！」
李威的眼睛瞬間亮了。他不是蠢人，石開一點就透。
是啊，謝知縣需要政績，需要名聲，尤其是這種鬥倒「劣紳」的戲碼，最是文官清流們所喜聞樂見的。
「大人高見！」李威一拍大腿，「可……可安家行事素來謹慎，咱們怕是抓不到什麼把柄啊。」
「狗打了，主人自然會叫。」石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著吧，他會主動來找我的。一條看門狗沒了，他們總得再找一條…」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日頭正高，暖洋洋的。
這大名府的天，看起來要比以前晴朗多了。
石開看著李威，緩緩道：「光天化日之下，我們是朝廷命官，自然不能幹強取豪奪之事。但安家這種為富不仁的鄉紳，背地裡做的腌臢事，難道會少嗎？」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陰冷：「我聽說，安家在城西還開著一間『安樂坊』，是咱們大名府最大的賭場吧？自古財色動人心，黃賭毒是一家。你去，找幾個機靈點的人，多帶些銀子，去那安樂坊里『玩』。記住，只許輸，不許贏。」
李威一愣，隨即恍然。
「大人是想……」
「賭場裡放印子錢，不是常有的事嗎？」石開的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輸紅了眼的人，什麼事干不出來？你再去找幾個，家裡確實被安家印子錢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告訴他們，縣衙里來了位姓謝的青天大老爺，專為百姓做主。讓他們去縣衙門口跪著，去申明亭哭訴。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一環扣一環，毒計已然成型。
先派人去賭場裡輸錢，引誘安家放出高利貸，留下證據。
再鼓動真正的受害者去告官，形成輿論。屆時人證物證俱在，安家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脫層皮。
而這一切，明面上都與石開和李威無關。
他們只是「無意中」聽到了百姓的哭訴，將案子捅到了愛民如子的謝知縣面前。
「高！實在是高！」李威聽得心驚肉跳，又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位石副千戶，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辣，簡直如同妖孽。
「去辦吧。」石開揮了揮手，「記住，事情要做得乾淨，別讓人抓到是我們的人在背後搗鬼。」
「小人明白！」李威領命，興沖沖地去了。
看著李威遠去的背影，石開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他知道，對付安家，遠比對付周若古要複雜。
這只是第一步，是掀桌子的前奏。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頭。
他轉身返回千戶所，剛進大門，管家石安便迎了上來。
「少爺，王同知派人傳話了。」石安的臉色有些凝重。
「說什麼？」
「說您訂的那一百支鳥銃已經到了，只是……只是價錢，比原先說好的，每支要多加二兩銀子的『運費』。」
「運費？」石開的眼睛眯了起來，迸射出危險的光芒。
他娘的，坐地起價！這王臨恩，真是貪得無厭。一百支鳥銃，平白就要多訛自己二百兩銀子。
「知道了。」石開壓下心中的火氣，沉聲道，「去帳房取銀子，給他。另外，告訴來人，就說我石開謝過王大人的關照，改日定當備上厚禮，登門拜謝。」
花錢消災，這個道理他懂。在自己的翅膀沒有硬到可以跟王臨恩掰手腕之前，這點「孝敬」是必須的。但這筆帳，他記下了。
……
安家大宅，坐落於城東的進士坊，三進三出的大院子，門前兩座石獅子威風凜凜，盡顯大戶人家的氣派。
安家老爺子安世祿曾官至南京戶部郎中，致仕還鄉後，憑藉著官場的人脈和家中的田產，成了這大名府數一數二的鄉紳巨富。
此刻，內堂之中，安世祿正手持一串紫檀佛珠，閉目養神。
他的面前，管家李老根正躬身匯報著德盛糧行發生的一切。
「……那石開，當街就讓李威打斷了周若古的腿，手段狠辣至極。縣衙那邊，謝知縣審得快，判得也快，周若古的家產，明面上是充公，實際上怕是都落進了那石開和李威的口袋。」李老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安世祿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球里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謝陞……呵呵，倒是個聰明人。」他慢悠悠地捻動著佛珠，「他這是在借那武夫的刀，給自己臉上貼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倒是默契。」
「老爺，那石開如此囂張，完全不把咱們安家放在眼裡，這口氣……」李老根有些不忿。
「氣？」安世祿冷笑一聲，「年輕人，火氣盛，是好事。這說明他還有欲望，有欲望，就好拿捏。」
他停頓了一下，將佛珠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周若古這條狗，養了些年，可惜不中用了，被人一腳就踹死了。不過，他畢竟是咱們安家的狗。」安世祿的語氣陡然轉冷，「打狗也得看主人，這個道理，得有人教教他。」
「老爺的意思是？」
「派人去送份帖子。」安世祿淡淡道，「就說老夫想請石副千戶過府一敘，談一談城中糧米生意。他既然有本事吃下周若古的鋪子，想必也想把這生意做得更大些。告訴他，安家，願意和他一起發財。」
李老根心領神會：「小的明白，先禮後兵，探探他的虛實。」
「不是探虛實。」安世祿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老狐狸般的精光，「是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是想做一條吃肉喝湯的狗，還是一頭被人剝皮抽筋的狼，讓他自己選。」
……
石開回到左千戶所時，張猛和錢林二人早已等候多時。
他們也聽說了石開在德盛糧行的「壯舉」，以及公堂上的那番大戲，一個個臉上都寫滿了興奮與敬畏。
「大人，您這手玩得太漂亮了！」莽漢張猛瓮聲瓮氣地說道，滿臉崇拜，「一分錢沒花，就白得了四間鋪子，還把那謝青天哄得團團轉！」
錢林則要精明得多，他拱手道：「大人此舉，一石三鳥。既立了威，又得了利，還順帶賣了知縣大人一個人情。屬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石開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少拍馬屁。」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周若古只是個開胃小菜，真正的大頭，還在後頭。」
他看向二人，目光銳利：「我之前在魁星樓說的計劃，你們還記得？」
張猛和錢林神色一凜，立刻正襟危坐。
「記得！」
「那好。」石開放下茶杯，「現在，知縣那裡有我頂著，府尊盧大人一時半會兒也顧不上咱們這些軍伍里的破事。正是咱們大展拳腳的好時候。」
他看向張猛：「張百戶，你手下那幫兄弟，都是敢打敢殺的好漢。我交給你一個任務，去運河上，找幾個不長眼的私鹽販子，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記住，動靜要小，下手要狠，別留下活口。我要讓運河上那些人知道，這大名府的鹽，從今往後，只能有一個東家。」
張猛聞言，雙眼放光，猛地一拍大腿：「大人放心！這事我拿手！」
石開點點頭，又轉向錢林：「錢百戶，你腦子活泛。城裡那些富商大賈，一個個富得流油。你去，挨家挨戶地『拜訪』一下，告訴他們，衛所的兄弟們日子過得苦，請他們『襄助』一些軍資。至於怎麼說，用什麼名頭，你自己琢磨。我只有一個要求，錢要拿到，但不能鬧到讓謝青天親自下場。」
錢林眼珠一轉，立刻笑道：「大人放心，屬下明白。咱們這是為了『協防城池，剿匪安民』，請他們出點力，合情合理。他們要是通情達理，咱們就客客氣氣；他們要是不識抬舉……城裡最近不是常有毛賊出沒麼？」
「聰明。」石開滿意地笑了，「你們放手去做，出了事，有我擔著。記住，我們是在『自力更生，為國分憂』。」
打發走二人，石開只覺得渾身舒暢。
一個唱紅臉的知縣當擋箭牌，一群貪婪的同僚當爪牙，自己坐鎮中央，名聲、利益、權力，盡入囊中。
這感覺，比單純的打打殺殺要美妙得多。
正思索間，管家石安匆匆走了進來。
「少爺，匠作營那邊來人了，說是您定的第一批棉甲，五十副，已經做好了，讓咱們去驗收！」
石開聞言，精神為之一振，立刻站起身來。
「走！去看看！」
校場上，五十副嶄新的棉甲整齊地擺放在長條木案上。
甲身用厚實的棉布縫製，內里填充著層層疊疊的浸油棉花和碎鐵片，針腳細密，堅固厚實。
陽光下，灰黑色的甲身泛著沉穩的光澤，胸口和後背的關鍵部位還加釘了鐵片，防護力十足。
石開拿起一副，掂了掂分量，足有二十來斤。他又用手指使勁戳了戳，甲身堅韌，尋常刀砍箭射，足以抵擋。
「好！做得不錯！」石開大為滿意，「告訴匠作營的管事，剩下的，照這個標準，加快速度！錢，不是問題！」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一百多名親兵，他們眼中同樣閃爍著渴望與興奮的光芒。
對於這個時代的士兵而言，一身精良的甲冑，就是第二條性命。
石開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從今日起，訓練加倍！表現優異者，賞甲一副！所有人，都要給老子練成下山的猛虎！因為很快，我們就要去獵殺真正的肥羊了！」
「吼！」
親兵們爆發出震天的吶喊，聲浪滾滾，直衝雲霄。
看著眼前這支初具雛形的精銳私軍，摸著身上冰涼而堅實的甲冑，石開的野心，如同校場上的塵土一般，飛揚而起。
安家？不過是下一塊墊腳石罷了。
要怪就怪安老爺太有錢了。
他看著堂上謝陞那張因「義憤」而漲紅、又因大獲全勝而容光煥發的臉，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
這哪裡是什麼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分明是個精於算計、深諳官場生存之道的「同道中人」。
只不過，旁人求的是白花花的銀子，這位謝青天求的，是金燦燦的名聲。
異曲同工，殊途同歸。
隨著「威武」的呼喝聲，衙役們將癱軟如泥的周若古拖了下去，堂下百姓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一聲聲「青天大老爺」的呼喊，簡直比金銀碰撞的聲音還要悅耳，至少對堂上的謝陞來說是如此。
石開沒興趣再看下去，他一揮手，石虎立刻會意，將桌椅板凳麻利地收拾起來，扔回旁邊的茶館。
「走，回去了。」石開淡淡地說道，仿佛只是看了一出無聊的戲。
典史李威點頭哈腰地從衙門裡小跑出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那模樣，比見了親爹還親。
「石大人，高！實在是高啊！」李威一上來就豎起大拇指，壓低聲音道：「您真是把這位謝青天的心思給摸透了！他得了名聲，咱們得了實惠，這買賣，划算！」
石開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這李威，是條好狗，嗅覺靈敏，辦事也算利索，就是格局小了點，只看得到眼前的幾間鋪子。
「周若古的家產，你我二一添作五，鋪子一人兩間，地契文書儘快弄乾淨。」石開邊走邊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明日，我要看到那四間鋪子都掛上新的招牌。至於掌柜和夥計，你看著辦，該換的換，該留的留，我不希望有任何手尾。」
「兄弟放心！」李威拍著胸脯保證，「我連夜就去辦！保准辦得妥妥帖帖，比新媳婦的嫁妝還乾淨！」
他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幾張蓋著縣衙大印的文書和一沓銀票。
石開沒有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安家的那位，有什麼動靜？」
提到「安家」，李威臉上的喜色頓時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絲忌憚：「小弟派人去瞧了，安府大門緊閉，說是安老爺子偶感風寒，閉門謝客。我看……他們是想當縮頭烏龜，把周若古這顆棋子給扔了。」
「扔了？」石開冷笑一聲，「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他安家吃肉，讓周若古這奴才出來頂罪挨打，末了連根骨頭都不想吐出來？」
李威搓著手，有些為難：「大人，安家畢竟是致仕的鄉紳，安老爺子當年在京里也曾官至員外郎，雖然是個偏門，但門生故舊不少。咱們要是動他，恐怕……動靜太大了，謝知縣那裡……」
「謝知縣那裡，才更需要我們動他。」石開打斷了李威的話，眼神銳利如刀，「你想想，扳倒一個區區司吏，百姓拍手稱快，可過幾天就忘了。但若是扳倒一個魚肉鄉里、為富不仁的致仕鄉紳，那是什麼樣的功績？謝大人的『青天』之名，才能真正地在大名府叫響，甚至傳到京里去！」
李威的眼睛瞬間亮了。他不是蠢人，石開一點就透。
是啊，謝知縣需要政績，需要名聲，尤其是這種鬥倒「劣紳」的戲碼，最是文官清流們所喜聞樂見的。
「大人高見！」李威一拍大腿，「可……可安家行事素來謹慎，咱們怕是抓不到什麼把柄啊。」
「狗打了，主人自然會叫。」石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著吧，他會主動來找我的。一條看門狗沒了，他們總得再找一條…」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日頭正高，暖洋洋的。
這大名府的天，看起來要比以前晴朗多了。
石開看著李威，緩緩道：「光天化日之下，我們是朝廷命官，自然不能幹強取豪奪之事。但安家這種為富不仁的鄉紳，背地裡做的腌臢事，難道會少嗎？」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陰冷：「我聽說，安家在城西還開著一間『安樂坊』，是咱們大名府最大的賭場吧？自古財色動人心，黃賭毒是一家。你去，找幾個機靈點的人，多帶些銀子，去那安樂坊里『玩』。記住，只許輸，不許贏。」
李威一愣，隨即恍然。
「大人是想……」
「賭場裡放印子錢，不是常有的事嗎？」石開的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輸紅了眼的人，什麼事干不出來？你再去找幾個，家裡確實被安家印子錢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告訴他們，縣衙里來了位姓謝的青天大老爺，專為百姓做主。讓他們去縣衙門口跪著，去申明亭哭訴。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一環扣一環，毒計已然成型。
先派人去賭場裡輸錢，引誘安家放出高利貸，留下證據。
再鼓動真正的受害者去告官，形成輿論。屆時人證物證俱在，安家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脫層皮。
而這一切，明面上都與石開和李威無關。
他們只是「無意中」聽到了百姓的哭訴，將案子捅到了愛民如子的謝知縣面前。
「高！實在是高！」李威聽得心驚肉跳，又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位石副千戶，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辣，簡直如同妖孽。
「去辦吧。」石開揮了揮手，「記住，事情要做得乾淨，別讓人抓到是我們的人在背後搗鬼。」
「小人明白！」李威領命，興沖沖地去了。
看著李威遠去的背影，石開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他知道，對付安家，遠比對付周若古要複雜。
這只是第一步，是掀桌子的前奏。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頭。
他轉身返回千戶所，剛進大門，管家石安便迎了上來。
「少爺，王同知派人傳話了。」石安的臉色有些凝重。
「說什麼？」
「說您訂的那一百支鳥銃已經到了，只是……只是價錢，比原先說好的，每支要多加二兩銀子的『運費』。」
「運費？」石開的眼睛眯了起來，迸射出危險的光芒。
他娘的，坐地起價！這王臨恩，真是貪得無厭。一百支鳥銃，平白就要多訛自己二百兩銀子。
「知道了。」石開壓下心中的火氣，沉聲道，「去帳房取銀子，給他。另外，告訴來人，就說我石開謝過王大人的關照，改日定當備上厚禮，登門拜謝。」
花錢消災，這個道理他懂。在自己的翅膀沒有硬到可以跟王臨恩掰手腕之前，這點「孝敬」是必須的。但這筆帳，他記下了。
……
安家大宅，坐落於城東的進士坊，三進三出的大院子，門前兩座石獅子威風凜凜，盡顯大戶人家的氣派。
安家老爺子安世祿曾官至南京戶部郎中，致仕還鄉後，憑藉著官場的人脈和家中的田產，成了這大名府數一數二的鄉紳巨富。
此刻，內堂之中，安世祿正手持一串紫檀佛珠，閉目養神。
他的面前，管家李老根正躬身匯報著德盛糧行發生的一切。
「……那石開，當街就讓李威打斷了周若古的腿，手段狠辣至極。縣衙那邊，謝知縣審得快，判得也快，周若古的家產，明面上是充公，實際上怕是都落進了那石開和李威的口袋。」李老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安世祿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球里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謝陞……呵呵，倒是個聰明人。」他慢悠悠地捻動著佛珠，「他這是在借那武夫的刀，給自己臉上貼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倒是默契。」
「老爺，那石開如此囂張，完全不把咱們安家放在眼裡，這口氣……」李老根有些不忿。
「氣？」安世祿冷笑一聲，「年輕人，火氣盛，是好事。這說明他還有欲望，有欲望，就好拿捏。」
他停頓了一下，將佛珠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周若古這條狗，養了些年，可惜不中用了，被人一腳就踹死了。不過，他畢竟是咱們安家的狗。」安世祿的語氣陡然轉冷，「打狗也得看主人，這個道理，得有人教教他。」
「老爺的意思是？」
「派人去送份帖子。」安世祿淡淡道，「就說老夫想請石副千戶過府一敘，談一談城中糧米生意。他既然有本事吃下周若古的鋪子，想必也想把這生意做得更大些。告訴他，安家，願意和他一起發財。」
李老根心領神會：「小的明白，先禮後兵，探探他的虛實。」
「不是探虛實。」安世祿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老狐狸般的精光，「是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是想做一條吃肉喝湯的狗，還是一頭被人剝皮抽筋的狼，讓他自己選。」
……
石開回到左千戶所時，張猛和錢林二人早已等候多時。
他們也聽說了石開在德盛糧行的「壯舉」，以及公堂上的那番大戲，一個個臉上都寫滿了興奮與敬畏。
「大人，您這手玩得太漂亮了！」莽漢張猛瓮聲瓮氣地說道，滿臉崇拜，「一分錢沒花，就白得了四間鋪子，還把那謝青天哄得團團轉！」
錢林則要精明得多，他拱手道：「大人此舉，一石三鳥。既立了威，又得了利，還順帶賣了知縣大人一個人情。屬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石開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少拍馬屁。」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周若古只是個開胃小菜，真正的大頭，還在後頭。」
他看向二人，目光銳利：「我之前在魁星樓說的計劃，你們還記得？」
張猛和錢林神色一凜，立刻正襟危坐。
「記得！」
「那好。」石開放下茶杯，「現在，知縣那裡有我頂著，府尊盧大人一時半會兒也顧不上咱們這些軍伍里的破事。正是咱們大展拳腳的好時候。」
他看向張猛：「張百戶，你手下那幫兄弟，都是敢打敢殺的好漢。我交給你一個任務，去運河上，找幾個不長眼的私鹽販子，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記住，動靜要小，下手要狠，別留下活口。我要讓運河上那些人知道，這大名府的鹽，從今往後，只能有一個東家。」
張猛聞言，雙眼放光，猛地一拍大腿：「大人放心！這事我拿手！」
石開點點頭，又轉向錢林：「錢百戶，你腦子活泛。城裡那些富商大賈，一個個富得流油。你去，挨家挨戶地『拜訪』一下，告訴他們，衛所的兄弟們日子過得苦，請他們『襄助』一些軍資。至於怎麼說，用什麼名頭，你自己琢磨。我只有一個要求，錢要拿到，但不能鬧到讓謝青天親自下場。」
錢林眼珠一轉，立刻笑道：「大人放心，屬下明白。咱們這是為了『協防城池，剿匪安民』，請他們出點力，合情合理。他們要是通情達理，咱們就客客氣氣；他們要是不識抬舉……城裡最近不是常有毛賊出沒麼？」
「聰明。」石開滿意地笑了，「你們放手去做，出了事，有我擔著。記住，我們是在『自力更生，為國分憂』。」
打發走二人，石開只覺得渾身舒暢。
一個唱紅臉的知縣當擋箭牌，一群貪婪的同僚當爪牙，自己坐鎮中央，名聲、利益、權力，盡入囊中。
這感覺，比單純的打打殺殺要美妙得多。
正思索間，管家石安匆匆走了進來。
「少爺，匠作營那邊來人了，說是您定的第一批棉甲，五十副，已經做好了，讓咱們去驗收！」
石開聞言，精神為之一振，立刻站起身來。
「走！去看看！」
校場上，五十副嶄新的棉甲整齊地擺放在長條木案上。
甲身用厚實的棉布縫製，內里填充著層層疊疊的浸油棉花和碎鐵片，針腳細密，堅固厚實。
陽光下，灰黑色的甲身泛著沉穩的光澤，胸口和後背的關鍵部位還加釘了鐵片，防護力十足。
石開拿起一副，掂了掂分量，足有二十來斤。他又用手指使勁戳了戳，甲身堅韌，尋常刀砍箭射，足以抵擋。
「好！做得不錯！」石開大為滿意，「告訴匠作營的管事，剩下的，照這個標準，加快速度！錢，不是問題！」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一百多名親兵，他們眼中同樣閃爍著渴望與興奮的光芒。
對於這個時代的士兵而言，一身精良的甲冑，就是第二條性命。
石開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從今日起，訓練加倍！表現優異者，賞甲一副！所有人，都要給老子練成下山的猛虎！因為很快，我們就要去獵殺真正的肥羊了！」
「吼！」
親兵們爆發出震天的吶喊，聲浪滾滾，直衝雲霄。
看著眼前這支初具雛形的精銳私軍，摸著身上冰涼而堅實的甲冑，石開的野心，如同校場上的塵土一般，飛揚而起。
安家？不過是下一塊墊腳石罷了。
要怪就怪安老爺太有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