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孫德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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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錦繡閣」,石開的心情莫名好了許多。

  他們徑直來到東市的肉鋪一條街。這裡是屠夫們的地盤,空氣中常年飄蕩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肉腥味。一排排的肉案上,掛著整片的豬羊,屠夫們光著膀子,手起刀落,動作嫻熟地分割著肉塊。

  石開找到最大的一家肉鋪,那老闆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見了石開,也是一臉的恭敬。

  「張屠戶,生意興隆啊。」石開笑著打招呼。

  「托石大人的福,混口飯吃。」張屠戶諂媚地笑道,「大人您要點什麼?」

  「整豬,來五頭。肥羊,來十隻。」石開言簡意賅。

  「好嘞!」張屠戶眼睛一亮,這可是天大的買賣。他立刻招呼所有夥計動手,殺豬宰羊,忙得不亦樂乎。

  在等待的間隙,石開又問:「豬油和燈油怎麼賣?」

  「回大人,豬油一斤二十文,燈油一斤三十文。您要是要得多,小的給您算便宜些。」

  「嗯,豬油給我來五十斤,燈油來一百斤。」石開想了想,又道,「有蠟燭嗎?好點的。」

  「有有有!」張屠戶連忙從鋪子後面捧出一個木盒,裡面是碼放整齊的牛油蠟燭,比市面上的羊油蠟燭更亮,也更耐燒。「大人,這牛油大燭,一根就要五十文,煙小,亮堂。」

  「來一百根。」石開揮揮手,盡顯財大氣粗。

  所有的貨物都裝上車後,已經是半下午了。三輛大車裝得滿滿當當,吃的、穿的、用的,一應俱全。

  「大人,咱們這是把半個市集都搬回來了吧?」石虎看著這陣仗,咂舌道。

  「過年嘛,就該有個過年的樣子。」石開拍了拍裝得鼓鼓囊囊的糧袋,說道:「走,最後一站,去縣衙。」

  石虎一愣:「去縣衙幹嘛?」

  「找李典史,打聽點事。」石開的眼神深邃了起來。

  縣衙門口,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幾個衙役靠在石獅子上打盹,對來往的百姓愛答不理。

  石開的出現,讓這群懶散的衙役瞬間精神了起來。他們紛紛站直身子,恭敬地行禮:「石大人!」

  「李典史在嗎?」

  「在,在,小的這就去通報!」一個機靈的衙役飛也似的跑了進去。

  不一會兒,李威就滿面春風地迎了出來,那態度比見了親爹還親熱。

  「哎呀,石大哥!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進,快請進!」李威熱情地將石開往裡讓。

  石開擺擺手:「不進去了,就在這說幾句話。」

  他將李威拉到一旁,低聲問道:「兄弟,我向你打聽個事。最近城外是不是來了一夥山東地面上的流竄匪徒?」

  李威的臉色立刻變得凝重起來,他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道:「石大哥消息真靈通。不錯,是來了一夥,盤踞在城西二十里外的黑魚灣。為首的叫馬翩翩,自稱『插翅虎』,是山東巨野縣過來的悍匪,手底下有四五十號人,個個心狠手辣。前幾日,還劫了張家集的一個村子,殺了七八個人,搶了兩個女人,官府這邊正頭疼呢!」

  「插翅虎……馬翩翩……」石開默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果然是他們。

  「這夥人不好對付啊。」李威苦著臉道,「他們占著黑魚灣,那裡地勢複雜,易守難攻。縣裡的這幫老弱病殘,根本不敢去剿。謝知縣倒是下了嚴令,可沒人願意去送死啊。」

  「這麼說,他們現在是塊燙手的山芋?」石開問道。

  「何止是燙手,簡直是催命符!」李威嘆了口氣,「石大哥,你問這個幹嘛?莫非……」

  「沒什麼。」石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就是隨便問問。過幾天衛所要組織冬操,說不定會路過那邊,提前了解一下情況,免得起了衝突。」

  李威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會意。他湊得更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石大哥,要是……要是您有什麼想法,兄弟我全力配合!這夥人雖然兇悍,但聽說搶了不少好東西,油水足得很!」

  「知道了。」石開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年貨備好了嗎?沒備好的話,我車上多,給你拉一車過去。」

  「哎喲,那怎麼好意思!」李威嘴上客氣著,臉上卻樂開了花,「那就多謝石大哥了!」

  「自家兄弟,客氣什麼。」


  石開交代石虎給李威府上送去一車年貨,自己則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

  今天這一趟,收穫頗豐。不僅備齊了年貨,安撫了有過節的商戶,還探明了馬翩翩的底細。

  一個計劃,已經在他心中悄然成型。這伙送上門來的「肥羊」,將是他新年後,送給整個大名府的第一份「大禮」。

  路過南大街時,一座氣派的建築映入眼帘,門前立著牌坊,上書「大名書院」四個大字。

  正巧,幾輛裝飾雅致的馬車從書院裡駛出,車上坐著幾個身穿儒衫、頭戴方巾的年輕秀才。他們搖著摺扇,指點江山,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臉上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傲氣。

  「他娘的,」石開看著他們,心裡沒來由地一陣不爽,「一群窮酸秀才,居然也坐上馬車了?」

  他轉頭對石虎說:「虎子,給他們秀一秀咱們這輛豪車!讓他們開開眼!」

  「好嘞!」石虎最聽石開的話,當即一抖韁繩,嘴裡吆喝著,試圖讓馬車來一個漂亮的甩尾漂移。

  可惜,他駕車的技術實在太菜,剛學沒幾天。馬車非但沒有漂移起來,反而猛地一晃,車輪差點陷進路邊的水溝里,險些翻車。

  「哈哈哈哈!」

  對面馬車上的秀才們看到這一幕,頓時哄堂大笑。

  「快看那夯貨,還想學人駕車?真是沐猴而冠!」

  「就是,一個粗鄙武夫,也配坐馬車?怕是連馬屁股和馬頭都分不清吧!」

  「我看他們那車,也是偷來搶來的吧!」

  污言穢語隨風飄來,石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本就是個火爆脾氣,哪裡受得了這個?當即跳下馬車,指著那幾個秀才破口大罵:

  「你們這群讀死書的白臉雞!嘴巴放乾淨點!再敢胡說八道,信不信爺爺把你們的卵黃都捏出來!」

  「哎呦,還敢罵人?」一個秀才搖著扇子,陰陽怪氣地說道,「真是粗鄙不堪,有辱斯文!爾等丘八,也敢在我等讀書人面前放肆?」

  「去你娘的有辱斯文!」石虎罵得更起勁了,「爺爺不識字,但爺爺知道拳頭比你們的破筆桿子硬!有種下來跟爺爺練練!」

  「你…你…哼!有辱斯文!」幾個秀才模樣的人趕緊讓家僕駕車離開。

  石開坐在車裡,聽著外面的對罵,只覺得頭大。

  他倒不是怕事,只是覺得跟這幫秀才吵架,實在太掉價,也太浪費時間。

  「行了,虎子!別跟他們廢話了!」石開喝止道,「跟一群蒼蠅計較什麼?趕緊走!」

  石虎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聽話地回到了車上,狠狠地瞪了那幾個秀才一眼,駕著馬車揚長而去。

  身後,還傳來秀才們得意的嘲笑聲。

  「一群蠢貨。」石開在心裡罵了一句。他知道,這些所謂的讀書人,平日裡眼高於頂,看不起他們這些武夫。

  可真到了亂世,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他們跑得比誰都快,跪得比誰都標準。

  馬車一路向南,很快就到了南城門。

  石開正想著心事,突然被石虎的聲音打斷。

  「大人,您快看,城門上掛著的是什麼東西?」

  石開聞言,抬頭望去。只見高大的城門樓子上,用一根長長的竹竿,挑著一個黑乎乎、鼓囊囊的東西,像是一個風乾的皮袋子,在寒風中搖搖晃晃。

  「那是什麼?」石開眯起眼睛,一時沒看清。

  石虎眼神好,他仔細辨認了一下,突然倒吸一口涼氣,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大人……那……那好像是……孫德勝?」

  「孫德勝?」石開一驚,連忙凝神細看。

  距離拉近,他終於看清了。那掛在竹竿上的,赫然是一張完整的人皮!

  人皮被風吹日曬,已經變得干硬發黑,但依稀還能看出五官的輪廓。

  那張臉因為脫水而極度扭曲,眼睛和嘴巴都成了兩個黑洞,充滿了無聲的恐懼和痛苦。整張皮囊被風灌得鼓鼓囊囊,像一個詭異的人形氣球,隨著寒風左右搖擺,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響。

  饒是石開殺人如麻,心硬如鐵,看到這副情景,也不禁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他當然認得出來,這就是前任副千戶,那個被他親手送上絕路的孫德勝。


  他知道孫德勝被判了極刑,但沒想到官府會用如此殘酷的方式來處置他。凌遲處死,剝皮萱草,然後懸於城門示眾。這是大明朝對付謀逆重犯和巨貪酷吏的最頂級刑罰。

  看來,自己偽造的那個「九千九百歲爺爺之神位」,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王臨恩和謝陞,為了把案子辦成鐵案,為了震懾宵小,也為了向上頭表功,不惜用上了這等慘無人道的手段。

  城門口,許多百姓都圍在那裡,對著城樓上的人皮指指點點,臉上大多是畏懼和麻木。幾個孩子不懂事,還以為那是什麼好玩的風箏,拍著手叫好,很快就被自家大人捂住嘴拖走了。

  「真是個……好下場。」石虎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快意,也有一絲後怕。他知道,如果不是跟著石開,自己這些衛所的軍戶,下場可能比孫德勝好不到哪裡去。

  石開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在風中搖曳的人皮。

  回到千戶所時,天色已經擦黑。

  大車駛入院中,正在操練的士兵們看到那堆積如山的米麵、整隻的豬羊、成匹的布料,眼睛都直了。

  當他們得知這都是石開親自為大家採買的年貨時,整個校場都沸騰了。

  「大人萬歲!」

  「跟著石大人,頓頓有肉吃!」

  歡呼聲此起彼伏,一張張質樸的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崇敬。

  石開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這群只認他一人的兵士,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這滿車的年貨,是用銀子買來的。而銀子,是用孫德勝和那些閹黨的命換來的。

  未來,他還需要更多的銀子,更多的糧食,更多的兵馬。

  而這一切,都需要用更多人的血和命來鋪路。

  石開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中,讓他愈發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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