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年貨
天啟七年，臘月二十七。
大名府的清晨，寒氣凝成了白霜，掛在屋檐和枯枝上，宛若一層薄薄的素縞。
熱氣騰騰的木桶里撒了些祛寒的草藥，石開整個人浸入水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溫熱的水流包裹著身體，驅散了徹骨的寒意，也暫時洗去了心頭的戾氣。
兩個年輕的男僕役站在一旁，一個負責添水，一個拿著布巾準備為他擦背。石開靠在桶壁上，閉著眼睛，眉頭卻微微皺起。
他有些嫌棄。
前世作為社畜，別說讓人伺候洗澡，連去澡堂搓背都覺得彆扭。穿越過來後，雖然已經習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但讓兩個大男人在旁邊盯著自己光溜溜的身子，總覺得怪異。
「你們倆，出去吧。」石開揮了揮手。
「大人，小的們……」
「出去。」石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個僕役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石開一個人在桶里泡著，腦子裡卻轉個不停。這宅子裡，除了石安這個老管家，就是些干粗活的僕役和廚娘。廚娘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嬸，讓她來伺候洗澡，石開覺得自己可能會當場「圓寂」。
石開剛從一場酣暢淋漓的熱水澡中起身，渾身的毛孔都透著舒爽。幾個壯碩的老媽子手腳麻利地用粗布巾子為他擦乾身子，那力道，不像是伺候，倒像是在搓洗一頭剛宰殺的肥豬。
「行了行了，我自己來。」石開略帶嫌棄地揮揮手，從她們手中奪過乾淨的棉布中衣。
他不是矯情，實在是受不了。這幾個老媽子，年紀大的能當他奶奶，平日裡不是在灶房熏得一身油煙味，就是在院裡灑掃，手上全是老繭。讓她們來伺候沐浴，石開總覺得像是被砂紙打磨了一遍，毫無半點香艷可言，只剩下純粹的彆扭。
「看來，這府里是該添幾個水靈些的丫鬟了。」石開穿上厚實的棉袍，心中暗自盤算。倒不是他色心大起，而是作為一個現代人穿越而來的靈魂，他實在無法忍受這種粗糙的生活細節。體面的生活，需要體面的人來裝點，哪怕只是為了自己看著舒心。
洗漱完畢，換上一身嶄新的寶藍色錦袍，腰間束著玉帶，整個人顯得精神煥發。
穿戴整齊，石開踱步到院中。校場上，石虎正赤著上身，在刺骨的寒風中操練著新兵。呵斥聲、喘息聲、拳腳破風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蓬勃的生命力，讓這死氣沉沉的冬日也顯得熱烈了幾分。
「喝！哈！」
親兵們手持木槍，一遍遍地做著刺殺的動作，口中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結成團。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充滿了力量感。儘管天氣嚴寒，但每個人都汗流浹背，身上蒸騰著滾滾熱氣。
新兵們的隊列已經有模有樣，刺殺的動作雖然還顯生澀，但眼神中的那股狠勁兒和對未來的期盼，卻是做不得假的。石開滿意地點點頭，這都是他用銀子和肉湯餵出來的忠誠。
他沒多打擾，轉身進了總旗議事的千戶堂。堂內，兩個巨大的銅盆里燒著上好的銀骨炭，沒有一絲煙氣，只有融融的暖意。他懶洋洋地靠在鋪著厚厚虎皮的太師椅上，端起一杯熱茶，愜意地眯起了眼。
不多時，管家石安邁著小碎步，躬身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愁色。
「大人，有件事小的疏忽了。」石安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幾日忙著安置流民和採買軍中物資，府里的年貨還沒備齊。今日小的去市集上一問，好傢夥，米、面、豬肉，樣樣都漲了價，比前幾日貴了快一成了。」
「漲了就漲了，年總要過的。」石開渾不在意地擺擺手，「這年頭，銀子捏在手裡只會越來越不值錢，換成糧食和肉填進肚子裡才是正經。差多少，一併去買了就是。」
「是，是，大人說的是。」石安連連點頭，又有些為難地說道：「只是……這採買之事，往年都是小的去辦。可如今府上人多，您又升了副千戶，這年禮往來、採買的規格，小的不太拿得准，怕辦差了，墮了您的威風。」
「只是……小的覺得這漲得有些蹊，往年也沒這麼厲害。」
「哦？」石開來了興趣，「怎麼個蹊蹺法？」
「就說豬肉吧，惠民市最大的肉鋪王屠戶，往年這時候頂多漲個一錢銀子一斤，今年直接漲了兩錢。小的托人去問，說是城外遭了災，生豬運不進來。可咱們莊子上的豬不都好好的嗎？」
石開端著茶杯，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知道，這背後恐怕沒那麼簡單。
年關是官府和各路牛鬼蛇神撈錢的最好時機，物價上漲，多半是有人在背後囤積居奇，官商勾結。
不過，他現在懶得管這些閒事。只要不惹到他頭上，他才沒興趣去當什麼「青天大老爺」。
石開聞言一笑，放下了茶杯。他知道石安是忠心，但也確實有些跟不上自己的步子了。也好，自己正好也想出去透透氣，順便辦點私事。
「行了，這事你別管了。」石開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正好我也閒著，帶石虎進城逛逛。你去帳房支五十兩銀子來，我親自去採買。對了，再備輛大車跟著。」
「哎，好嘞！」石安如蒙大赦，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石開走到院裡，衝著剛操練完，正抱著一個比臉還大的白面饅頭狼吞虎咽的石虎喊道：「石虎，別吃了！跟我進城，請你吃好東西去！」
石虎聽到聲音，猛地站起身，嘴裡還塞著半個饅頭，含糊不清地應道：「大……大人！」
「別吃了。」石開看著他那吃相，有些好笑，「走，跟我進城，請你吃點好的。」
「啊？哦！」石虎愣了一下，三兩口把饅頭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趕緊灌了一大口涼水順下去，這才抹了抹嘴，屁顛屁顛地跟了上來。
「大人，俺剛吃飽……」
「吃飽了也能再吃，你那肚子是無底洞，我還能不知道？」石開笑罵一句，當先朝大門走去。
石虎胡亂地用衣袖擦了擦嘴，抓起掛在一旁的棉襖套上，屁顛屁顛地跟了上來。
「大人，咱們去吃啥？」
「去了就知道了。」
兩人來到前院，石開新買的那輛黑漆馬車已經套好了馬。
石虎自告奮勇地當起了車夫，一抖韁繩，馬車便「噠噠」地駛出了千戶所。
年關將至，大名府的街市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與前些時日的蕭條不同，臨近過年，家家戶戶無論貧富，總要出來置辦些東西，給這艱難的一年畫上一個句號。
叫賣聲、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糖炒栗子的甜香、炸油貨的油香和各種香料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石開背著手，像個真正的紈絝子弟一般，優哉游哉地在人群中穿行。他看到路邊有賣「炸油鬼」的，也就是後世的油條，便讓石虎去買了兩根。金黃酥脆的油鬼入手滾燙，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滿口油香，在這寒冷的天氣里吃下，簡直是一種享受。
「大人，這不就是炸麻花嘛。」石虎跟在後面，看著石開手裡的油鬼，咽了口唾沫。
「這叫油鬼，不叫麻花。」石開白了他一眼。
「大人，這個好吃。」石虎憨憨地笑著，三兩口就幹掉了一根。
石開笑了笑，指著不遠處一個挑著擔子的小食攤：「走，去嘗嘗那個。」
那是個賣「索引」的攤子。「索引」其實就是一種拌麵，是宋時就有的叫法，傳到明代，在大名府一帶依然流行。
攤主將煮好的麵條撈出，過一遍涼水，使其勁道，然後澆上用肉末、豆乾、醬料炒制的臊子，再撒上一把碧綠的蔥花和幾滴麻油，看得人食指大動。
石開要了兩碗。麵條爽滑，臊子咸香，味道竟出乎意料的好。
石虎呼嚕呼嚕地吃著，額頭上都冒出了熱汗。
吃完面，兩人繼續閒逛。路過一家燒餅鋪，剛出爐的燒餅香氣撲鼻。
「大人，俺想吃個甜燒餅！」石虎指著那刷了蜜糖、撒滿芝麻的燒餅，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甜的有什麼好吃的？」石開嗤之以鼻，「要吃就吃肉餅，咸香的才過癮。」
石虎撓了撓頭，耿直地說道：「最近肉吃得多了，倒是很久沒吃過蜜了。」
這話說得石開一愣，隨即啞然失笑。是啊，對於這些苦哈哈出身的軍戶來說，肉食固然珍貴，但甜食同樣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
自己用現代人的口味去要求他們，未免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行，那你吃吧。」石開大方地掏出幾個銅板，給他買了一個。自己則對甜食不感興趣，目光被旁邊一個烤玉米的老漢吸引了。
那老漢用一個簡陋的炭火盆，將一根根飽滿的玉米烤得滋滋作響，不時刷上一層薄薄的鹽水，香氣四溢。
「你吃你的甜餅，我去吃烤苞谷。」石開說著，也跑去買了一根。
兩人一個啃著甜燒餅，一個嚼著烤玉米，在這熱鬧的街市上，倒也顯得悠然自得。
邊吃邊採買，他們先到了一家糧鋪。石開如今是真正的「大戶」，出手極為闊綽。直接要了十石上好的白面，二十石粟米，還有五石黃豆。糧鋪掌柜的見來了大主顧，笑得合不攏嘴，忙不迭地指揮夥計將糧食一袋袋地搬上石開帶來的大車。
自家莊子裡佃戶雖然也種的有，但是回莊子搬明顯沒有買方便。
他這個萬兩戶也不缺這點錢。
從糧鋪出來，路過一家賣炊餅的鋪子。
那炊餅蒸得雪白鬆軟，熱氣騰騰。石虎停下腳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
「又餓了？」石開調侃道。
「不是。」石虎搖搖頭，神情有些複雜，他猶豫了一下，對石開說道：「大人，俺……俺想買五十個炊餅。」
「五十個？你吃得完嗎？」石開有些詫異，「府里不是天天有白面饅頭吃嗎？」
「俺不是自己吃。」石虎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追憶，「俺想帶回老家，給俺爹吃。」
石開更無語了。他記得石虎的爹石二雙，如今正在石家莊當管家，日子過得比普通佃戶好上百倍，怎麼會吃不起炊餅？
似乎看出了石開的疑惑，石虎瓮聲瓮氣地解釋道：「大人您不知道。俺小時候，有一年遭了災，地里顆粒無收。整整一年，俺家天天都是啃玉米棒子，牙都快啃斷了。有一次，俺爹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個白面炊餅，他自己一口沒捨得吃，全給了俺。俺……俺就記得那味道了。現在俺爹在莊子裡當管家，是不愁吃喝，可俺就想讓他吃俺買的炊餅，讓他敞開了吃。」
石開聽著，心頭微微一動。他拍了拍石虎的肩膀，沒有再多問，直接對店家喊道：「店家，來一百個炊餅，用油紙包好！」
「大人，不要包，費事！俺套在脖子上就成！」石虎憨厚地笑了笑，接過店家用草繩串好的炊餅，小心翼翼地掛在自己脖子上，像一串巨大的佛珠。
腰上又圍了一圈，看起來相當滑稽。
他明白，石虎買的不是炊餅，而是一份遲來的孝心，是對過去苦難歲月的一種補償。
在這種亂世，這樣一份純粹的感情，顯得尤為珍貴。
石虎感激地看了石開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買好了主食，兩人又晃悠到一家醬菜鋪子。
這鋪子不大，但裡面別有洞天。
一排排半人高的大瓦缸碼放得整整齊齊，一掀開蓋子，各種醬菜的酸、咸、香、辣之氣便撲面而來。有醬得油光發亮的黃瓜、紅彤彤的醃蘿蔔、碧綠的醃韭菜花，還有黑乎乎的醬豆子、醃薑片、糖蒜……琳琅滿目，應有盡有。
「老闆，你這都有什麼好貨色，拿出來瞧瞧。」石開頗有興致地問道。
「哎喲，石大人您來啦！」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睛很亮，一看就是個會做生意的。他熱情地用竹筷夾出幾樣招牌醬菜，放在小碟里，「您嘗嘗，這可是俺家祖傳的手藝。這醃黃瓜，用的都是秋後頭一茬的『頂花帶刺』，脆生得很！還有這醃韭菜花，加了梨絲和蘋果絲，咸中帶甜，最是下飯！」
石開嘗了一口醃黃瓜，只覺得鹹淡適中，口感爽脆，確實不錯。
又嘗了嘗韭菜花，那股獨特的清香混合著果香，在口中瀰漫開來，讓他不禁點了點頭。
「不錯。」石開贊了一句，「這樣，醃黃瓜給我來二十斤，醃韭菜花來十斤，糖蒜也來十斤。都用小罈子分裝好。」
「好嘞！」老闆喜上眉梢，手腳麻利地開始稱重裝壇。
石開要付錢，老闆讓他千萬別，說什麼要石大人付錢可就是他不懂規矩了。
石開索性讓他這個月例錢不用交了，老闆笑盈盈的把石開送了出去。
正當他們採買得差不多，準備去買肉時，石開無意中一抬頭，看到了街對面的一家綢緞鋪子。
那鋪子的門匾上寫著「錦繡閣」三個字，正是劉掌柜的店。
石開的腳步頓了頓。
他想起了那個在公堂上倔強地為他作偽證，又在巷子裡被他氣得跺腳的少女，劉芸兒。
「大人？」石虎見他停下，不解地問道。
「沒什麼。」石開回過神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走，去買幾匹布，給府里的兄弟們做新衣過年。」
說著，他便邁步朝「錦繡閣」走去。
石虎撓了撓頭，心裡嘀咕：府里不是剛從匠作營訂了棉甲嗎？怎麼又要買布做新衣？不過他向來不多問，只是扛著大包小包，緊緊跟在石開身後。
「錦繡閣」的生意似乎不太好，店裡冷冷清清，只有一個夥計在打瞌睡。
石開和石虎一前一後地走進去，那夥計才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正要開口招呼，卻看清了來人是石開，頓時臉色一白，嚇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劉掌柜呢？」石開淡淡地問道。
「在……在後院算帳。」夥計結結巴巴地回答。
「去叫他出來，就說有大主顧上門。」
「是，是！」夥計連滾帶爬地跑向後院。
很快，劉掌柜和他的兒子劉峰登一起從後院走了出來。劉掌柜看到石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躬身道：「不知石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而他身後的劉峰登，則是一臉的怨毒和不甘，拳頭捏得緊緊的，若不是被他爹死死按住，恐怕又要衝上來理論。
石開的目光越過他們父子，落在了從裡屋帘子後探出半個腦袋的劉芸兒身上。少女看到他，像是受驚的小鹿，立刻又縮了回去，只留下一角晃動的衣衫。
「劉掌柜，不必多禮。」石開的語氣很平和，仿佛之前的種種不快都未曾發生過。「我來買些布料。」
「大人您要什麼布，儘管吩咐，小的一定給您算最便宜的價錢。」劉掌柜連忙說道。
「不必。」石開擺了擺手，目光掃過貨架上的各色綢緞，「我買東西，自然要給錢。把你們店裡最好的青色、藍色的棉布，各給我來五十匹。再來二十匹結實耐磨的麻布。按照市價算，一文錢都不能少你的。」
劉掌柜愣住了。他本以為石開又是來找茬或是強取豪奪的，沒想到竟是正兒八經地來買東西，而且一開口就是這麼大的量，還言明按市價付錢。
這一下，他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給大人點貨！」劉掌柜反應過來後，一腳踹在還在發愣的夥計屁股上。
店裡頓時忙碌了起來。石開也不催促，自顧自地在店裡踱步，目光卻時不時地瞟向那道帘子。
過了一會兒，劉芸兒端著一碗熱茶，低著頭，小步走了出來。
「石……石大人，請用茶。」她的聲音細若蚊蚋，臉頰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石開接過茶杯，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她的手指，少女如同觸電一般，猛地縮回了手。
「多謝。」石開笑了笑，喝了一口茶，輕聲說道：「你爹把你教得很好，知書達理。」
這話一出，不僅劉芸兒愣住了，連一旁的劉掌柜和劉峰登都愣住了。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這位煞星般的副千戶，會說出這樣一句文縐縐的誇讚。
劉芸兒的臉更紅了，她咬著嘴唇，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低下頭，絞著自己的衣角。
「布匹點好了！」夥計氣喘吁吁地跑來稟報。
劉掌柜顫顫巍巍地報上一個總價。
石開聽完，從懷裡掏出一疊寶鈔，又摸出幾塊碎銀子，數也沒數，直接拍在櫃檯上。
「應該只多不少，點點吧。」
劉掌柜一看那厚厚一疊錢，比他報的價錢多了至少三五兩銀子，頓時手足無措：「大人，這……這太多了……」
雖說寶鈔向來不值錢，實際算著也不多不少。
「多的，就當是給你的看病錢。」石開深深地看了劉掌柜一眼，轉身便走，「把布送到右衛千戶所，找石安管家就行。」
直到石開和石虎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劉掌柜父子才如夢初醒。
劉峰登一臉憤恨地低吼道：「爹！他這是什麼意思？打一巴掌給個甜棗？他把我們家害成這樣，這點錢就想……」
「你給我閉嘴！」劉掌我櫃猛地一巴掌扇在兒子臉上，氣得渾身發抖，「你想死，別拉著我們全家！從今天起，你再敢招惹石大人，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逐出家門！」
大名府的清晨，寒氣凝成了白霜，掛在屋檐和枯枝上，宛若一層薄薄的素縞。
熱氣騰騰的木桶里撒了些祛寒的草藥，石開整個人浸入水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溫熱的水流包裹著身體，驅散了徹骨的寒意，也暫時洗去了心頭的戾氣。
兩個年輕的男僕役站在一旁，一個負責添水，一個拿著布巾準備為他擦背。石開靠在桶壁上，閉著眼睛，眉頭卻微微皺起。
他有些嫌棄。
前世作為社畜，別說讓人伺候洗澡，連去澡堂搓背都覺得彆扭。穿越過來後，雖然已經習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但讓兩個大男人在旁邊盯著自己光溜溜的身子，總覺得怪異。
「你們倆，出去吧。」石開揮了揮手。
「大人，小的們……」
「出去。」石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個僕役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石開一個人在桶里泡著，腦子裡卻轉個不停。這宅子裡，除了石安這個老管家，就是些干粗活的僕役和廚娘。廚娘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嬸，讓她來伺候洗澡，石開覺得自己可能會當場「圓寂」。
石開剛從一場酣暢淋漓的熱水澡中起身，渾身的毛孔都透著舒爽。幾個壯碩的老媽子手腳麻利地用粗布巾子為他擦乾身子，那力道，不像是伺候，倒像是在搓洗一頭剛宰殺的肥豬。
「行了行了，我自己來。」石開略帶嫌棄地揮揮手，從她們手中奪過乾淨的棉布中衣。
他不是矯情，實在是受不了。這幾個老媽子，年紀大的能當他奶奶，平日裡不是在灶房熏得一身油煙味，就是在院裡灑掃，手上全是老繭。讓她們來伺候沐浴，石開總覺得像是被砂紙打磨了一遍，毫無半點香艷可言，只剩下純粹的彆扭。
「看來，這府里是該添幾個水靈些的丫鬟了。」石開穿上厚實的棉袍，心中暗自盤算。倒不是他色心大起，而是作為一個現代人穿越而來的靈魂，他實在無法忍受這種粗糙的生活細節。體面的生活，需要體面的人來裝點，哪怕只是為了自己看著舒心。
洗漱完畢，換上一身嶄新的寶藍色錦袍，腰間束著玉帶，整個人顯得精神煥發。
穿戴整齊，石開踱步到院中。校場上，石虎正赤著上身，在刺骨的寒風中操練著新兵。呵斥聲、喘息聲、拳腳破風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蓬勃的生命力，讓這死氣沉沉的冬日也顯得熱烈了幾分。
「喝！哈！」
親兵們手持木槍，一遍遍地做著刺殺的動作，口中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結成團。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充滿了力量感。儘管天氣嚴寒，但每個人都汗流浹背，身上蒸騰著滾滾熱氣。
新兵們的隊列已經有模有樣，刺殺的動作雖然還顯生澀，但眼神中的那股狠勁兒和對未來的期盼，卻是做不得假的。石開滿意地點點頭，這都是他用銀子和肉湯餵出來的忠誠。
他沒多打擾，轉身進了總旗議事的千戶堂。堂內，兩個巨大的銅盆里燒著上好的銀骨炭，沒有一絲煙氣，只有融融的暖意。他懶洋洋地靠在鋪著厚厚虎皮的太師椅上，端起一杯熱茶，愜意地眯起了眼。
不多時，管家石安邁著小碎步，躬身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愁色。
「大人，有件事小的疏忽了。」石安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幾日忙著安置流民和採買軍中物資，府里的年貨還沒備齊。今日小的去市集上一問，好傢夥，米、面、豬肉，樣樣都漲了價，比前幾日貴了快一成了。」
「漲了就漲了，年總要過的。」石開渾不在意地擺擺手，「這年頭，銀子捏在手裡只會越來越不值錢，換成糧食和肉填進肚子裡才是正經。差多少，一併去買了就是。」
「是，是，大人說的是。」石安連連點頭，又有些為難地說道：「只是……這採買之事，往年都是小的去辦。可如今府上人多，您又升了副千戶，這年禮往來、採買的規格，小的不太拿得准，怕辦差了，墮了您的威風。」
「只是……小的覺得這漲得有些蹊，往年也沒這麼厲害。」
「哦？」石開來了興趣，「怎麼個蹊蹺法？」
「就說豬肉吧，惠民市最大的肉鋪王屠戶，往年這時候頂多漲個一錢銀子一斤，今年直接漲了兩錢。小的托人去問，說是城外遭了災，生豬運不進來。可咱們莊子上的豬不都好好的嗎？」
石開端著茶杯，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知道，這背後恐怕沒那麼簡單。
年關是官府和各路牛鬼蛇神撈錢的最好時機，物價上漲，多半是有人在背後囤積居奇，官商勾結。
不過，他現在懶得管這些閒事。只要不惹到他頭上，他才沒興趣去當什麼「青天大老爺」。
石開聞言一笑，放下了茶杯。他知道石安是忠心，但也確實有些跟不上自己的步子了。也好，自己正好也想出去透透氣，順便辦點私事。
「行了，這事你別管了。」石開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正好我也閒著，帶石虎進城逛逛。你去帳房支五十兩銀子來，我親自去採買。對了，再備輛大車跟著。」
「哎，好嘞！」石安如蒙大赦，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石開走到院裡，衝著剛操練完，正抱著一個比臉還大的白面饅頭狼吞虎咽的石虎喊道：「石虎，別吃了！跟我進城，請你吃好東西去！」
石虎聽到聲音，猛地站起身，嘴裡還塞著半個饅頭，含糊不清地應道：「大……大人！」
「別吃了。」石開看著他那吃相，有些好笑，「走，跟我進城，請你吃點好的。」
「啊？哦！」石虎愣了一下，三兩口把饅頭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趕緊灌了一大口涼水順下去，這才抹了抹嘴，屁顛屁顛地跟了上來。
「大人，俺剛吃飽……」
「吃飽了也能再吃，你那肚子是無底洞，我還能不知道？」石開笑罵一句，當先朝大門走去。
石虎胡亂地用衣袖擦了擦嘴，抓起掛在一旁的棉襖套上，屁顛屁顛地跟了上來。
「大人，咱們去吃啥？」
「去了就知道了。」
兩人來到前院，石開新買的那輛黑漆馬車已經套好了馬。
石虎自告奮勇地當起了車夫，一抖韁繩，馬車便「噠噠」地駛出了千戶所。
年關將至，大名府的街市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與前些時日的蕭條不同，臨近過年，家家戶戶無論貧富，總要出來置辦些東西，給這艱難的一年畫上一個句號。
叫賣聲、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糖炒栗子的甜香、炸油貨的油香和各種香料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石開背著手，像個真正的紈絝子弟一般，優哉游哉地在人群中穿行。他看到路邊有賣「炸油鬼」的，也就是後世的油條，便讓石虎去買了兩根。金黃酥脆的油鬼入手滾燙，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滿口油香，在這寒冷的天氣里吃下，簡直是一種享受。
「大人，這不就是炸麻花嘛。」石虎跟在後面，看著石開手裡的油鬼，咽了口唾沫。
「這叫油鬼，不叫麻花。」石開白了他一眼。
「大人，這個好吃。」石虎憨憨地笑著，三兩口就幹掉了一根。
石開笑了笑，指著不遠處一個挑著擔子的小食攤：「走，去嘗嘗那個。」
那是個賣「索引」的攤子。「索引」其實就是一種拌麵，是宋時就有的叫法，傳到明代，在大名府一帶依然流行。
攤主將煮好的麵條撈出，過一遍涼水，使其勁道，然後澆上用肉末、豆乾、醬料炒制的臊子，再撒上一把碧綠的蔥花和幾滴麻油，看得人食指大動。
石開要了兩碗。麵條爽滑，臊子咸香，味道竟出乎意料的好。
石虎呼嚕呼嚕地吃著，額頭上都冒出了熱汗。
吃完面，兩人繼續閒逛。路過一家燒餅鋪，剛出爐的燒餅香氣撲鼻。
「大人，俺想吃個甜燒餅！」石虎指著那刷了蜜糖、撒滿芝麻的燒餅，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甜的有什麼好吃的？」石開嗤之以鼻，「要吃就吃肉餅，咸香的才過癮。」
石虎撓了撓頭，耿直地說道：「最近肉吃得多了，倒是很久沒吃過蜜了。」
這話說得石開一愣，隨即啞然失笑。是啊，對於這些苦哈哈出身的軍戶來說，肉食固然珍貴，但甜食同樣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
自己用現代人的口味去要求他們，未免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行，那你吃吧。」石開大方地掏出幾個銅板，給他買了一個。自己則對甜食不感興趣，目光被旁邊一個烤玉米的老漢吸引了。
那老漢用一個簡陋的炭火盆，將一根根飽滿的玉米烤得滋滋作響，不時刷上一層薄薄的鹽水，香氣四溢。
「你吃你的甜餅，我去吃烤苞谷。」石開說著，也跑去買了一根。
兩人一個啃著甜燒餅，一個嚼著烤玉米，在這熱鬧的街市上，倒也顯得悠然自得。
邊吃邊採買，他們先到了一家糧鋪。石開如今是真正的「大戶」，出手極為闊綽。直接要了十石上好的白面，二十石粟米，還有五石黃豆。糧鋪掌柜的見來了大主顧，笑得合不攏嘴，忙不迭地指揮夥計將糧食一袋袋地搬上石開帶來的大車。
自家莊子裡佃戶雖然也種的有，但是回莊子搬明顯沒有買方便。
他這個萬兩戶也不缺這點錢。
從糧鋪出來，路過一家賣炊餅的鋪子。
那炊餅蒸得雪白鬆軟，熱氣騰騰。石虎停下腳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
「又餓了？」石開調侃道。
「不是。」石虎搖搖頭，神情有些複雜，他猶豫了一下，對石開說道：「大人，俺……俺想買五十個炊餅。」
「五十個？你吃得完嗎？」石開有些詫異，「府里不是天天有白面饅頭吃嗎？」
「俺不是自己吃。」石虎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追憶，「俺想帶回老家，給俺爹吃。」
石開更無語了。他記得石虎的爹石二雙，如今正在石家莊當管家，日子過得比普通佃戶好上百倍，怎麼會吃不起炊餅？
似乎看出了石開的疑惑，石虎瓮聲瓮氣地解釋道：「大人您不知道。俺小時候，有一年遭了災，地里顆粒無收。整整一年，俺家天天都是啃玉米棒子，牙都快啃斷了。有一次，俺爹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個白面炊餅，他自己一口沒捨得吃，全給了俺。俺……俺就記得那味道了。現在俺爹在莊子裡當管家，是不愁吃喝，可俺就想讓他吃俺買的炊餅，讓他敞開了吃。」
石開聽著，心頭微微一動。他拍了拍石虎的肩膀，沒有再多問，直接對店家喊道：「店家，來一百個炊餅，用油紙包好！」
「大人，不要包，費事！俺套在脖子上就成！」石虎憨厚地笑了笑，接過店家用草繩串好的炊餅，小心翼翼地掛在自己脖子上，像一串巨大的佛珠。
腰上又圍了一圈，看起來相當滑稽。
他明白，石虎買的不是炊餅，而是一份遲來的孝心，是對過去苦難歲月的一種補償。
在這種亂世，這樣一份純粹的感情，顯得尤為珍貴。
石虎感激地看了石開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買好了主食，兩人又晃悠到一家醬菜鋪子。
這鋪子不大，但裡面別有洞天。
一排排半人高的大瓦缸碼放得整整齊齊，一掀開蓋子，各種醬菜的酸、咸、香、辣之氣便撲面而來。有醬得油光發亮的黃瓜、紅彤彤的醃蘿蔔、碧綠的醃韭菜花，還有黑乎乎的醬豆子、醃薑片、糖蒜……琳琅滿目，應有盡有。
「老闆，你這都有什麼好貨色，拿出來瞧瞧。」石開頗有興致地問道。
「哎喲，石大人您來啦！」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睛很亮，一看就是個會做生意的。他熱情地用竹筷夾出幾樣招牌醬菜，放在小碟里，「您嘗嘗，這可是俺家祖傳的手藝。這醃黃瓜，用的都是秋後頭一茬的『頂花帶刺』，脆生得很！還有這醃韭菜花，加了梨絲和蘋果絲，咸中帶甜，最是下飯！」
石開嘗了一口醃黃瓜，只覺得鹹淡適中，口感爽脆，確實不錯。
又嘗了嘗韭菜花，那股獨特的清香混合著果香，在口中瀰漫開來，讓他不禁點了點頭。
「不錯。」石開贊了一句，「這樣，醃黃瓜給我來二十斤，醃韭菜花來十斤，糖蒜也來十斤。都用小罈子分裝好。」
「好嘞！」老闆喜上眉梢，手腳麻利地開始稱重裝壇。
石開要付錢，老闆讓他千萬別，說什麼要石大人付錢可就是他不懂規矩了。
石開索性讓他這個月例錢不用交了，老闆笑盈盈的把石開送了出去。
正當他們採買得差不多，準備去買肉時，石開無意中一抬頭，看到了街對面的一家綢緞鋪子。
那鋪子的門匾上寫著「錦繡閣」三個字，正是劉掌柜的店。
石開的腳步頓了頓。
他想起了那個在公堂上倔強地為他作偽證，又在巷子裡被他氣得跺腳的少女，劉芸兒。
「大人？」石虎見他停下，不解地問道。
「沒什麼。」石開回過神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走，去買幾匹布，給府里的兄弟們做新衣過年。」
說著，他便邁步朝「錦繡閣」走去。
石虎撓了撓頭，心裡嘀咕：府里不是剛從匠作營訂了棉甲嗎？怎麼又要買布做新衣？不過他向來不多問，只是扛著大包小包，緊緊跟在石開身後。
「錦繡閣」的生意似乎不太好，店裡冷冷清清，只有一個夥計在打瞌睡。
石開和石虎一前一後地走進去，那夥計才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正要開口招呼，卻看清了來人是石開，頓時臉色一白，嚇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劉掌柜呢？」石開淡淡地問道。
「在……在後院算帳。」夥計結結巴巴地回答。
「去叫他出來，就說有大主顧上門。」
「是，是！」夥計連滾帶爬地跑向後院。
很快，劉掌柜和他的兒子劉峰登一起從後院走了出來。劉掌柜看到石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躬身道：「不知石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而他身後的劉峰登，則是一臉的怨毒和不甘，拳頭捏得緊緊的，若不是被他爹死死按住，恐怕又要衝上來理論。
石開的目光越過他們父子，落在了從裡屋帘子後探出半個腦袋的劉芸兒身上。少女看到他，像是受驚的小鹿，立刻又縮了回去，只留下一角晃動的衣衫。
「劉掌柜，不必多禮。」石開的語氣很平和，仿佛之前的種種不快都未曾發生過。「我來買些布料。」
「大人您要什麼布，儘管吩咐，小的一定給您算最便宜的價錢。」劉掌柜連忙說道。
「不必。」石開擺了擺手，目光掃過貨架上的各色綢緞，「我買東西，自然要給錢。把你們店裡最好的青色、藍色的棉布，各給我來五十匹。再來二十匹結實耐磨的麻布。按照市價算，一文錢都不能少你的。」
劉掌柜愣住了。他本以為石開又是來找茬或是強取豪奪的，沒想到竟是正兒八經地來買東西，而且一開口就是這麼大的量，還言明按市價付錢。
這一下，他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給大人點貨！」劉掌柜反應過來後，一腳踹在還在發愣的夥計屁股上。
店裡頓時忙碌了起來。石開也不催促，自顧自地在店裡踱步，目光卻時不時地瞟向那道帘子。
過了一會兒，劉芸兒端著一碗熱茶，低著頭，小步走了出來。
「石……石大人，請用茶。」她的聲音細若蚊蚋，臉頰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石開接過茶杯，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她的手指，少女如同觸電一般，猛地縮回了手。
「多謝。」石開笑了笑，喝了一口茶，輕聲說道：「你爹把你教得很好，知書達理。」
這話一出，不僅劉芸兒愣住了，連一旁的劉掌柜和劉峰登都愣住了。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這位煞星般的副千戶，會說出這樣一句文縐縐的誇讚。
劉芸兒的臉更紅了，她咬著嘴唇，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低下頭，絞著自己的衣角。
「布匹點好了！」夥計氣喘吁吁地跑來稟報。
劉掌柜顫顫巍巍地報上一個總價。
石開聽完，從懷裡掏出一疊寶鈔，又摸出幾塊碎銀子，數也沒數，直接拍在櫃檯上。
「應該只多不少，點點吧。」
劉掌柜一看那厚厚一疊錢，比他報的價錢多了至少三五兩銀子，頓時手足無措：「大人，這……這太多了……」
雖說寶鈔向來不值錢，實際算著也不多不少。
「多的，就當是給你的看病錢。」石開深深地看了劉掌柜一眼，轉身便走，「把布送到右衛千戶所，找石安管家就行。」
直到石開和石虎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劉掌柜父子才如夢初醒。
劉峰登一臉憤恨地低吼道：「爹！他這是什麼意思？打一巴掌給個甜棗？他把我們家害成這樣，這點錢就想……」
「你給我閉嘴！」劉掌我櫃猛地一巴掌扇在兒子臉上，氣得渾身發抖，「你想死，別拉著我們全家！從今天起，你再敢招惹石大人，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逐出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