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官場是糞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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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如墨,將大名府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石開沐浴更衣,換上了一件月白色的暗紋錦袍,腰間束著玉帶,掛著那枚象徵著副千戶身份的烏木腰牌。

  銅鏡中的年輕人,面容俊朗,眼神卻不復往日的清澈,沉澱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邃與冷厲。

  王臨恩的宴請,來得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

  大名府左衛,下轄中、左、右、前、後五個千戶所,共計五千六百人的額定兵員。

  他石開,如今是左千戶所的副千戶,名義上只在千戶林沈之下。

  但誰都知道,林沈是個扶不起的阿斗,這左千戶所的實權,已然落入了他的手中。

  一個副千戶,能被指揮同知這種三品大員在宴請全體千戶時特意點名,這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是敲打?警告他不要太過張揚?

  是拉攏?看中了他扳倒孫德勝、捕獲閹黨餘孽時展現出的狠辣手段與能力?

  抑或是……朝局又有了新的變故,需要他們這些地頭蛇提前通氣?

  石開更傾向於最後一種可能。

  自崇禎登基,清算魏忠賢以來,整個大明的官場就像一鍋煮沸的粥,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爺,馬車備好了。」石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他如今已是左千戶所名正言順的百戶。

  「嗯。」石開最後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出房門。

  夜風清冷,他深吸一口氣,吐出的白霧瞬間消散在黑暗中。

  「今晚的宴,怕是不好吃啊。」他低聲自語,嘴角卻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不好吃的宴,才有趣。

  ……

  宴席設在城南的「進士坊」。

  此地乃是大名府最為風雅富貴之所,歷朝歷代,府里出的進士、舉人,多半會在此處購置宅院,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這片亭台樓閣、書香瀰漫的街區。

  尋常百姓,甚至都不敢在此處高聲喧譁,生怕驚擾了哪位官老爺的清夢。

  王臨恩宴請的酒樓,名為「魁星樓」,正坐落在進士坊的最中心。

  三層高的飛檐斗拱,雕樑畫棟,氣派非凡,據說當年曾有狀元郎在此題字,因而得名。

  能在這裡擺下一桌酒宴的,非富即貴。

  石開的馬車到時,門口已經停了好幾輛華貴的馬車。他一眼就認出了林沈那輛騷包的四輪馬車,旁邊還有幾輛樣式沉穩的,想必就是其他幾位千戶大人的座駕了。

  馬車在魁星樓前停穩,立刻有伶俐的夥計上前來,恭敬地放下腳凳。

  他剛下車,一個熟悉的身影便迎了上來。

  「石老弟,你可算來了!王大人和幾位同僚都等急了!」林沈滿面紅光,身上帶著一股酒氣,顯然已經提前喝上了。

  「林大哥。」石開拱了拱手,隨著他一同走入酒樓。

  「大哥可知,王大人今夜召集我等,所為何事?」

  「嗨,我哪知道。」林沈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左右不過是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要麼是京里來了什麼新公文,要麼就是又要到年關了,商量著怎麼給上頭送禮。咱們啊,只管吃好喝好,王大人讓幹啥,咱們幹啥就是了。」

  石開聽著他這番毫無心機的話,心中暗自冷笑。

  這位林千戶,當真是個天生的甩手掌柜,腦子裡除了吃喝玩樂,恐怕再也裝不下別的東西。

  也好,這樣的上司,用起來才最順手。

  進士坊內燈火通明,一派富貴氣象。二人被夥計引著上了二樓,還未進雅間,便聽到裡面傳來一陣陣粗豪的笑聲。

  雅間名為「天祿」。

  推門而入,溫暖的酒氣和菜香撲面而來。

  雅間內早已是人聲鼎沸,溫暖如春。

  雅間極大,正中擺著一張能坐下十幾人的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

  已經坐了四位身穿官服的武官。

  上首的主位空著,顯然是留給王臨恩的。

  見石開和林沈進來,桌上四人齊齊望了過來。

  「喲,林老弟和石副千戶到了!」一個身材魁梧如熊,滿臉虬髯的漢子朗聲笑道。


  正是前千戶所的千戶張開盛,石開見過,性如烈火,是個粗人。

  他旁邊坐著一個面色陰沉的中年人,是後千戶所的千戶劉能進,此人話少,眼神和煦。

  另一側,則是右千戶所的王東恩,一個看起來像富家翁多過像武官的胖子,臉上永遠掛著精明的笑容。

  最後一人,石開沒什麼印象,看年紀約莫五十上下,面容黝黑,手掌粗大,布滿老繭,眼神沉穩,坐姿如松,身上帶著一股子沙場老卒的悍氣。

  「來,石老弟,我給你介紹。」林沈拉著石開,指著那名老卒道,「這位是中千戶所的馬奎馬大人,咱們左衛資格最老的前輩。」

  「馬千戶。」石開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

  馬奎抬眼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將人看穿。

  半晌,他才緩緩點了點頭,算是回禮,聲音嘶啞地「嗯」了一聲。

  「坐,都坐!」張開盛熱情地招呼著,「就等你們倆了,菜都快涼了!」

  石開和林沈剛剛落座,雅間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身穿三品武官緋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人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名親兵。

  正是大名府衛指揮同知,王臨恩。

  「王大人!」

  雅間內所有人「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來,齊刷刷地躬身行禮。

  「諸位不必多禮,都坐,都坐。」王臨恩臉上掛著如沐春風的笑容,仿佛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者。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在石開的臉上稍作停留,笑容更深了些。

  「石開啊,本官可是聽林千戶和陳指揮使提過你好幾次了。年紀輕輕,便屢立大功,不僅為我左衛除了孫德勝這個蠹蟲,還抓獲了閹黨餘孽,為朝廷清流,真是後生可畏,國之棟樑啊!」

  這頂高帽子戴下來,石開臉上卻無半點喜色,只是謙卑地躬身道:「皆是王大人與指揮使大人指揮有方,卑職不敢居功。」

  「誒,有功便是有功!」王臨恩擺了擺手,示意眾人滿上酒。

  「今日把各位召來,沒有別的事。」王臨恩開門見山,聲音沉穩有力,「就是年底了,大家辛苦了一年,本官做東,請大家吃頓便飯,聯絡聯絡感情。」

  他話音一落,夥計們便如流水般將早已備好的佳肴送了上來。

  燒鹿筋、燎子鵝、清蒸鰣魚、蟹黃獅子頭……山珍海味,水陸畢陳,擺了滿滿一桌。配的酒,是窖藏了三十年的「女兒紅」,一開封,整個雅間都瀰漫著醇厚的酒香。

  「二是……也有些京里的事情,要與諸位通通氣。這第一杯,我們先敬聖上!願我主萬歲,大明江山,萬代永固!」

  「敬聖上!」

  眾人齊齊舉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王臨恩始終沒有提正事,只是與眾人談笑風生,從大名府的風物人情,聊到各自衛所的趣聞。

  氣氛看似熱烈,但石開能感覺到,每個人都心不在焉,尤其是那幾位千戶,頻頻看向王臨恩,顯然都在等著他開口。

  石開則默不作聲,只是安靜地吃菜,喝酒。他像一個局外人,冷眼旁觀著這場官場大戲。他知道,真正的戲肉,還在後頭。

  終於,當酒桌上的氣氛被酒精烘托到最高點時,王臨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整個雅間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諸位,」王臨恩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想必大家也都知道,自打今上登基,天換新顏。魏閹伏誅,其黨羽崔呈秀也已自盡,朝堂之上,如今是東林諸公主持大局,海晏河清,正是我等報效朝廷的大好時機啊。」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說著「王大人說的是」、「聖上英明」之類的場面話。

  「但是……」王臨恩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這朝堂上的神仙打架,也總會牽連到我們這些凡人。兵部,歷來是朝中要地,以前被閹黨把持,搞得烏煙瘴氣。如今魏閹雖死,可餘毒未清啊。」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前幾日,指揮使陳大人從京里來信。信上說,崔呈秀死後,兵部尚書的位置換了人,如今坐鎮的,是霍維華霍大人。」


  聽到這個名字,在座的幾個老千戶臉色都微微一變。

  馬奎沉聲道:「霍維華?此人也是閹黨骨幹,沒想到他竟能接任兵部尚書。」

  「霍大人?」錢林眼珠一轉,試探著問道,「下官聽說,這位霍大人,似乎也是……也是那邊的人?」他口中的「那邊」,指的自然是閹黨。

  「不錯。」王臨恩坦然承認,「霍大人是崔呈秀的同鄉,也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不過,霍大人與那些只知貪墨的蠹蟲不同,他老人家是個做實事的人。指揮使大人在信中特意提及,霍大人已傳下話來,他在任期間,各處衛所的糧餉,一分一厘,都不得剋扣!同時今年也不收孝敬了!」

  「嘩!」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喜悅。

  「當真?!」張開盛激動地一拍大腿,「王大人,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自打萬曆爺那時候起,咱們大名府的糧餉就沒短過,這些年全靠閹……全靠魏公公他們鎮著。我還擔心他們倒了,這糧餉就要出亂子了!」

  「是啊是啊!」林沈也湊趣道,「這下好了,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手底下的那幫丘八,要是沒錢沒糧,可是真敢鬧事的!」

  就連一直沉默的周博和趙元,臉上都露出了難得的笑意。

  對於他們這些衛所武官來說,兵員逃散、軍備廢弛都可以不在乎,但糧餉,是絕對的命根子。

  這不僅關係到手下兵士的穩定,更關係到他們自己「吃空餉」這項最大的灰色收入。

  糧餉足額發放,他們才能從中刮下足夠的油水。

  然而,石開的心卻沉了下去。

  王臨恩鋪墊了這麼多,絕不可能只是為了說一個好消息。

  果然,王臨恩的下一句話,就讓剛剛緩和的氣氛再次凝固。

  「但是,」他重重地吐出這兩個字,「陳指揮使在信中還提了另一件事。霍大人畢竟是閹黨餘孽,位子坐不長久。如今皇上最信重的,是東林書院出來的各位清流賢臣。陳大人高瞻遠矚,已經在京中傍上了東林的一位大佬。這位大人,極有可能在不久之後,便會接掌兵部,或是入閣拜相!這位大人,清正耿直,名滿天下,咱們衛所,日後還要多多仰仗這位大人的照拂。」

  眾人屏住了呼吸,連林沈都停下了夾菜的筷子。

  「陳大人的意思是,咱們得提前燒好這尊新菩薩的香火。」王臨恩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那位大人……初入高位,手頭有些緊,需要咱們這些做下屬的,表示表示心意。指揮使大人體諒大人的難處,已經替咱們答應了,要為大人分憂。」

  雅間裡一片死寂。

  「表示心意」這四個字,在座的都是人精,誰不懂是什麼意思?無非就是要錢。

  「王大人,」精明的王東恩試探性地開口問道,「不知……這位大人,需要咱們表示多少心意?咱們幾個千戶所,湊一湊,三五千兩銀子,還是拿得出來的。」

  王臨恩聞言,卻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伸出了一隻手,張開了五根手指。

  「五萬兩?」張開盛瞪大了眼睛,失聲叫道,「這胃口也太大了吧!」

  王臨恩依舊搖頭,眼神變得無比凝重。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不是五萬兩。是……五成!」

  「五成?!」

  「什麼五成?!」

  林沈一臉茫然,沒聽懂。

  但其他幾位千戶,卻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靂劈中,瞬間臉色煞白。

  馬奎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猛地抽搐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砰」的一聲被他捏得粉碎,酒水和瓷片混雜著從他指縫間滴落。

  「王大人!」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您是說……那位東林的大人,要我們衛所……五成的足餉?!」

  「正是。」王臨恩艱難地點了點頭。

  「轟!」

  整個雅間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炸雷,瞬間炸開了鍋。

  「他瘋了不成!」張開盛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滿臉的虬髯都在顫抖,「五成!他怎麼不去搶!萬曆爺到現在,幾十年了,就沒聽說過有哪個兵部堂官敢這麼幹的!這是要掘咱們大明朝的根啊!」

  「就是!」王東恩那張精明的胖臉也漲成了豬肝色,「閹黨當政的時候,魏忠賢權傾朝野,他都不敢動咱們的足餉!怎麼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東林清流,還沒上任,就要先喝兵血?而且一開口就是五成!這……這他娘的是殺雞取卵啊!」


  「住口!」王臨恩厲聲喝道,眼中寒光一閃,「張開盛!注意你的言辭!什麼叫搶?這是孝敬!是為咱們大名府衛所上下幾千號人的前程鋪路!」

  「豈止是殺雞取卵,這簡直是敲骨吸髓!」後千戶所的劉能進也難得地開了口,聲音陰冷得像是能滴出水來,「王大人,此事非同小可。真要是交了五成上去,不用等韃子打過來,咱們自己的兵就得先反了!」

  一時間,群情激奮,怨聲載道。

  他們罵的,是那個素未謀面的東林大人,罵的是這荒唐的世道。

  他們想不通,為什麼聲名狼藉的閹黨,在吃相上反而比這些被吹捧上天的「清流賢臣」要好看一些。

  石開坐在角落,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想通了。

  閹黨是什麼?是皇帝的家奴。

  家奴貪財,貪再多錢又有什麼用?主家想殺就殺。

  而東林黨是什麼?他們是自詡為天下主人的士大夫。

  在他們眼裡,武夫丘八,不過是看家護院的狗。

  如今主人換了,自然要先從狗的嘴裡搶食,來填飽自己乾癟多年的肚子。

  至於狗會不會餓死,會不會反咬一口,那是以後的事。先吃飽了再說!

  何其荒謬,又何其真實。

  「肅靜!」

  王臨恩重重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總算壓下了眾人的喧譁。

  他臉色鐵青,顯然也對這個命令極為不滿,但作為指揮使的副手,他必須執行。

  「本官知道大家心裡有怨氣,本官何嘗沒有?」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可這是指揮使大人的命令,也是那位……大人的意思。胳膊,擰不過大腿啊。」

  他環視眾人,放緩了語氣,開始扮演和事佬的角色。

  「本官也替大家想過了。東林的大人們,以前在野,過得清苦,手裡沒幾個錢。如今好不容易得勢了,想多賺一點,也能理解嘛。」

  這話一出,連石開都差點笑出聲來。

  理解?這他媽的怎麼理解?

  馬奎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王大人,這話您自己信嗎?等他們富起來?只怕等他們富起來,要的就不是五成,而是七成、八成了!這幫讀書人的胃口,永遠也填不滿!」

  「放肆!」王臨恩被當面頂撞,臉上有些掛不住,厲聲喝道,「馬奎!注意你的言辭!朝廷大員,也是你能隨意非議的?」

  馬奎梗著脖子,毫不退讓:「卑職只是實話實說!這五成的糧餉,我中千戶所交不出來!手底下一千多張嘴要吃飯,我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去給朝廷賣命!」

  「我也交不出來!」張開盛跟著吼道。

  「交不出來!」王東恩和劉能進也異口同聲。

  連一向懦弱的林沈,在涉及到自己錢袋子的時候,也鼓起勇氣,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五成……太多了……」

  王臨恩看著這幾乎要譁變的場面,氣得渾身發抖。

  但他知道,光靠威壓是沒用的,這幾個人都是地頭蛇,真把他們逼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本官知道大家的難處。指揮使大人也說了,不能讓兄弟們白白吃虧。」

  他拋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甜棗」,「所以,大人決定,給大家松鬆綁。」

  眾人聞言,都豎起了耳朵。

  「從今往後,」王臨恩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衛所收的『常例錢』,範圍可以擴大一些。不止是你們各自轄區內的商戶,全城的,只要是開門做生意的,你們都可以去『走動走動』嘛。法不責眾,只要大家都這麼幹,縣衙的謝知縣,他也說不出什麼來。整個大名府,東西南北,四座城門之內,所有的商鋪、酒樓、作坊、青樓……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我收起來!」

  這話的意思,就是默許他們將黑手伸向整個大名府,將全城商戶都變成他們的提款機。

  然而,這塊「甜棗」並沒能安撫眾人。

  王東恩立刻就算了一筆帳:「王大人,這還是不夠啊!就算我們把全城的商戶都刮地三尺,一年下來,又能刮出多少油水?大名府不是江南,沒那麼多豪商巨賈。這點錢,填不上五成糧餉的窟窿啊!」


  「是啊!」張開盛瓮聲瓮氣地說道,「這五成是月月都要交!咱們總不能月月都去城裡搶一遍吧?那大名府的鋪子,不出三個月就得全關門了!」

  眼看眾人還是不買帳,王臨恩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他臉上的和善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猙獰。

  「不夠?不夠你們就不會自己想辦法嗎!」他猛地站起身,指著眾人的鼻子破口大罵,「一個個都是千戶,管著上千號人,連這點錢都湊不出來,要你們何用!」

  「不夠就自己想辦法!城裡的商戶榨不出油,城外的地主呢?鄉下的富戶呢?他們就不是我大明的子民了?!」

  「指揮使大人拿兩成,那是孝敬京里各位神仙的!我拿一成半,那是上下打點、維持衛所運轉的!這都是規矩!你們剩下的那點,怎麼就不夠了?!」

  張開盛被罵得火起,也跳了起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指著王臨恩吼道:「王臨恩!你他媽的站著說話不腰疼!五成給了上面,你和指揮使再拿走三成半!總共八成半都沒了!剩下那一成半,分到我們五個千戶所,每個所才分到多少?一成半!他媽的我一個千戶所,額定一千一百二十人,就算吃空餉吃掉大半,實打實要養活的兵丁家小也有三四百號人!你讓我拿一成半的餉銀,去養活三百多張嘴?我他媽就是把兵都殺了賣肉,都不夠啊!」

  這番話,如同捅了馬蜂窩。

  「沒錯!一成半餉,養個屁的兵!」

  「這日子沒法過了!」

  「乾脆散夥算了!」

  王臨恩被張開盛指著鼻子罵,氣得臉色由青轉紫,由紫轉黑。

  他渾身顫抖,指著張開盛,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你……」

  「我什麼我!」張開盛徹底豁出去了,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王臨恩臉上了,「老子告訴你,這差事,誰愛干誰干!反正老子不伺候了!大不了,老子帶著手下這幾百號弟兄,上山落草去!也比在這受你們這幫鳥氣強!」

  「反了!你這是要造反!」王臨恩終於吼了出來。

  但他這句話,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因為他知道,張開盛說的是實話。真把這些丘八逼到絕路,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

  王臨恩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知道今天這宴是談不下去了。再待下去,只會讓自己更難堪。

  他猛地一腳踹開身後的椅子,指著雅間裡所有的人,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我有沒有禁止你們去賣軍械?!」他唾沫星子橫飛,「匠作營里的那些破銅爛鐵,修修補補,賣給南邊那些土財主當護院家丁的行頭,不是錢嗎?聽說一套棉甲,在揚州能賣到二十兩!你們他娘的不會做生意嗎?!」

  「還有你們手底下那些軍戶!一個個占著軍田,交那點可憐的租子!你們不會把他們都變成佃戶嗎?讓他們給你們種地,男的下田,女的織布!我不信,一個千戶所,上千戶人家,還養不起你們區區一百個兵!」

  「一群廢物!飯桶!」

  說罷,他再也不看眾人,猛地一甩袖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雅間。

  「砰!」

  房門被他重重地摔上,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雅間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王臨恩最後那番撕破臉皮的怒吼給震住了。

  良久,馬奎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撿起桌上一隻完整的酒杯,倒滿了酒,一口灌了下去,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滿腔的苦澀。

  「官場,官場……」他喃喃自語,眼中滿是失望與疲憊,「我當了三十年兵,從一個百戶爬到千戶,我以為我懂了。現在我才明白,這官場,他娘的就是一個大糞坑!我們這些當丘八的,不過是坑裡刨食的蛆!」

  張開盛氣呼呼地坐回椅子上,拿起酒壺,對著壺嘴就「咕咚咕咚」地灌了起來。

  王東恩臉色比之前更加難看,他拿起筷子,狠狠地將一條完整的鰣魚戳得稀巴爛。

  劉能進也是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只有林沈,還傻乎乎地看著石開,小聲問道:「石老弟,這……這可怎麼辦啊?五成……咱們所里,也拿不出這麼多錢啊……」

  石開沒有理他。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已經涼透了的東坡肉,放進嘴裡,細細地咀嚼著。

  肉是好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可惜,冷了。

  就像這大明的天下一樣,曾經盛極一時,如今,也已經涼透了。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同僚」。

  憤怒的張開盛,絕望的馬奎,陰沉的劉能進,精明的王東恩,還有愚蠢的林沈。

  這些人,就是大明朝武官階層的縮影。

  有血性,但更多的是無奈;有私心,卻沒有破局的能力。

  他們就像被蛛網困住的飛蟲,只能在既定的規則里掙扎,直到被徹底吞噬。

  而他石開,不想做那隻飛蟲。

  他要做那隻,織網的蜘蛛。

  王臨恩最後那番話,雖然是氣話,卻也給他指明了方向。

  要錢?可以。

  去收「常例」,去賣軍械,去把軍戶變成自己的私產。

  這些,他石開,本來就在做。

  而現在,他有了王臨恩,有了指揮使,甚至有了那位素未謀面的東林大人的「尚方寶劍」。

  他可以做得更徹底,更肆無忌憚!

  石開卻看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將嘴裡的肉咽下,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冰冷的茶水滑入腹中,讓他愈發清醒。

  林沈探過頭來,問他到底怎麼辦,上官貪的太狠了,真能讓他們這麼幹了就沒活路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上面的神仙要錢,咱們這些做小鬼的,總得忍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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