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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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元年,臘月二十四。

  天色剛蒙蒙亮,千戶所的校場上已是呵氣成霜。北風如刀,刮在人臉上生疼,唯有那一聲聲整齊劃一的呼喝,如同燒得正旺的爐火,驅散了幾分嚴寒。

  「喝!哈!」

  百餘名赤著上身的精壯漢子,正隨著石虎的號令,一遍遍地重複著枯燥而剛猛的刺殺動作。

  他們身上的肌肉線條在寒風中賁張,汗水蒸騰成白色的霧氣,與口中呼出的氣息混雜在一起,讓整個校場都瀰漫著一股陽剛而熾熱的活力。

  石開裹著一件厚實的黑貂大氅,手裡捧著個紫銅的鎏金手爐,懶洋洋地靠在廊柱下,看著這熱火朝天的一幕。

  他自己剛剛跟著跑了不到三里地,便覺得肺管子都快凍住了,此刻正縮在大氅里,靠著手爐里那點炭火的溫度,才勉強緩過勁來。

  再看那些親兵,一個個龍精虎猛,渾然不覺寒冷,他心裡既是羨慕,又有些無奈。

  這具身體的底子還是太薄,雖說日日操練,吃食上也從未虧待,但終究比不得這些從小干慣了粗活的漢子。

  「停!」

  隨著石虎一聲令下,操練了近一個時辰的漢子們終於停了下來,個個胸膛劇烈起伏,汗如雨下。

  石開清了清嗓子,這才從廊柱的陰影里走出來,站到眾人面前。

  「弟兄們,辛苦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今兒是臘月二十四,小節。按老理兒,今兒得祭灶王爺,求他老人家上天言好事,保佑咱們來年風調雨順,吃飽穿暖。」

  他頓了頓,看著一張張被汗水和寒氣熏得通紅的臉,笑了笑。

  「于謙于少保有詩云:『買餳裂紙祀廚神』。今兒個,咱們不談軍務,只過節。我給大家放一天假,都回家去,陪陪爹娘,陪陪婆姨孩子,買點糖瓜,好好祭祭灶神。餉銀昨日已經發下,別省著,該花的就花,讓家裡人也高興高興。」

  話音剛落,隊列里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這些漢子大多是大名府左衛邊的農戶、軍戶出身,一年到頭難得回家幾次。

  如今得了將令,又揣著剛到手的、沉甸甸的一兩銀子,那份喜悅簡直要從胸膛里溢出來。

  「謝大人!」

  「大人仁義!」

  眾人七嘴八舌地道著謝,臉上洋溢著淳樸的笑容。

  石開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都去伙房領一斤豬肉,半斤白面,算是我這個上官給你們家裡添的節禮。

  領完東西,就各自散了吧。明日卯時,準時歸隊,誰要是遲了,這個月的肉湯可就沒他的份了!」

  「是!」眾人轟然應諾,隨即一鬨而散,興高采烈地朝伙房涌去。

  校場上很快就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石開和幾個貼身親兵。

  「你怎麼不回去?」石開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石虎。這鐵塔似的漢子,臉上也帶著笑,卻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急著離開。

  石虎憨厚地撓了撓頭,瓮聲瓮氣地說道:「少爺,俺爹不是在您老家的莊子裡當上管家了嘛,離得遠。安叔也跟著您來了這邊,家裡沒人。俺尋思著,等到大年三十再回去,也來得及。」

  石開點了點頭,石家莊如今百廢待興,石虎的父親是個穩重能幹的,被他提拔成了莊頭,幫著管家石安一起打理莊子,最近石安更是被他調來府城,幫著處理千戶所的雜務,石虎家裡確實沒人。

  他拍了拍石虎的肩膀,笑道:「也罷,不回去就不回去。正好,你跟著我,今兒帶你去吃點好的。」

  「好嘞!」石虎一聽有吃的,眼睛都亮了,仿佛剛才那一個時辰的高強度操練對他沒有絲毫影響。

  臨出門時,老管家石安顫巍巍地追了出來,手裡還端著一個燒得更旺的黃銅手爐,非要石開換上,裡面燒著上好的銀骨炭,暖意融融。

  「少爺,外頭天寒地凍的,您這身子骨可經不住。騎馬風大,仔細把臉給吹皴了。」石安絮絮叨叨,滿眼都是心疼。

  石開被他說得哭笑不得,但心裡卻是一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揣在懷裡的那個小巧玲瓏的紫銅手爐,又看了看石安手裡那個大了一圈、熱氣更足的黃銅傢伙,點了點頭。

  「行,安叔,聽你的。」

  換了手爐,石開覺得渾身都暖和了不少。石安的話也提醒了他,這鬼天氣騎馬確實是活受罪,不如去租個馬車來得舒服。


  「石虎,咱們走著去,去南大街的車馬行。」

  「好嘞,少爺!」

  千戶所位於大名府城的東北角,而車馬行大多集中在靠近南門「崇禮門」的南大街上。

  要去那裡,正好要穿過城中最繁華的東大街。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

  明代承襲宋元舊俗,民間普遍以臘月二十四為祭灶之日,也稱「交年」,其熱鬧程度不亞於後世的小年。

  街道兩旁的店鋪都掛上了簇新的燈籠,家家戶戶的門前,都能聞到一股燒紙燎草的煙火氣,混雜著糖瓜的甜香。

  街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有挑著擔子走街串串巷的貨郎,搖著撥浪鼓,吆喝著「針頭線腦,頭繩花樣」;有推著獨輪車賣糖葫蘆的,那山楂裹著晶亮的糖稀,在冬日陽光下紅得誘人;還有賣「餳」的,也就是祭灶用的麥芽糖,黏黏膩膩,是孩子們最愛的零嘴。

  今天是小年,街上的熱鬧景象比往日更勝三分。

  家家戶戶的門口都掛上了嶄新的桃符,雖然簡陋,卻也透著一股喜氣。

  街邊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賣糖瓜的、賣年畫的、賣祭灶用的小馬扎和草料的,應有盡有。

  空氣中瀰漫著炒貨的焦香、糖稀的甜香,還有若有若無的香燭味道,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這個時代獨有的人間煙火氣。

  孩子們穿著不甚合身的新衣,在人群中追逐嬉鬧,手裡舉著剛買的糖畫或是風車,笑得無憂無慮。

  大人們則行色匆匆,臉上帶著幾分節日的喜悅和幾分生活的疲憊,在各個攤位前討價還價。

  石開捧著手爐,慢悠悠地走著,目光掃過這一張張鮮活的臉龐。

  他知道,這看似平和安樂的市井繁華,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

  再過幾年,流寇四起,建奴入關,這大名府也要經歷數次兵火之災,眼前這些活生生的人,不知有幾人能倖免於難。

  一想到這裡,他心中那份享受安逸的念頭便愈發堅定。

  他不想做什麼救世主,他只想守住自己眼前這一畝三分地,守住這份能讓他舒舒服服「躺平」的煙火人間。

  而要守住這一切,就必須擁有更強大的力量。

  「少爺,您嘗嘗這個!」石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石開回過神,只見石虎不知何時已經從路邊攤買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羊雜湯,正呼哧呼哧地喝著,見石開看他,便把碗遞了過來。

  湯碗是粗陶的,碗口還缺了一塊,但裡面的湯卻熬得奶白,羊雜切得細碎,上面撒著一把碧綠的蔥花和香菜,香氣撲鼻。

  石開笑了笑,擺手道:「你吃吧,我不餓。」

  他平日裡雖然也享受美食,但對這種路邊攤還是有些現代人的心理潔癖。

  石虎卻不介意,嘿嘿一笑,端著碗,一邊走一邊喝,喝一口湯,咂咂嘴,臉上露出無比滿足的神情。

  石開看著他那傻樣,心裡也覺得輕鬆了不少。

  或許,快樂本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兩人邊走邊逛,穿過幾條小巷,東大街那熟悉的喧囂便撲面而來。這裡是石開的「基本盤」,街兩旁的商鋪,十有八九都是要給他交「常例錢」的。

  他正盤算著晚上該去哪家酒樓宴請林沈和那幾個閹黨餘孽,眼角的餘光卻忽然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在街對面一家賣針頭線腦的雜貨鋪門口,一個穿著半舊襖裙的少女,正踮著腳,跟鋪子裡的老闆說著什麼。

  她身形纖細,梳著雙丫髻,側臉的輪廓在冬日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是劉芸兒。

  石開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住了。

  自上次公堂一別,他已經有段日子沒見過她了。不知為何,一看到她,他心裡就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那麼一絲愧疚,一絲捉弄成功後的得意,還有一絲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興趣。

  他本想就這麼走過去,假裝沒看見。

  畢竟,追求良家女子太麻煩,遠不如去迎春閣來得直接爽快。

  可不知怎麼的,腳下就像生了根一樣,挪不動了。

  「少爺?」石虎喝完了最後一口湯,舔了舔嘴唇,疑惑地看著他。


  「你去那邊那個賣炒栗子的攤子等我,想吃什麼自己買,記我帳上。」石開發話道。

  「好嘞!」石虎聞言大喜,屁顛屁顛地就跑了過去。他早就看上那家的栗子了,只是沒好意思開口。

  支開了石虎,石開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朝著街對面走了過去。

  劉芸兒剛買好一包縫衣針,正準備付錢,忽然感覺身前光線一暗,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她。

  她抬起頭,正對上石開那雙帶著幾分笑意的眼睛。

  「是你!」劉芸兒的臉色瞬間就白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抓緊了手裡的錢袋,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劉姑娘,好久不見。」石開儘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和善一些,「令尊身體可好些了?」

  他這番話,讓劉芸兒愣了一下。她本以為石開又是來尋釁滋事的,沒想到他會開口問候自己的父親。

  「……托你的福,還沒死。」她咬著嘴唇,語氣依舊不善,但那股尖銳的敵意卻消散了不少。

  「那就好。」石開點點頭,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氣氛有些尷尬。

  還是雜貨鋪的老闆娘打破了沉默,她探出頭,好奇地打量著石開,對劉芸兒道:「芸兒,這位是……」

  「不認識!」劉芸兒搶著說道,臉頰卻有些發燙。

  石開摸了摸鼻子,也不生氣,只是笑道:「在下石開,與劉姑娘有過幾面之緣。」

  他身上那件黑貂大氅價值不菲,加上他身材高大,氣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老闆娘是個有眼力見的,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原來是石公子,失敬失敬。」

  劉芸兒付了錢,拿了東西,轉身就想走。

  「哎,劉姑娘,別急著走啊。」石開一步跨到她面前,攔住了去路。

  「你……你想幹什麼?」劉芸兒又緊張起來,雙手護在胸前。

  「不幹什麼,就是想跟你說幾句話。」石開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你放心,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他嘴上這麼說,眼睛卻不自覺地在她身上打量。許久不見,這丫頭似乎長高了些,也出落得更加水靈了。

  那張瓜子臉,配上那雙杏眼,雖然總是帶著幾分倔強和警惕,卻別有一番動人的滋味。

  兩人就這麼在街上僵持著,引得路過的行人都紛紛側目。

  劉芸兒的臉皮薄,被這麼多人看著,臉上火辣辣的,又羞又氣。

  她跺了跺腳,壓低聲音道:「你到底想怎樣?這裡是東大街,離縣衙很近!」

  她這是在提醒石開,別亂來,謝知縣就在附近。

  石開聽了,非但沒怕,反而樂了。他湊近了些,也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縣衙?上次在縣衙公堂上,是誰偷偷告訴我她的名字叫『芸兒』的?」

  「你!」劉芸兒的臉「唰」的一下就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又羞又怒,卻又無從反駁。

  那日公堂之上,她確實是在萬般無奈之下,才出聲提醒。

  此事是她心中最大的窘迫,此刻被石開當面揭穿,簡直讓她無地自容。

  「我……我那是……」她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看著她這副嬌羞又氣惱的模樣,石開覺得心情大好,之前因為天氣寒冷而帶來的那點鬱悶一掃而空。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些距離,換上一副正經的表情,「就是想問問你,最近還好嗎?你那個不成器的哥哥,沒再找你們麻煩吧?」

  提到哥哥劉峰登,劉芸兒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輕輕搖了搖頭:「他……自上次被打了板子,又丟了臉,就沒怎麼回過家了。」

  「那就好。」石開點點頭。他知道,對付那種滾刀肉,就得一次把他打怕了。

  兩人沉默地在街邊站了一會兒。

  街上人來人往,喧囂熱鬧,他們這裡卻仿佛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安靜的角落。

  石開沒話找話,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劉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這個問題一出口,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個嘴巴。前世的社交禮儀告訴他,直接問女孩子的年齡是很不禮貌的。


  果不其然,劉芸兒剛剛緩和下來的臉色,立刻又漲得通紅。

  她抬起頭,狠狠地瞪了石開一眼,嬌聲罵道:「流氓!哪有你這樣直接問姑娘家年歲的!」

  「呃……」石開被罵得一愣,隨即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抱歉抱歉,我……我沒別的意思,就是隨口一問。」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自顧自地說道:「我大概……應該才二十吧?有時候我自己都記不清了。」他說的是這具身體的年齡,語氣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迷茫。

  劉芸兒見他不像是在故意輕薄,反而像是在自言自語,那股氣又消了些。她偷偷打量著石開,眼前的這個男人,有時候像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霸,有時候又像個油嘴滑舌的紈絝,可現在,卻又流露出一絲孩子氣的迷惘。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知不覺間,已經並肩走出了一段路。

  他們走到一家賣堅果炒貨的鋪子前,鋪子裡的大鐵鍋里正「嘩啦啦」地翻炒著栗子和瓜子,一股濃郁的堅果香氣撲面而來,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想不想吃?」石開側頭問劉芸兒。

  劉芸兒的目光在那油光鋥亮的糖炒栗子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立刻移開,嘴上卻倔強地說道:「誰要吃你的東西!」

  石開看她那口是心非的樣子,也不說破,徑直走到攤前,對老闆說道:「老闆,這個,這個,還有那個,都給我稱一斤。」

  他指了指糖炒栗子、椒鹽瓜子和琥珀核桃仁。

  「好嘞,客官您稍等!」老闆手腳麻利地稱好,用三張油紙包了起來。

  石開付了錢,拿著三包熱乎乎的炒貨回到劉芸兒面前。

  他先是撕開那包栗子,剝了一個,吹了吹熱氣,然後直接遞到了劉芸兒的嘴邊。

  「張嘴。」

  劉芸兒徹底懵了。

  她長這麼大,別說被男人餵東西吃,就是跟除了父親兄長之外的男人多說幾句話都少有。

  石開這番舉動,在她看來,簡直是……驚世駭俗!

  「你……你幹什麼!不知羞恥!」她又羞又急,臉紅得像要滴出血來,伸手就要去打掉石開的手。

  石開長這麼大,兩輩子加起來,除了迎春閣的柔雲姑娘,也沒正經談過一次戀愛。

  他哪裡懂得什麼循序漸進、什麼禮節避諱,只覺得這丫頭嘴上說不要,心裡肯定是想吃的,自己餵她,乃是體貼之舉。

  他的手腕一翻,躲過了劉芸兒的手,那顆溫熱香甜的栗子仁,就這麼不偏不倚地塞進了她微張的嘴裡。

  軟糯,香甜。

  栗子的味道在口中化開,劉芸兒的腦子卻一片空白。

  她下意識地咀嚼著,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眼前這個笑得一臉得意的男人,一時間竟忘了該作何反應。

  就在這時,旁邊的大街官道上,一輛青呢布簾的馬車緩緩駛過。

  車簾突然被掀開,一張清癯而嚴肅的臉探了出來。

  那人一眼就看到了街邊「拉拉扯扯」的兩人,尤其是看到劉芸兒那副又是掙扎又是臉紅的「受辱」模樣,頓時勃然大怒,厲聲喝道:

  「大膽狂徒!竟敢當街調戲良家婦女!」

  聲音洪亮,充滿了正氣,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石開一聽這聲音,頭皮都麻了。他循聲望去,正對上知縣謝陞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

  真是陰魂不散!

  這東大街離縣衙是近,但也不至於跟個狗皮膏藥似的,走哪兒都能碰上吧!

  謝陞也看清了那個「狂徒」的臉,正是他最不想看見的石開。他臉上的怒氣瞬間凝固,隨即化為一種更加深沉的厭惡和無奈。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冷哼了一聲,狠狠地將車簾摔下,馬車加速駛離,仿佛多看一眼都會髒了自己的眼睛。

  可惡啊!

  石開感覺自己又被這個姓謝的給噁心了一下。

  雖然謝陞沒再多言,但他那最後一道眼神,那副「我就知道你不是好東西」的表情,比罵他一句還讓他難受。

  周圍的百姓已經開始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哎,那不是衛所的石副千戶嗎?」

  「是他,上次在縣衙門口看審案的那個……」

  「他身邊那姑娘是誰家的?看著像是被強迫的……」

  石開趕緊轉身,對著周圍抱了抱拳,朗聲道:「各位鄉親父老,誤會,都是誤會!我與芸兒姑娘兩情相悅,方才只是情侶間嬉鬧罷了,驚擾了大家,實在抱歉!」

  他這麼一說,劉芸兒的臉更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想起上次公堂上自己被迫承認「兩情相悅」的情景,一時間百口莫辯,只能羞憤地低下頭,捏緊了衣角。

  眾人見女方沒有否認,這才半信半疑地散開。

  石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還沒來得及對懷裡羞憤欲絕的劉芸兒再說些什麼,又一輛更加氣派的馬車從旁邊駛過,一個急剎車停在了他們身邊。

  車窗里,探出另一個腦袋。

  「石老弟!可算找著你了!」

  是林沈。

  石開看著林沈那張喜氣洋洋的臉,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不是……怎麼回事?這大名府的官,現在都流行坐馬車出門了嗎?合著就我自己沒有是吧?

  他再一轉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只見石虎那個憨貨,不知何時已經躥到了林沈的馬車上,正跟人家的車夫並排坐著,手裡還捧著自己剛給他買的那包糖炒栗子,吃得不亦樂乎,兩人正有說有笑,仿佛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林大哥。」石開有氣無力地打了個招呼。

  「哎,別愣著了,快上車!」林沈從車裡探出身子,熱情地招呼著,「三缺一,就等你了!再過半個時辰,運河上的花船可就要開了!」

  石開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身旁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里的劉芸兒,知道今天的二人獨處是徹底泡湯了。

  他匆忙對劉芸兒道:「我……我還有事,先走了。這個……你拿著吃。」

  他不由分說地將剩下的兩包炒貨塞進劉芸兒懷裡,然後轉身,在林沈的拉拽下,略顯狼狽地爬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石開從車窗的縫隙里向後望去,只見劉芸兒還愣愣地站在原地,懷裡抱著那兩包油紙包,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她的身影在熱鬧的街市中,顯得有些孤單,也有些……可愛。

  馬車轔轔,載著石開,朝著運河碼頭的方向行去。

  [史實依據]

  1.關於「小年」與祭灶習俗:

  明代民間普遍以臘月二十三或二十四日為「小年」,核心習俗是「祭灶」或「辭灶」,即祭祀灶神。其目的是希望灶神「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祭品中以「糖瓜」、「飴糖」(即文中的「餳」)最為關鍵,意在用甜食粘住灶神的嘴,使其不能在玉帝面前說人間的壞話。

  晚明文人劉侗、於奕正在其記述北京風物的《帝京景物略》中有詳細記載:「(十二月)二十三日,……無論貧富,無論士庶,是日晚,多具素饌、糖餅、黍糕、棗、栗、胡桃、炒豆、馬料、秣草、水碗,灶君馬前設,以送灶君之上天也。其意,灶君為五祀之長,司一室之健康,一家之休咎,皆稟於天。人慮其或過,或失,故是日禱之,而以糖餅粘其口,使勿多言。……亦曰『辭灶』。」

  原文出處:《帝京景物略·卷二·春場》。

  情節勘誤(不想改了):文中主角所言「于謙于少保有詩云:『買餳裂紙祀廚神』」,此為張冠李戴。該句出自南宋詩人呂原明(一作「呂正己」)的《臘月二十四日祀灶》一詩,全詩為:「一盞清茶一束薪,爐中焰火似浮銀。買餳裂紙祀廚神,要上青天言好事。」于謙並未作過此詩。在小說中,可理解為人物為顯(chui)博(niu)學(bi)而出現的記憶偏差,亦符合其武人出身、半路出家的設定。

  2.關於明末衛所兵的餉銀:

  明代衛所制度規定,軍士有屯田,以「自給自足」為原則。但至明末,軍屯破壞嚴重,軍士不得不依賴朝廷發放的「月糧」。根據《大明會典》的規定,京營步兵的月糧標準為一石,約合白銀六七錢。地方衛所兵的待遇更低,且常以布匹、食鹽等實物折算(稱「折色」),實際到手遠低於此數。軍官剋扣、拖欠糧餉更是家常便飯。

  明末思想家顧炎武在《天下郡國利病書》中對衛所兵的悲慘處境有深刻揭露:「所給月糧,又非見米,或給以豆,或給以麥,或給以布,沿邊大率三斗,內地僅二斗。……又有巧立名色,以為克減之資。……一月之糧,僅得十日之飽。」

  原文出處:《天下郡國利病書·福建三·兵防》。

  *因此,石開給親兵開出「一月一兩餉銀」且按時足額發放,屬於遠超常規的厚餉。

  3.關於明代市井風貌與社會禮教:

  市井:本章描述的東大街集市景象,如貨郎、糖葫蘆、年畫、桃符等,皆是明代城市常見的元素。《帝京景物略》等筆記小說對此類民俗有大量描繪。羊雜湯作為北方平民美食,亦符合當時地域飲食習慣。

  禮教:明代理學盛行,社會對「男女大防」的要求極為嚴苛,未婚男女之間授受不親是基本準則。

  依據:《禮記·曲禮上》云:「男女不雜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櫛,不親授。」雖為古訓,但在明代被士大夫階層奉為圭臬,並深刻影響民間風氣。

  4.關於明代器物:

  手爐與炭:手爐在明清時期是士紳富戶冬季取暖的常見物品,材質多樣,以銅製為多。石開使用的「紫銅鎏金手爐」屬於高級工藝品,彰顯其身份地位。而手爐中燃燒的「銀骨炭」,又稱「銀炭」,是一種用硬木在窯中燜燒而成的優質木炭,其特點是「白淨,無煙,難燃,持久」,是炭中上品。

  依據:晚明文人謝肇淛在《五雜俎·物部三》中提到:「今之富人,冬則以銀炭熏籠,夏則以龍腦熏被。」可見「銀炭」是當時公認的奢侈品。小說《金瓶梅詞話》中亦多次出現西門慶家中使用手爐、香餅、銀炭等取暖、薰香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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