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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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衙大堂,鳴冤鼓被敲響的餘音仿佛還未散盡,兩扇朱紅色的儀門大開,露出了裡面莊嚴肅殺的公堂。

  「威——武——」

  兩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左右,隨著堂上驚堂木「啪」的一聲脆響,齊齊頓棍拄地,發出沉悶的合喝。

  大堂之上,大名府七品知縣謝陞身著青色官袍,頭戴烏紗,面沉似水,正襟危坐。陽光從高高的天井灑落,恰好照在他胸前那塊繡著「鸂鶒」的補子上,這傳說中能辨善惡忠奸的神獸,此刻卻仿佛也染上了主人的三分怒意。

  然而,這公堂之上的森然法度,似乎並未能完全籠罩整個縣衙。

  就在大堂之外,儀門之側的空地上,一幕與堂內截然不同的景象正在上演。

  一張不知從哪搬來的長條凳上,新任副千戶石開正大馬金刀地坐著,身上那件黑貂大氅在冬日暖陽下泛著油光。

  他身後,石虎等四名親兵如鐵塔般矗立,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將所有試圖靠近的閒雜人等都隔絕在外,形成了一個獨立而充滿壓迫感的空間。

  石開手裡,正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湯里浮著翠綠的蔥花和香菜,濃郁的肉香混雜著香料的味道,肆無忌憚地飄向四方,引得周圍圍觀的百姓不住地吞咽口水。

  他左手拿著湯碗,右手則捏著半張剛出爐的肉餅,咬一口餅,喝一口湯,吃得不緊不慢,津津有味。

  那悠閒自得的模樣,仿佛不是在旁觀一場公堂審案,而是在自家後花園裡,欣賞一出精心編排的戲文。

  更讓眾人嘖嘖稱奇的是,他的對面,那個剛剛在申明亭里調解的里老,此刻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另一條小板凳上。他的面前也擺著一碗羊肉湯和一張完整的肉餅,只是他捧著碗的手還在微微顫抖,顯然沒從剛才的驚嚇和此刻的變故中回過神來。

  「吃啊,里老。」石開用下巴指了指他面前的食物,含糊地說道,「天冷,喝口熱湯暖暖身子。別怕,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下來,也得先吃飽了,才有力氣跑不是?」

  那白鬍子里老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他看了一眼威嚴的公堂,又看了一眼眼前這位煞神般的年輕軍爺,最終只能端起碗,小口地喝了一口湯。滾燙的湯水入喉,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些許寒意,也讓他那顆七上八下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許。

  「來,石虎,給劉掌柜滿上。」石開將自己碗邊的粗陶酒壺推了過去。

  石虎應了一聲,提起酒壺,給里老面前那隻缺了個口的大海碗裡倒滿了渾濁的酒液。

  一股淡淡的酸味和米香混合的味道飄散開來。

  「這是綠蟻酒,城南王婆那買的,十幾文錢一壺,便宜。」

  石開晃了晃自己的酒碗,對劉掌柜解釋道,「味道是酸了點,不過勝在勁兒不大,喝了身上暖和,還不耽誤事。嘗嘗。」

  他自己先仰頭灌了一大口,發出一聲滿足的哈氣。

  這一幕,盡數落在了公堂之上謝陞的眼中。

  謝陞的眼角在劇烈地抽搐。

  他看到了石開的囂張,看到了劉掌柜的畏懼,更看到了周圍百姓眼中那混雜著羨慕、敬畏和一絲絲嘲弄的複雜神情。

  他在堂上,代表著朝廷,代表著法紀,試圖為百姓撐起一片青天。

  「帶原告、被告上堂!」謝陞強壓下心頭的怒火,猛地一拍驚堂木,聲音因憤怒而顯得有些嘶啞。

  衙役們立刻將抖如篩糠的杏兒、一臉悲憤的劉掌柜、以及被兩名衙役押著的張雨和訟棍王行肆帶到了堂上。

  「堂下何人,為何擊鼓鳴冤?」謝陞按照流程,明知故問。

  劉掌柜跪在地上,將事情原委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那名叫杏兒的少女,則跪在一旁,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不住地掉眼淚。

  「被告張雨、王行肆!」謝陞目光如電,轉向另外兩人,「原告所言,可屬實?」

  那訟棍王行肆到底是見過世面的,眼珠一轉,立刻跪地磕頭,搶先說道:「回青天大老爺的話,草民冤枉啊!事情並非如他所說。那日,張雨公差辦案勞累,腹中飢餓,去他店中吃麵,乃是照顧他生意。誰知這鄉下來的野丫頭,不懂規矩,竟當街辱罵公人,其主家更是縱容包庇,出手傷人!張公差念其無知,本想私了,這才請了鄉老調解,何來敲詐勒索一說?請大老爺明察!」


  他一番話,顛倒黑白,避重就輕,將一樁流氓行徑,硬生生說成了「公務糾紛」。

  那衙役張雨也仗著膽子,梗著脖子喊道:「老爺,小人是縣衙的公人,平日裡為縣裡治安流血流汗,沒功勞也有苦勞。他一個刁民,竟敢毆打命官,簡直目無王法!請大老爺為小人做主啊!」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杏兒氣得小臉通紅,怒道:「你胡說!你明明就對我動手動腳,還說些不堪入耳的髒話!」

  「血口噴人!」張雨梗著脖子喊道,「你有何證據?」

  「你……」杏兒一時語塞。那種言語上的輕薄,如何能拿出證據?

  謝陞冷眼看著這一切,心中跟明鏡似的。他當了這麼多年官,審過無數案子,這種潑皮無賴的伎倆,他見得多了。

  謝陞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一拍驚堂木,指著張雨厲聲喝道:「一派胡言!你身為朝廷公人,食君之祿,不思為民辦事,反倒魚肉鄉里,欺壓良善!吃一碗麵,竟敢索要五十兩湯藥費,簡直滑天下之大稽!你……你這等行徑,與土匪惡霸何異?!」

  他越說越氣,目光下意識地瞥向堂外那個正在悠哉喝酒的身影,胸中一股邪火「噌」地就竄了上來,幾乎燒掉了他的理智。

  「大膽石……」

  他脫口而出,聲音響徹公堂。

  堂上堂下,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謝陞的身上。就連堂外的石開,也停下了喝酒的動作,饒有興致地抬起了頭。

  話到嘴邊,他猛然驚醒,硬生生將後面的字咽了回去。

  他能說什麼?說石開藐視公堂?可人家壓根就沒進公堂。說他當街飲宴,有傷風化?大明律里可沒這條規矩,百姓在街邊吃喝,再尋常不過。

  他這個知縣,竟拿一個在自己衙門口看戲的武夫,沒有絲毫辦法!

  這種無力感,比被人指著鼻子罵娘還要讓他難受。

  李威站在謝陞下首,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暗道一聲:「壞了!」

  謝陞話一出口,便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在公堂之上,點名一個有功名在身的武官,而且是為了一樁民事小案,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個知縣的政治前途也就到頭了。

  電光火石之間,他硬生生將後半句話扭轉了過來,手指向著張雨和王行肆,聲色俱厲地吼道:「……大膽刁民!在本官堂上,還敢巧言令色,混淆視聽!真當本官是三歲孩童,如此好糊弄嗎?!」

  這一聲暴喝,總算將場面圓了回來。

  李威悄悄鬆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堂外的石開,嘴角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端起酒碗,隔空對著公堂遙遙一敬,然後一飲而盡。

  有點意思。這位謝知縣,倒也不是個純粹的書呆子,至少還懂得懸崖勒馬。

  張雨見謝陞動了真怒,心中也有些發慌,但仗著自己是衙門裡的人,平日裡作威作福慣了,依舊嘴硬道:「小人無罪!請大人明察!」

  「好一個無罪!」謝陞怒極反笑,「本官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來人!」

  「在!」兩名皂隸立刻上前。

  「給本官掌嘴二十!」

  「是!」

  一名皂隸按住張雨的肩膀,另一人掄圓了胳膊,左右開弓,清脆的巴掌聲頓時響徹公堂。

  「啪!啪!啪!啪!」

  衙門口,石開聽到這聲音,樂了。他撕下一塊肉餅,丟進嘴裡,對身邊的里老笑道:「老丈,聽見沒?他這頓打,算是沒白挨。」

  那裡老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連連點頭:「青天大老爺……謝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二十個巴掌下去,張雨的臉已經腫成了豬頭,嘴角也滲出了血絲。

  「張雨,你現在可知罪了?」謝陞冷冷地問道。

  張雨被打得七葷八素,但骨子裡的那股潑皮勁還在,他吐出一口血沫,依舊頑抗:「小人……小人就是無罪!大人若無證據,單憑這丫頭一面之詞,便對小人動刑,小人不服!」

  「來人!」謝陞見言語無用,也懶得再跟他們廢話,直接喝道,「給本官上刑!」

  「老爺三思啊!」王行肆一聽要上刑,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草民……草民說的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啊!」


  張雨更是面如土色,他深知這縣衙大牢里的刑具是什麼滋味。

  兩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已經從刑具架上取下了一副油光鋥亮的「夾棍」,這由堅硬木料製成的刑具,專門用來夾碎人的指骨或踝骨,是所有囚犯的噩夢。

  「李典史!」謝陞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威。

  李威心中暗罵一聲,卻不敢違抗,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對著張雨冷冷道:「張雨,本官再問你最後一遍,你到底招,還是不招?」

  張雨看著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夾棍,又看了看李威那毫無感情的眼神,心理防線瞬間崩潰了。他本就是個欺軟怕硬的潑皮,哪裡受得了這個。

  「招!我招!我說!我說!」張雨涕淚橫流,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是小的鬼迷心竅!是小的見那丫頭有幾分姿色,便想調戲一二,又想賴掉面錢……王行肆出的主意,說可以藉機敲詐一筆,小的……小的一時糊塗,就答應了!求大老爺饒命!饒命啊!」

  他這一招,把訟棍王行肆也賣了個乾乾淨淨。

  王行肆面如死灰,癱軟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真相大白。

  周圍的百姓發出一陣鄙夷的噓聲。

  謝陞的臉色稍緩,但依舊冰冷。他看了一眼堂外,石開正慢悠悠地夾起一塊羊肉,送進嘴裡,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謝陞深吸一口氣,將目光重新投回堂上。

  「啪!」

  驚堂木再次響起。

  「本案事實清楚,證據確鑿!」謝陞朗聲宣判,「衙役張雨,身為公門中人,知法犯法,調戲民女,敲詐勒索,品行敗壞,罪加一等!訟棍王行肆,唆使為惡,顛倒黑白,誣告良善,同罪並罰!著將二人各拖出堂外,重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另,判罰二人共同賠付原告劉氏父女湯藥費、精神損失費,共計四十兩白銀!即刻執行,不得有誤!」

  「謝青天大老爺!」劉掌柜聞判,激動得老淚縱橫,連連磕頭。

  「拖下去!」謝陞一揮手。

  張雨和王行肆立刻被衙役們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按在長凳上,剝去褲子。行刑的衙役舉起厚重的竹板,狠狠地落了下去。

  「啪!啪!啪!」

  沉悶的擊打聲和悽厲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迴蕩在縣衙上空。

  周圍的百姓看得是既解氣,又畏懼。

  然而,事情還未結束。

  謝陞處理完這兩人,目光一轉,落在了典史李威的身上。

  「李典史。」

  「下官在。」李威躬身道。

  「這張雨,乃縣衙公人,卻做出此等豬狗不如之事,敗壞我衙門聲譽,動搖朝廷法紀!」謝陞的語氣陡然嚴厲起來,「你身為典史,掌管一縣刑名獄訟,卻管教不嚴,致使麾下出了此等敗類,難辭其咎!你說,你該當何罪?!」

  李威一聽,頭皮都麻了。

  這謝知縣,收拾不了堂外那個姓石的,就拿自己來撒氣了!

  他心中叫苦不迭,這張雨只是個皂吏,平日裡聽從三班頭役的調遣,偶爾幫著站堂喝道,什麼時候成了他李威的「麾下」了?

  他連忙躬身辯解道:「啟稟大人,下官身為典史,職在刑名、捕盜、獄訟、治安。這三班六房的皂吏,其日常管束,向來是由縣丞、主簿大人,以及各位書辦、捕頭負責,下官……下官實難插手啊。此事,下官確有失察之罪,但若說管教不嚴,實在是……」

  「這張雨,乃是快班的皂隸,平日裡聽從的是卯酉二房的差遣。他的管教之責,實在不在下官的職權範圍之內啊。大人要追究管教不嚴之罪,下官……下官實不敢當。」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滴水不漏,直接把皮球又給踢了回去。

  言下之意很明白:老爺,您要追究責任,那也是您自己的責任,或者去找縣丞、主簿。我李威,就是個管案子的,這鍋,我不背!

  他想說,這鍋,我可不背。

  「你!」

  謝陞被他這番話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這才想起來,大名府的縣丞和主簿之位,因為是苦差,油水又少,已經空缺了快一年了。

  也就是說,這管教衙役的責任,還真就落在他這個知縣自己頭上了。


  「夠了!」謝陞不等他說完,便厲聲打斷,「本官面前,你還想推諉塞責不成?失察之罪,便是大罪!本官罰你俸祿三月,閉門思過!若再有下次,定不輕饒!」

  李威張了張嘴,最終只能憋屈地躬身領命:「……是,下官遵命。」

  他心裡把謝陞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這姓謝的,真是個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一場公案,至此塵埃落定。

  謝陞以雷霆手段,懲治了惡徒,維護了法紀,也向所有人,尤其是堂外那位,宣示了自己這個大名府知縣的權威。

  他站起身,冷冷地看了一眼堂外,拂袖而去,徑直返回了後堂。

  堂外,石開已經吃完了最後一口肉餅,喝乾了碗裡最後一口羊湯。

  他滿意地打了個飽嗝,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走吧。」他對石虎等人說道。

  「大人,不去看看那兩個傢伙的板子?」石虎嘿嘿一笑。

  「有什麼好看的。」石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袍子,「一齣戲,看完了就該散場了。不過……這位謝知縣,倒還有幾分能力。」

  石開帶著人,在百姓們敬畏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向千戶所走去。

  他身後,縣衙門口的板子聲還在繼續,只是那慘叫,已經漸漸弱了下去。

  [史實依據]

  本章情節涉及明代地方衙門的審案流程、官吏職權劃分、以及社會生態,其細節均有史可依。

  1.官員服飾與公堂設置:

  鸂鶒補子:《明史·輿服志》載:「文官一品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四品雲雁,五品白鷳,六品鷺鷥,七品鸂鶒,八品黃鸝,九品鵪鶉……風憲官(即御史、按察使等監察官員)用獬豸。」知縣為正七品,其補子為鸂鶒。但獬豸作為法獸,有時亦被泛用於司法官員,或作者為突出其「清官」特質而借用。清代則明確規定七品縣令為鸂鶒,御史等為獬豸。此處可視為文學創作的微調。

  公堂威儀:堂上官員正襟危坐,堂下衙役喝道,使用驚堂木、水火棍等,是明清公堂審案的標準配置,在各類明清小說如《三言二拍》、《儒林外史》中均有詳細描繪。

  2.典史的職權與責任劃分:

  典史是知縣的佐貳官,但地位低於縣丞、主簿,主要負責緝捕、監獄等刑事治安事務,不直接管理人事。清代黃六鴻所著的官箴《福惠全書》雖成書於清初,但大量反映了明末的官場實踐,其《蒞任部·詳核典史職掌》中明確典史的職責是「管捕壯、管獄囚、管倉庫」,而對三班六房衙役的日常管理和紀律監督,則主要由知縣本人、縣丞、主簿及各房書吏負責。

  原文參考(《福惠全書·蒞任部》):「典史職專緝捕,凡盜賊之巢穴,必一一記之;盜賊之姓名,必一一書之……至於刑杖、枷鎖、監倉、禁卒,皆其專責。」

  3.衙役與訟棍的勾結:

  明末社會,衙役(皂吏、快手等)與訟棍(健訟之徒)勾結,敲詐良民是普遍現象。衙役薪俸微薄甚至沒有,其生計嚴重依賴於「常例」和敲詐勒索。訟棍則精通法律條文的空子,以代人書寫狀紙、教唆訴訟為生。

  晚明士人張瀚在《松窗夢語·宦遊紀》中對此有生動描述:「天下之患,莫大於吏。……蓋有一縣之眾,不啻千人,皆不耕不織,仰給於民。民有寸絲尺帛,必欲分享其利。」

  明末法律文書《折獄須知》中亦有告誡:「訪拿訟師惡棍,遇有此等之人,即拿究治,庶刁風可息。」這反映了當時官府對訟棍危害性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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