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花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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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運河之上,夜色如墨,卻被兩岸和河中無數的燈火映照得宛如白晝。

  時值小年夜,大名府的繁華仿佛都傾注在了這條穿城而過的漳河故道上。

  大大小小的畫舫、花船、漁燈、商舟,如同繁星墜入水中的倒影,點綴著寬闊的河面。

  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與女子的嬌笑、酒客的行令聲、船夫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曲喧囂而靡麗的末世繁華調。

  一艘尤為奢華的三層畫舫,正緩緩行駛在河心。

  此船名喚「攬月舫」,通體由名貴的楠木打造,雕樑畫棟,飛檐翹角。

  船頭懸著兩盞巨大的羊角宮燈,燈壁上繪著仕女遊園圖,光芒柔和而明亮,將四周的河水都染上了一層暖黃。

  船舷兩側,更是掛滿了玲瓏剔透的琉璃燈,五光十色,流光溢彩,在運河上眾多船隻中顯得鶴立雞群,引得旁舟之人紛紛側目。

  船艙之內,更是別有洞天。地板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四壁掛著名人字畫,角落裡燃著龍涎香,香氣清幽,沁人心脾。

  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擺在正中,桌上珍饈羅列,美酒飄香,皆是城中名樓「馮家樓」的席面。

  此刻,桌旁圍坐著六名男子。

  為首的自然是新晉副千戶石開,以及他的頂頭上司、如今的甩手掌柜林沈。

  另外四位,則是那幾名被石開「解救」下來,剛剛破財免災,洗白了身份的京官。

  四名京官,也各自有美貌的南曲姑娘在懷。

  他們比林沈要稍稍「矜持」一些,至少還維持著文人雅士的派頭,與懷中女子低聲調笑,玩著些雅趣遊戲。

  只是那雙眼睛,卻不時瞟向石開,眼神中混雜著畏懼、感激與一絲難以掩飾的警惕。

  唯有石開,身邊空空如也。

  他並未像其他人那般叫姑娘作陪,只是獨自一人,斜倚在靠窗的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隻白玉酒杯,目光透過雕花的窗欞,望向窗外光怪陸離的河景。

  他的思緒,有些飄忽。

  腦海中,方才在東大街上與劉芸兒那番短暫的相處,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圈漣漪。

  那姑娘又羞又怒的模樣,那雙瞪著他卻又帶著幾分慌亂的杏眼,還有被自己強行塞入栗子後那副呆愣住的可愛神情……竟比這滿船的鶯鶯燕燕、滿桌的玉盤珍饈,更能讓他感到一絲真實和愉悅。

  亂世之中,這樣的情緒太過奢侈。

  石開自嘲地笑了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划過喉嚨,將那絲不合時宜的旖旎念頭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必須時刻保持清醒,這些京官是毒蛇,林沈是蠢豬,腳下的這艘船,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暗流涌動。

  稍有不慎,便是船毀人亡。

  「石老弟!來來來,喝酒啊!發什麼愣呢?」林沈滿嘴酒氣地嚷嚷道,「你看這船,這酒,這美人!這才是人過的日子!以前守著那個又老又丑的婆娘,我他娘的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老弟,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說著,他竟掙開懷中美人,搖搖晃晃地要給石開磕頭。

  「林大哥,言重了。」石開急忙起身扶住他,不動聲色地將他按回座位,「你我兄弟,何必如此。」

  「對對對,兄弟!」林沈哈哈大笑,抓起一隻燒鵝腿,胡亂啃了兩口,又灌了一大口酒,含糊不清地說道:「今兒高興!我林沈能有今天,全靠石老弟你!這船,我包了!大家隨便玩,隨便喝!錢不夠,我……我把官印當了也請得起!」

  坐在他對面的一個尖嘴猴腮、姓錢的官員聞言,立刻放下酒杯,用一種誇張的語氣笑道:「林千戶這是說的哪裡話!區區一艘花船,何須您破費!今日這『攬月舫』上下一應開銷,都算在我錢某人帳上!也算是我等,對石副千戶和林千戶的些許謝意!」

  此人名喚錢易謙,原是戶部的一名主事,靠著鑽營巴結,在崔呈秀門下撈足了油水,是四人中最富有的一個。

  他此言一出,另外三名官員也紛紛附和。

  「錢兄說的是,理應我等做東!」

  「石大人於我等有再造之恩,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其中,那個被石開斬去一指的周官員,也跟著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僵硬。


  他端起酒杯,對石開道:「下官周德,敬石大人一杯。活命之恩,沒齒難忘。」

  他的左手纏著厚厚的繃帶,端杯的右手卻穩得很。

  石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也端起酒杯,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周大人客氣了。你我都是為朝廷效力,同舟共濟,理所應當。」

  「同舟共濟」四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周德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隨即一飲而盡。

  石開也飲盡杯中酒,將酒杯輕輕放下。他環視一周,看著這群各懷鬼胎的「盟友」,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惡作劇般的興致。

  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諸位,良辰美景,光喝酒吃肉,未免有些乏味。」石開慢悠悠地說道,「不如,我等效仿古人,行個酒令,吟詩作對,豈不風雅?」

  他這話一出,幾名京官都是一愣。

  他們本以為石開是個只懂打打殺殺的粗鄙武夫,沒想到竟會提出這等文人雅事。

  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輕視和躍躍欲試。

  他們雖然是貪官,但畢竟都是正兒八經通過科舉上來的,作幾首歪詩的本事還是有的。

  在一個武夫面前賣弄一下文采,正是他們挽回顏面的好機會。

  「好!石大人此議甚雅!」錢易謙第一個撫掌叫好,「我等附議!」

  「好好好!作詩!」林沈更是興奮得滿臉放光,他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就喜歡這種熱鬧場面。

  他一把推開懷裡的歌姬,站起身,挺著肚子,搖頭晃腦地說道:「我先來!我先來!」

  眾人目光齊聚於他。

  只見林沈清了清嗓子,扯著他那破鑼似的嗓子,半唱半念地嚎了起來:

  「正月裡來正月正哎,我和那小妹妹兒去逛燈。紅燈綠燈兒都是那假燈,只有那小妹妹兒是我的真情兒呦——!」

  他最後還學著戲台上的丑角,甩了甩袖子,做了個滑稽的亮相。

  「噗嗤……」

  他懷裡的兩個姑娘最先忍不住,笑得花枝亂顫。緊接著,整個船艙都爆發出哄堂大笑。

  那幾名京官更是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他們先前那點裝出來的文人矜持,瞬間被林沈這首粗鄙直白、卻又極富生活氣息的「酸曲兒」給沖得蕩然無存。

  就連隔壁船上幾個同樣在尋歡作樂的富家公子,聽到這邊的動靜,也探出頭來,跟著一起鬨笑叫好。

  「好!唱得好!」

  「這位爺是性情中人啊!」

  一時間,兩船之人竟隔著河水,遙遙舉杯,氣氛熱烈非凡。

  林沈被眾人誇得飄飄然,得意洋洋地坐下,又抓起一個姑娘啃了一口,大聲道:「該誰了?該誰了?石老弟,你提議的,你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石開身上。幾名京官的眼神里,帶著明顯的看好戲的神色。

  他們倒要看看,這個武夫能作出什麼歪詩來。

  石開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深邃的夜與璀璨的燈,感受著拂面而來的微寒河風,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他想起了前世背過的那些千古名篇,又看了看眼前這群跳樑小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學著古人的樣子,負手而立,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緩緩吟誦道:

  「壬戌之秋,臘月既望,石子與客泛舟,游於漳河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

  他念的,正是蘇東坡的《前赤壁賦》,只是將開頭的「蘇子」換成了「石子」,將地點換成了「漳河」。

  他聲音清朗,語調沉穩,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配上窗外的江景,竟真有幾分謫仙臨凡的意境。

  一時間,整個船艙都安靜了下來。

  林沈聽得一頭霧水,但不明覺厲,只覺得自家老弟念的這玩意兒比剛才那幾個酸丁念的經還好聽,於是拼命鼓掌:「好!好!說得好!」

  那幾位京官,卻是徹底傻眼了。

  他們是讀書人,如何聽不出這是《赤壁賦》?


  可問題是,石開不僅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還將自己融入其中,那份坦然自若,那份信手拈來,仿佛這千古名篇本就是為他此刻此景所作。

  這……這哪裡是個粗鄙武夫?這分明是個……文采斐然的狂生!

  錢易謙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詞窮了。

  是該誇他記性好?還是該罵他褻瀆聖賢?

  還是周德反應快,他強笑道:「石大人博聞強記,文武雙全,我等佩服,佩服!」

  「是極是極,石大人真乃儒將之風!」其他人也如夢初醒,紛紛跟著吹捧起來。

  石開淡淡一笑,坐回原位,端起酒杯,對眾人道:「見笑了,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該諸位了。」

  有了石開這番驚世駭俗的「表演」在前,那幾位京官哪裡還有心思賣弄。

  他們期期艾艾,搜腸刮肚,最後也只是各自憋出了幾首中規中矩的七言絕句。

  無非是「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漳河近酒家」或是「兩岸燈火啼不住,花船已過萬重山」之類的陳詞濫調。

  雖然平仄對仗都還工整,但與石開那份氣魄相比,簡直就是螢火與皓月爭輝,高下立判。

  一輪詩罷,眾人再看石開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詩是作不下去了,眾人只能重新把精力放回喝酒和玩女人身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那戶部主事錢易謙喝得舌頭都大了,他一把推開懷裡的姑娘,站起身,一隻腳踩在凳子上,手裡舉著個明晃晃的金酒杯,大著舌頭嚷道:「喝!繼續喝!今兒……嗝……今兒誰不喝趴下,誰就是……就是瞧不起我錢公子!」

  旁邊一個姓王的官員,原在吏部任職,年紀稍長,聞言不由笑道:「錢兄,你都多大年紀了,還自稱『公子』?也不怕人笑話!」

  「笑話?」錢易謙瞪圓了眼睛,用金杯指著他,「我……我今年三十有五!三十五!正當壯年!年輕著呢!老子……老子要享福享到一百歲!一百歲你們懂嗎?」

  他醉眼惺忪地掃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那幾個美貌的歌姬身上,眼中露出貪婪的光芒。

  「老闆!船家!」他扯著嗓子大吼,「給老子過來!」

  一個穿著體面,管事模樣的中年人立刻從船艙外小跑進來,躬身道:「錢爺,您有何吩咐?」

  「去!把你們這船上……不!把這運河上所有叫得上名號的頭牌,都給老子叫來!老子今晚……要睡十個!」錢易謙豪氣干雲地宣布。

  管事聽得目瞪口呆,心想這位爺莫不是瘋了。

  「怎麼?怕老子沒錢?」錢易謙見他發愣,一把從懷裡掏出一沓銀票,足有千兩之多,狠狠拍在桌上,「看到沒有!銀子!夠不夠!不夠老子還有!」

  「夠了夠了!爺,足夠了!」管事看得兩眼放光,連忙將銀票收好,「只是……這各家的頭牌姑娘,都有自己的船,輕易不肯挪窩……」

  「那就把她們的船都給老子開過來!圍著咱們這艘船!老子有的是錢!」錢易謙大手一揮,又指著石開和林沈等人,「還有,我這幾位兄弟,今晚所有的消費,都記在我的帳上!聽見沒有!我錢公子,買單!」

  「是是是,小的明白!」管事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船艙里,眾人看著錢易謙這副醉態,神色各異。

  林沈是拍手叫好,覺得這姓錢的夠豪爽,夠朋友。

  另外兩個官員則是搖頭苦笑,覺得他這副暴發戶的嘴臉實在丟人。

  石開則冷眼旁觀,心中暗笑。

  這姓錢的,貪了這麼多銀子,怕是這輩子都沒這麼揚眉吐氣過。

  如今一朝脫罪,便原形畢露,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他有錢。

  這種人,好控制。

  鬧騰了一陣,酒喝多了,自然就要放水。

  林沈第一個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說道:「不行了不行了,憋不住了,老弟,扶我一把……」

  石開扶著他,兩人一起朝船尾走去。

  這攬月舫雖然奢華,但在排泄這種事情上,也免不了俗。

  船尾的甲板處,專門隔出了一個小小的空間,沒有頂,只有三面圍擋。


  地上有一條長長的開口,直通下方的河水,旁邊還放著個水桶和竹籌,供人便後清洗。

  寒冷的夜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一股濕冷的水汽,瞬間就將身上的酒意吹散了幾分。

  林沈扶著欄杆,對著下方嘩嘩啦啦地放水,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曲兒,好不快活。

  石開站在他身旁,看著下方漆黑如墨、緩緩流動的河水,一個念頭,如同水底的氣泡,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

  周德……那個斷了指的周德,看自己的眼神,始終帶著怨毒。這種人,留著就是個禍害。

  雖然眼下因為利益捆綁,他不敢做什麼,但日後一旦有機會,必然會反咬一口。

  自己不可能永遠和這群人捆綁在一起。

  等到風聲過去,他們官復原職,甚至高升,到時候,自己這個小小的衛所副千戶,在他們眼中又算得了什麼?

  必須除掉他。

  可怎麼除?當眾殺人,那是在自找麻煩。

  但如果……是意外呢?

  一個喝醉了酒的官員,半夜在船尾小解,不慎失足落水……在這天寒地凍的臘月,掉進這冰冷的運河裡,就算水性再好,也撐不了多久。

  更何況,船一直在動,等被人發現,早就不知道漂到哪裡去了。

  簡直是……天賜良機。

  他的眼神,也變得深邃而冰冷。

  「舒坦!」林沈放完了水,提上褲子,長舒一口氣,拍了拍石開的肩膀,「老弟,你怎麼不……呃……不方便?也是,你沒叫姑娘,火氣沒處發,憋著呢。」

  他擠眉弄眼地笑了笑,轉身搖搖晃晃地回船艙去了。

  石開沒有動。

  他往一旁陰影里靠了靠,那裡正好是船尾建築的死角,從船艙門口望過來,根本看不見這裡有人。

  他靜靜地等著。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錢易謙和另一個官員也勾肩搭背地過來放水,兩人一邊放還一邊說著醉話,討論著待會兒是先聽曲兒還是先入洞房。

  他們走後,又過了片刻。

  一個略顯單薄的身影,獨自一人,腳步有些踉蹌地走了過來。

  是周德。

  他似乎也喝了不少,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他走到船尾開口處,解開腰帶,扶著欄杆,低頭開始小解。

  就是現在。

  石開從陰影里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如同黑夜中的一隻狸貓。

  他的腳步輕盈無比,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周德正對著河水出神,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

  石開來到他的身後。

  他甚至能聞到周德身上那股混合了酒氣和龍涎香的複雜氣味。

  他沒有絲毫猶豫,伸出手,對著周德的後心,看似隨意,實則用上了巧勁,輕輕一推。

  「嗯?」

  周德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茫然地回了一下頭。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張在月光下毫無表情、冷漠得如同神佛的臉。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嘴巴張開,想要呼喊,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向前推去。他的身體失去了平衡,越過欄杆,整個人向著下方漆黑的河面倒栽下去。

  「噗通!」

  一聲悶響。

  水花濺起,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救……」

  一個短促而絕望的音節從水下傳來,隨即被船行帶起的「嘩嘩」水聲徹底淹沒。

  河面上,只剩下幾個不斷擴大的漣漪,很快也消失不見,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石開站在船尾,靜靜地看著下方。

  他甚至沒有去看來人的死活,只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仿佛只是撣了撣身上不存在的灰塵。

  遠處,管事調來的幾艘花船已經亮著燈火,咿咿呀呀地唱著小曲,緩緩靠了過來,一場更加盛大的狂歡,即將開始。

  石開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緩步走回了溫暖、奢靡的船艙。

  仿佛剛才,他只是出去吹了吹風。

  到此為止,下回分說。

  (以後史實依據都放作家說里了,不是我想寫,是抬槓的人太多了,我要這章不寫估計都有人說掉水裡淹不死,之前放在作家說里,一直都沒人看,就一個問題,我回復了七八次都沒人看,還有就是每章史實依據太多,不得已放在正文裡,以後就不放正文了,但是要抬槓的人記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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