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申明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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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元年的冬月,天寒地凍,滴水成冰。

  清晨的曦光尚未穿透鉛灰色的雲層,大名府千戶所的校場上,已是殺聲震天。

  石開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蒸騰著一層淡淡的白霧,手中一柄沉重的腰刀,正隨著他的呼吸,帶起一陣陣凌厲的破風聲。

  他練的不是什麼精妙刀法,只是最基礎的劈、砍、撩、刺,但每一招都勢大力沉,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在接觸到冰冷空氣的瞬間,幾乎要凝結成冰。

  自從上次與柔雲「腰馬合一」失敗後,他便痛下決心,每日雷打不動地進行高強度鍛鍊。

  穿越者的靈魂,終究要與這具日漸強悍的肉體徹底融合。

  「喝!」

  隨著最後一聲爆喝,石開將腰刀狠狠劈在面前的木樁上,刀鋒沒入一寸,木屑四濺。

  「大人威武!」

  一旁等候的石虎立刻遞上一件溫暖的羊皮襖。

  石開接過,隨意披在身上,感受著劇烈運動後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快感,目光掃向校場中央。

  一百一十一名親兵,已經列成了整齊的方陣。

  最前方的三十名老兵,以石虎為首,身姿筆挺,眼神冷冽,身上那股子經歷過血戰的悍勇之氣,如同一柄柄無形的刀,讓整個隊伍的氣質都變得森然起來。

  在他們身後,是新招募的八十一名新兵。這些漢子大多出身農戶、獵戶,雖然隊列還略顯生澀,但眼神里卻燃燒著熊熊的火焰。那是對未來的憧憬,是對飽飯和餉銀的渴望。

  石開很滿意。

  他們現在或許還是一塊鐵礦石,但只要經過血與火的鍛打,遲早會成為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刀。

  「石虎!」

  「末將在!」

  「操練的如何了?」

  「回大人,新兵的隊列已初見成效,刺殺之術也日夜苦練。只是……」石虎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興奮又夾雜著些許不忍的神色,「只是大人您吩咐的『練膽』,弟兄們還有些不適應。」

  石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校場一角,幾個僕役正抬著幾個大木桶,將從城中屠戶那裡收來的豬羊血水,毫不留情地潑灑在地上。暗紅色的液體混雜著碎肉和內臟,在寒風中散發出濃郁的腥氣,讓不少新兵的臉色都有些發白。

  「不適應,就慢慢適應。」石開的聲音冷得像冰,「告訴他們,以後咱們要面對的敵人,可比案板上的豬羊兇狠百倍。聞到血腥味就想吐,上了戰場,就只能把自己的命吐出來!從今天起,每日操練,都要在這片血地里進行!誰敢後退,扣一天肉食!」

  「是!」石虎轟然應諾。

  命令傳達下去,新兵們的臉色雖然更加難看,但沒有一個人敢提出異議。

  他們只是咬著牙,將目光投向了校場中央那幾口正冒著騰騰熱氣的大鍋。

  鍋里燉著香噴噴的羊雜湯,只要熬過操練,那便是對他們最好的獎賞。

  恩威並施,蘿蔔加大棒,這是石開前世當領導時就爛熟於心的手段。

  安排好操練,石開又叫來老管家石安。

  「官人。」

  「前幾日讓匠作營打造的棉甲,進度如何了?」

  「回官人,」石安的臉上堆滿了笑意,「您給的價錢足,那些老甲匠們跟打了雞血似的,日夜趕工。老奴去看過了,用的都是頂好的木棉和熟牛皮,內嵌的鐵片也打磨得鋥亮。他們說了,保證在開春前,給您趕出一百二十副最好的棉甲!」

  「好。」石開點了點頭,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他心裡盤算著,甲冑之事已定,接下來就是火器了。王臨恩那條線,需要大筆的銀子,急不得。眼下,還是先穩固好自己的基本盤。

  「備馬,去城西看看。」石開吩咐道。

  「是,官人。老奴已經備好了您吩咐的幾車木炭和一些醃肉,一併送過去。」石安辦事向來妥帖。

  冬月寒風刺骨,城西漳河故道旁的荒地上,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數百名流民,在趙老蔫等人的帶領下,正幹勁十足地進行著冬日的墾荒。

  他們用簡陋的工具清理著地上的枯草和灌木,然後點起火,進行燒荒。


  滾滾的濃煙沖天而起,將荒涼的土地熏得一片漆黑,也為來年的耕種積攢下最原始的草木灰。

  不遠處,幾十座半地穴式的「地窨子」已經初具雛形。這種建築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雖然簡陋,卻能最大限度地抵禦嚴寒,是北方貧苦百姓過冬的智慧結晶。

  當石開騎著馬,帶著幾名親兵和滿載物資的馬車出現在地頭時,所有流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紛紛圍了上來。

  「東家來了!」

  「石大人來了!」

  趙老蔫一路小跑著迎上前來,激動地跪倒在地:「小人叩見大人!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這天寒地凍的……」

  「起來吧。」石開翻身下馬,扶起趙老蔫,「我來看看大傢伙兒。這天越來越冷,沒凍著人吧?」

  「托大人的福,一個都沒有!」趙老蔫咧著嘴笑,露出滿口黃牙,「您教的這地窨子,可比窩棚暖和多了!晚上睡在裡面,身上蓋著您發的舊棉被,一點都不冷!大伙兒都說,這輩子就沒過過這麼安穩的冬天!」

  石開看著他飽經風霜的臉上那發自內心的笑容,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衣衫襤褸,但眼中卻有了希望光芒的流民,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絲滿足感。

  這些,都是他的人。

  「這是給大傢伙兒送來的炭火和醃肉,省著點用,這個冬天還長著呢。」石開指了指馬車,「地窨子要儘快完工,燒荒墾地也別停下。等開春,我再弄一批種子和農具來。只要大家好好干,我石開保證,明年秋收,家家戶戶的糧倉里都能堆滿糧食!」

  「謝大人!」

  「大人仁義!」

  流民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許多人更是激動地跪倒在地,對著石開連連叩頭。對他們而言,石開不僅僅是東家,更是給了他們新生和希望的活菩薩。

  安撫好流民,石開正準備返回府城,卻見遠處一騎正向這邊馳來。馬上之人,穿著一身七品官的補服,正是大名府知縣,謝陞。

  謝陞的身後,還跟著幾名衙役。

  石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停下了馬。

  「石副千戶。」謝陞在馬上拱了拱手,語氣不咸不淡。

  「謝知縣。」石開也回了一禮,心中暗自揣測對方的來意。自從上次公堂風波之後,兩人雖無直接衝突,但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們是走在兩條完全不同路上的人。

  「石副千戶在此處,是在……安置流民?」謝陞的目光掃過那些熱火朝天的流民和簡陋的地窨子,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身為地方父母官,對這些流民的困境心知肚明,卻苦於縣衙財力枯竭,無力大規模賑濟。

  沒想到,這個在他眼中如同地痞惡霸的武官,卻在做著他這個知縣該做的事。

  「為朝廷分憂罷了。」石開淡淡地說道,「這些都是從陝西逃難過來的良善百姓,與其讓他們在城中遊蕩,惹是生非,不如給他們一塊地,一口飯,讓他們自食其力。」

  謝陞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被石開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噎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道:「本官今日來,正是為了流民之事。近來,從西北方向湧入大名府的流民越來越多,城中治安也亂了許多。本官希望石副千戶能加派人手,增加巡邏,尤其是午間和夜間,以彈壓宵小,安定地方。」

  巡邏?

  石開心中冷笑。這謝陞,手下衙役不足,便想拿自己的親兵當免費的苦力。

  不過,巡邏倒也不是什麼壞事,正好可以藉機熟悉城中各處。

  「謝大人說的是。」石開臉上露出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情,「衛所本就有衛戍地方之責。此事,石某應下了。明日起,我便會派出手下弟兄,在城中巡視。」

  「如此,便有勞石副千戶了。」謝陞點了點頭,似乎沒想到石開答應得如此爽快。他深深地看了石開一眼,調轉馬頭,帶著衙役離去了。

  看著謝陞遠去的背影,石虎湊上前來,低聲道:「大人,這姓謝的,沒安好心,想把咱們當槍使。」

  「無妨。」石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巡就巡唄,正好讓弟兄們出去亮亮相,也讓城裡那些長了眼睛的都看看,如今這大名府,誰的刀把子更硬。走,回城!」

  ***

  謝陞的心情很不好。

  從城西回來,他便一頭扎進了縣衙後堂。


  臨近正午,寒風呼嘯,他卻親自帶著十幾名衙役和幾十個臨時雇來的民夫,站在冰冷的運河邊,指揮著清淤。

  河道已經多年沒有徹底疏通過,厚厚的淤泥散發著難聞的臭氣。

  民夫們穿著單薄的衣衫,赤著腳站在刺骨的河水裡,用簡陋的工具一鏟一鏟地將淤泥挖出來,再由岸上的人用籮筐運走。

  衙役們則抱著膀子,縮著脖子,在一旁監工,不時呵斥幾句,催促著民夫們快點幹活。

  謝陞看著眼前這一幕,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他出身東林,飽讀聖賢之書,懷揣著經世濟民的抱負。

  可到了這大名府,他才發現,現實遠比書本上的文字要殘酷和複雜得多。

  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便會層層折扣。

  國庫空虛,撥下來的款項,連給民夫們買幾件厚衣服都不夠。

  手下的衙役,大多是些欺軟怕硬的老油條,指望他們盡心辦事,無異於痴人說夢。

  而衛所那幫丘八,更是如同盤踞在這座城裡的毒瘤。

  他們吃空餉,占軍田,欺壓商戶,無惡不作。

  尤其是那個新上任的副千戶石開,年紀輕輕,手段卻狠辣老道,行事毫無顧忌,簡直比他那個貪婪的爹石滿倉還要難纏。

  偏偏自己還奈何不了他。

  「老爺,風大,您快回衙吧。這裡有小的們盯著就行了。」

  縣衙的典史李威湊了過來,遞上一件厚實的披風。

  謝陞看了他一眼,沒有接。

  他知道,這個李威,和那個石開是穿一條褲子的。

  上次牛二的案子,就是他們聯手做下的。

  「無妨。」謝陞淡淡道,「百姓尚在水中,本官豈能安坐堂上?」

  他這話一出,周圍的幾個衙役臉上都有些掛不住,訕訕地走上前,也裝模作樣地指揮起來。

  忙活到快正午,清淤工作總算告一段落。

  謝陞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縣衙,剛一進後宅,夫人林氏便迎了上來。

  「老爺,您可回來了。」林氏心疼地為他拍去身上的塵土,又從丫鬟手中接過一個精緻的銅手爐,塞進他的懷裡,「天這麼冷,您怎麼又親自下河了?這些粗活,讓下面人去做就是了。」

  「我是此地父母官,自當與民同苦。」謝陞嘆了口氣,握住夫人的手,感受著那份溫暖,心中的鬱結才稍稍舒緩了一些。

  午飯很簡單,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湯。

  作為一名清官,謝陞對自己和家人的要求都極為嚴苛。

  飯畢,他回到籤押房,開始處理堆積如山的文書。

  大名府不大,但各種雞毛蒜皮的案子卻層出不窮。

  田產糾紛,鄰里口角,偷雞摸狗……這些瑣事,耗費了他大量的精力。

  正當他看得頭昏腦脹之時,一名衙役在門外稟報:「啟稟大人,縣衙旁的申明亭,有百姓在調解糾紛,鬧得有些不可開交,請您示下。」

  申明亭,乃太祖高皇帝所設,旨在「申明教化,旌善別惡」。

  平日裡,多由地方鄉老在此調解一些民事糾紛。

  謝陞午後無甚大事,又想出去走走,換換腦子,便道:「知道了,本官過去看看。」

  林氏見他要出門,又追上來,將那個暖爐重新塞到他手裡:「外面冷,老爺當心身子。」

  謝陞點了點頭,帶著兩名長隨,向申明亭走去。

  申明亭是一座半開放式的亭子,此刻亭子內外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亭中,兩方人正在對峙。

  一方是兩名衙役,簇擁著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著一身綢衫,手裡把玩著兩顆核桃,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顯然是個訟棍。

  另一方,則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掌柜,和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女。

  老掌柜一臉悲憤,少女則滿眼淚水,死死地咬著嘴唇,顯得無助又倔強。

  亭子正中,負責調解的鄉老愁眉苦臉,顯然是左右為難。

  謝陞沒有驚動眾人,只是站在人群外圍,靜靜地聽著。


  很快,他便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被打的衙役叫張雨,是縣衙里的老混子。前幾日,他去老掌柜新開的「秦味小館」吃了一碗麵,吃完抹嘴就走,不給錢。

  那少女是小館新來的夥計,名叫杏兒,是從陝西逃難過來的。

  她不懂大名府的「規矩」,便追出去和張雨理論。

  張雨非但不給錢,反而見杏兒有幾分姿色,便動手動腳,言語輕薄。

  老掌柜衝出來護著夥計,與張雨爭執起來,情急之下,推了張雨一把。

  這張雨本就是個潑皮,當即躺在地上撒潑打滾,大喊「刁民毆打朝廷命官」。

  隨後,他便請了城裡有名的訟棍王行肆,一紙訴狀告到了縣衙。

  可憐老掌柜和杏兒,被關在大牢里受了幾日罪,實在熬不住了,才托人請了鄉老,想在此處和解。

  此刻,那訟棍王行肆正口若懸河,顛倒黑白。

  「……各位鄉親父老評評理!張雨哥身為朝廷公人,日夜為本縣治安操勞,不過是餓了,在他們店裡吃碗麵,那是瞧得起他!他非但不感恩,反而縱容這來路不明的丫頭,當街辱罵公人!老掌柜更是膽大包天,竟敢動手毆打命官!這要是在前朝,可是要殺頭的大罪!」

  「如今,張雨哥念他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願意和解,已是天大的恩德。只要他們賠付張雨哥五十兩銀子的湯藥費,再當眾磕頭認錯,此事便就此揭過。否則,哼哼,大堂之上,板子可是不認人的!」

  五十兩!

  人群中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一碗麵,竟要賠五十兩!這簡直是敲骨吸髓!

  老掌柜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王行肆,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杏兒更是嚇得臉色慘白,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負責調解的鄉老也是一臉為難,只能勸道:「劉掌柜,要不……要不就認了吧。好漢不吃眼前虧啊……」

  眼看著一樁明明白白的冤案,就要在這光天化日之下,被這群無賴定了性。

  人群中,卻突然響起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噗嗤——」

  這笑聲不大,但在落針可聞的亭子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亭子邊的一張石凳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華貴的錦緞長袍,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腰間掛著一柄鑲金嵌玉的腰刀,氣度不凡。

  他身後,還站著四五名身材魁梧、眼神銳利的彪形大漢,個個都按著刀柄,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煞氣。

  那年輕人手裡正拿著一張熱氣騰騰的肉餅,他咬了一大口,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我道是什麼大事,原來是狗仗人勢,潑皮敲詐。這等爛事,我見得多了,可像你們這麼不要臉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說話之人,正是石開。

  他今日帶人巡街,正覺得無聊,恰好路過此地,便停下來看個熱鬧。

  那訟棍王行肆被人當眾揭了短,臉上頓時掛不住了。

  他斜眼打量了一下石開,見他雖然衣著華貴,但面孔陌生,便以為是哪裡來的富家公子,當即冷笑道:「你是什麼人?敢在此處胡言亂語,擾亂公堂!」

  那衙役張雨也仗著自己是公人,色厲內荏地喝道:「小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這是在藐視朝廷法度!」

  「朝廷法度?」石開又咬了一口肉餅,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走到亭子中央,用那隻沒拿餅的手,拍了拍張雨的臉。

  「啪、啪、啪。」

  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極強。

  「就你這副德行,也配談朝廷法度?」石開的眼神陡然變冷,「一碗麵錢都不給,還調戲人家小姑娘,完了被人推一把,就敢敲詐五十兩。你說,這要是鬧到知縣大老爺面前,是你屁股上的肉先開花,還是他的店先關門?」

  張雨被他看得心底發毛,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他身後的兩名同伴,也被石開身後那幾個親兵的眼神嚇住,不敢上前。

  訟棍王行肆眼珠一轉,立刻換了一副嘴臉,尖聲道:「這位公子,你可不要血口噴人!我們這可是在申明亭,有鄉老作證,是他們在調解!你強行插手,是何道理?」


  「道理?」石開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拳頭,又指了指腰間的刀,「在這大名府,我就是道理。怎麼,你不服?」

  囂張!

  霸道!

  人群外圍的謝陞,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懷裡的手爐明明是溫的,可他卻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升起。

  又是石開!

  這個武夫!

  可偏偏……謝陞看著那瑟瑟發抖的少女和悲憤欲絕的老掌柜,再看看那囂張跋扈的衙役和訟棍,心中竟生出一絲荒謬的快意。

  他這個知縣辦不到的事,這個武夫,卻輕而易舉地辦到了。

  「你……你敢威脅朝廷命官!」張雨壯著膽子喊道。

  「聒噪!」石開懶得再跟他廢話,對身後的石虎使了個眼色。

  石虎心領神會,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張雨的衣領,就像老鷹抓小雞一樣,將他提了起來。

  「你……你們要幹什麼!我……我可是縣衙的公人!」張雨嚇得魂飛魄散。

  石開走到那對父女面前,將手裡剩下的半張肉餅遞給那個叫杏兒的少女,溫聲道:「拿著,墊墊肚子。」

  杏兒怯生生地看著他,不敢去接。

  老掌柜連忙拉著女兒跪下:「多謝……多謝公子仗義執言!」

  「起來吧。」石開虛扶一把,目光轉向那訟棍王行肆,冷冷道:「五十兩,是吧?我給了。」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一錠足有十兩的銀子,丟在地上。

  「這十兩,是賠你主子那碗面的。夠不夠?」

  王行肆看著地上的銀子,眼睛都直了,下意識地就要去撿。

  「剩下的四十兩,」石開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我用你這條命來抵,如何?」

  王行肆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抬起頭,對上石開那雙毫無感情的眸子,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了天靈蓋。

  他毫不懷疑,眼前這個年輕人,真的會殺了他。

  「不……不敢……公子饒命!饒命啊!」王行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被石虎提在手裡的張雨,更是嚇得屁滾尿流,連聲求饒:「好漢饒命!爺爺饒命!我不要錢了!我再也不敢了!」

  「現在知道錯了?」石開冷哼一聲,一腳將地上的銀子踢到老掌柜面前,「拿著,算是我請你們的。以後再有不開眼的來找麻煩,就報我石開的名字。」

  石開!

  這個名字一出,周圍的人群頓時一片譁然。

  原來他就是那個新上任的衛所副千戶,大名縣誰不知他招兵買馬!

  那衙役張雨和訟棍王行肆,更是面如死灰。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敲詐勒索,竟敲到了這位活閻王的頭上。

  「石……石大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就把小人當個屁,給放了吧!」張雨哭喊道。

  石開看都懶得再看他們一眼,轉身就準備走。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而又威嚴的聲音響起。

  「且慢!」

  眾人回頭,只見大名府知縣謝陞,正黑著臉,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本官在此,誰敢放肆!」謝陞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他走到亭子中央,目光如電,先是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張雨和王行肆,然後落在了石開的身上。

  「石副千戶,好大的威風啊。」謝陞的語氣里,充滿了壓抑的怒火,「在本官的治下,私設公堂,濫用私刑,你把朝廷的法度,置於何地?」

  他必須站出來。

  如果任由石開這樣胡來,那他這個知縣的顏面何存?縣衙的威信何在?大名府的法紀,豈不成了笑話?

  石開看著眼前的謝陞,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謝大人,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濫用私刑了?我只是看這位公人身體不適,讓我手下扶他一把。又看這位訟師腿腳發軟,讓他跪下歇歇。至於這銀子,是我看這父女可憐,賞給他們的。怎麼,這也不合大明的法度嗎?」

  「你!」謝陞被他這番歪理駁得啞口無言。


  石開上前一步,湊到謝陞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謝大人,你是個清官,是個好官。但你手下這些狗東西,卻在敗壞你的名聲。今天這事,我要是不管,他們就得被活活逼死。你管,你又能怎麼管?把他們抓回大牢,再審個十天半月,最後各打五十大板,不痛不癢地放了?謝大人,你那套規矩,救不了人,只能讓好人受氣,壞人得意。」

  謝陞的身子微微一顫,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因為石開說的,是事實。

  他看著石開那張帶著一絲嘲諷的年輕臉龐,心中百味雜陳。

  「來人!」謝陞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他不能讓石開的「道理」,成為大名府的「道理」。

  「將衙役張雨、訟棍王行肆,以及這兩位……證人,一併帶回縣衙!本官要親自升堂審理此案!」

  他特意加重了「證人」二字。

  石開眉毛一挑,他知道,這是謝陞在向他宣示主權。

  也好。

  他倒要看看,這位滿口仁義道德的謝知縣,能審出個什麼花來。

  「謝大人英明。」石開後退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既然大人要親自審理,那石某,就在此地旁聽一二,也好學習學習,大人是如何執掌法度,為民做主的。」

  他竟是不走了,就那麼大咧咧地讓親兵搬來一條長凳,坐在了縣衙外,擺明了要看戲。

  謝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很快,縣衙大堂的鼓聲響起。

  【史實依據】

  1.申明亭:源自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年間的制度。據《明會典》卷一百六十三《禮部·教化》載:「申明亭,洪武二年,令天下府州縣立。凡民間應有申明教化之事,官為謄寫,黏於亭壁。」其初衷是作為朝廷向民間宣講聖諭、教化百姓、表彰善行、懲戒惡行的場所。到了明末,其功能逐漸演變,常被地方鄉紳、耆老用作調解民間小額糾紛、處理鄰里矛盾的非正式「法庭」。

  2.衙役與訟棍:明代地方司法腐敗,衙役(三班六房中的辦事人員)是直接與百姓接觸的群體,他們薪俸微薄,常以敲詐勒索、包攬詞訟為生財之道,被稱為「狼虎之役」。小說中衙役張雨吃霸王餐、調戲民女、反咬一口的行為,是當時社會文獻中常見的衙役形象。而「訟棍」則是指那些通曉一些法律條文,專門為人代寫狀紙、教唆訴訟以牟利的人。明代律法禁止「教唆詞訟」,但屢禁不止。訟棍與腐敗的官吏、衙役勾結,顛倒黑白,魚肉鄉里,是明末一大社會公害。可參考明代小說《醒世恆言》等作品中對衙役、訟棍的描寫。

  3.棉甲:明代軍隊大量裝備的一種甲冑。據明代軍事著作《武備志》記載,棉甲由多層棉花或絲綿(木棉)壓實,並以布包裹縫製而成,外部或綴有甲片、鐵釘(稱「釘甲」)。其優點是製造成本相對較低,重量輕於鐵甲,對弓箭、火銃鉛彈及砍殺有較好的防禦力,且保暖性好,適合北方寒冷氣候。

  4.地窨子:中國北方地區一種古老的半地穴式建築,尤其在貧困地區和冬季嚴寒地帶常見。其建造方式為在地面向下挖坑,以坑壁為牆,再在地面以上用土坯、木材等搭建屋頂。這種建築利用大地的保溫作用,冬暖夏涼,是缺少建材的貧民度過嚴冬的有效方式。

  5.崇禎年間的流民問題:崇禎朝(1628-1644)是中國歷史上自然災害最頻繁、最嚴重的時期之一,旱、蝗、水、疫並發,尤以陝西、山西、河南等北方省份為甚。天災疊加明末沉重的「三餉」加派,導致土地荒蕪,民不聊生,無數農民破產,淪為「流民」。這些流民四處就食,成為社會秩序的巨大威脅,也是明末農民起義(如李自成、張獻忠)的主力軍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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