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兵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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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宴的喧囂與熱血的餘溫,在第二日清晨的寒風中迅速冷卻。

  崇禎元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上幾分。

  石開站在千戶所空曠的操場上,呼出的白氣瞬間凝結成霜。

  他面前,一百一十一名漢子分列成一個整齊的方陣,鴉雀無聲。

  寒風捲起地上的沙塵,吹在他們身上,卻無一人動彈。

  這是他石開的第一支滿編百戶親軍。

  三十名老弟兄站在最前列,充當著各隊的骨幹。

  他們目光堅毅,身姿筆挺,身上那股子殺過人的悍勇之氣,如同一柄柄出了鞘的刀,讓整個隊伍的氣質都變得森然起來。

  在他們身後,是新招募的八十一名新兵。這些大多出身農戶、獵戶的漢子,雖然隊列還略顯生澀,但眼神里卻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那是對未來的憧憬,是對飽飯和餉銀的渴望,更是對石開這位能讓他們活得像個人的主官,最原始、最純粹的敬畏與忠誠。

  石開很滿意。

  這支隊伍,是他用銀子、肉食、威嚴和一點點未來的許諾,親手捏合起來的。

  他們現在或許還是一塊鐵礦石,但只要經過血與火的鍛打,遲早會成為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刀。

  然而,當他的目光從士卒們昂揚的臉上,落到他們單薄的衣衫上時,眉頭卻不由得緊緊皺了起來。

  老兵們還好,身上多少都有一件繳獲來的破舊皮甲或是鴛鴦戰襖。

  可那八十一個新兵,身上穿的,還只是自己家裡帶來的粗布短打,外面套了一件剛剛發下去的衛所號服。

  這種衣物,在滴水成冰的寒冬里,根本起不到什麼禦寒作用,更別提在戰場上抵擋刀箭了。

  「石安。」石開沉聲喚道。

  「官人。」老管家石安裹著一件厚厚的羊皮襖,從廊下快步跑來。

  「去,打開軍械庫,把裡面的甲冑都取出來,給新來的弟兄們分下去。」

  「哎!」

  石安領命而去,很快,幾名僕役便抬著幾個落滿灰塵的大箱子走了出來。

  箱子打開,一股陳腐的霉味混合著鐵鏽的氣息撲面而來。

  石開走上前,伸手從箱子裡拎起一件所謂的「甲」。

  那是一件棉甲,但歲月和疏於保養已經讓它變得慘不忍睹。

  表面的布料多處破損,露出裡面發黃、板結的棉絮。幾片嵌在棉甲里的鐵片,早已鏽跡斑斑,有些甚至已經鏽穿了,用手一捏就簌簌地往下掉鐵渣。

  與其說是甲,不如說是一件沉重又礙事的破棉襖。

  他隨手丟下這件廢品,又拿起另一件。情況大同小異,不是皮索腐朽,就是甲片脫落。

  翻遍了整個軍械庫,堪用的棉甲竟然不足二十套,而且大多是些老舊款式,防護力堪憂。

  至於更精良的鐵甲、鎖子甲,那是一片都沒有。

  操場上的新兵們看著這些「寶貝」,眼中的火熱漸漸冷卻了下去。

  他們雖然不懂軍陣,但也知道,穿著這種東西上戰場,和光著膀子沒什麼區別。

  石開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知道衛所糜爛,卻沒想到爛到了這種地步。

  這偌大的一個千戶所,連一個百戶的兵都武裝不起來!

  他花了大價錢招兵,每日裡肉食湯水地供著,可不是為了養一群在戰場上一觸即潰的活靶子。

  沒有甲冑,再精銳的士兵,在箭雨和刀槍面前,也只是一堆會走路的血肉。

  「石虎,」石開壓著火氣道,「把這些還能用的分給各隊什長,剩下的……劈了當柴燒!」

  「是,大人!」石虎領命,臉上也滿是憤懣。

  石開站在千戶所那間所謂的「軍械庫」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間庫房比他想像的還要破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與腐木混合的霉味。

  所謂的軍械,不過是幾十桿鏽跡斑斑的長槍歪斜地靠在牆角,幾張弓弦鬆弛的破弓掛在架子上,箭矢更是稀稀拉拉,許多連尾羽都已脫落。

  最讓石開在意的甲冑,更是少得可憐。


  庫房中央,零散地堆放著十幾副殘破的鐵甲,甲片上布滿劃痕與凹陷,連接的皮條早已乾裂,仿佛一碰就會碎裂。

  至於他最看重的棉甲,更是只有區區二十來件,大多又髒又舊,有些地方的棉花已經板結成塊,防護能力堪憂。

  他新收的一百一十二名親兵,是他在這亂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許諾了他們飽飯與銀錢,但若沒有一身像樣的盔甲,上了戰場,再精壯的漢子也不過是血肉之軀,一刀就能了帳。

  「大人,咱們……咱們的家底,就這些了。」石虎跟在身後,看著這番景象,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他以前在百戶所,知道家底薄,卻沒想到這千戶所的庫房,竟也如此寒酸。

  「這點東西,連給三十個兄弟湊齊一身像樣的都難,更別提一百多人了。」石開冷哼一聲,伸手拿起一件棉甲掂了掂。

  甲衣沉重,卻遠沒有想像中那般堅韌。

  他很清楚,在冷熱兵器混用的時代,一套做工精良的棉甲,內里嵌有鐵片,外面用銅釘鉚固,足以抵禦尋常的刀砍箭射,甚至能對早期火銃的鉛彈有一定防護作用。

  這才是他想要的,而不是眼前這些破爛貨。

  「千戶所的匠戶呢?」石開沉聲問道。

  「回大人,匠戶倒是有,就在城西的匠作營里,有幾個世代傳下來的甲匠。只是……只是……」

  石虎支支吾吾,面露難色。

  「只是什麼?說!」

  「只是他們平日裡都無事可做,朝廷不撥錢糧,咱們衛所也發不出工錢,他們也就是掛個名,平日裡都靠自己做些木工、鐵活補貼家用。想讓他們開爐造甲,得……得給錢。」

  「錢不是問題。」石開擺了擺手,心中早已有了預料。這大明朝,從上到下,無處不是一個「錢」字。他轉身對石安吩咐道:「石安,你帶上五十兩銀子,去一趟匠作營,找到那幾個甲匠,告訴他們,我石開要訂製一百副上好的棉甲,要用最好的棉、最厚的布、最結實的皮條。讓他們開個價,只要東西好,錢管夠。」

  「是,官人!」石安連忙應下。

  石開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幾杆孤零零的火銃上。那是幾支最老舊的鳥嘴銃,銃管鏽蝕,連火門都堵塞了,完全就是一堆廢鐵。

  他心中一動,又問石虎:「衛所里,火器有多少?」

  石虎苦笑道:「大人,您眼前的就是全部了。聽說以前有過幾門小炮,叫什麼虎蹲炮,早就被孫副千戶給……給變賣了。這鳥銃,也是萬曆爺那時候留下來的老古董了。」

  石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刀槍弓箭,他可以找人打造,甲冑,他可以花錢讓匠戶去做。

  可這火器,尤其是這個時代最先進的火器,卻不是有錢就能輕易搞到的。

  這玩意兒,是國之重器,理論上應該由兵部統一調撥。

  看來,這事還得去找自己的頂頭上司,那位指揮同知,王臨恩。

  孫德勝倒台後,抄沒的家產大頭都進了這位王同知的口袋,自己只分了些湯湯水水。

  如今自己要擴充軍備,為衛所「增強實力」,他這個頂頭上司,總該出點血吧?

  「備馬!」石開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石虎,你帶兩個人,跟我去一趟指揮同知府!」

  ……

  王臨恩的府邸,位於大名府城南最清淨的一條巷子裡。

  青磚高牆,門前兩座威武的石獅子,無不彰顯著主人的身份與地位。

  石開遞上名帖,等了約莫一刻鐘,才被一名管家恭恭敬敬地請了進去。

  穿過幾重庭院,只見假山嶙峋,溪水潺潺,冬日裡依舊有翠竹臘梅點綴其間,雅致非凡。

  這與衛所衙門的蕭條,簡直是兩個世界。

  王臨恩正在書房裡練字。他年近五旬,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素色絲綢常服,不見半點武將的殺伐之氣,反倒像個富家翁。

  見石開進來,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筆,笑呵呵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石老弟來了,坐。」

  「見過王大人。」石開恭敬地行了一禮,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老弟你如今可是咱們大名府的紅人啊。」王臨恩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剿匪有功,又為朝廷揪出了孫德勝這等侵吞軍田的國賊,前途不可限量啊。」


  「都是仰仗大人提攜。」石開謙卑道,「下官年輕,許多事還要向大人請教。」

  「好說,好說。」王臨恩呷了口茶,眯著眼睛道,「說吧,今日來找老夫,所為何事啊?」

  石開知道跟這種老狐狸繞圈子沒用,便開門見山道:「大人明鑑。下官新募了一百餘名親兵,想著整頓軍備,卻發現所中武備稀鬆,甲冑嚴重不足。下官想問問,這兵甲,衛所可能撥付一些?」

  聽到「撥付」二字,王臨恩的眼皮抬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著石開,就像一個老先生在看一個問出天真問題的蒙童。

  「石老弟啊,你來衛所的日子,還是太短了。」王臨恩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可知,兵部的甲冑,最後一次足額發下來,是什麼時候?」

  石開搖了搖頭。

  王臨恩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萬曆年間。自那以後,兵部就不怎麼發甲了。帳面上,年年都有記錄,說是發了多少多少,可那些甲,誰也沒見過。或許,它們還在從京城到咱們大名府的路上,走了幾十年,還沒到吧。」

  他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石開心中一凜。

  「那……各衛所的軍備如何補充?」

  「自己造嘍。」王臨恩攤了攤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咱們衛所不是有匠戶嗎?朝廷是有這筆款項的,每年都從戶部撥給兵部,叫『軍器造修費』。可兵部那些大人們,吃不著咱們衛所的餉銀,也摸不著軍田,總得從別處落著點什麼吧?這軍械營造的款子,就是最大的一塊肥肉。層層盤剝下來,能到咱們衛所手裡的,連買鐵料的錢都不夠。這筆錢,到了他們手裡,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所以啊,想要什麼,自己掏錢,讓匠戶給你造。」

  石開沉默了。他前世就知道明末腐敗,卻沒想到已經爛到了這種地步。連最根本的軍備,都是一筆糊塗帳。

  「下官明白了。」石開點了點頭,「只是……下官聽聞,民間私藏甲冑,乃是死罪。我等自行打造,是否……合乎規矩?」

  王臨恩聞言,哈哈大笑起來,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石老弟,你真是個實誠人!」他笑得前仰後合,指著石開道,「那是對付老百姓的規矩!你我乃是朝廷命官,是衛所軍將,咱們自己造甲,是為了衛戍地方,保境安民,那是忠君愛國!誰敢說半個不字?再說了,兵刃什麼的,你嫌匠戶手藝慢,去外面的鐵匠鋪打造都行,只要別刻上官造的字樣。但甲冑這東西,外面的鐵匠可不會,還得靠咱們衛所那幾個老匠戶。」

  石開的心沉了下去,但隨即又燃起一絲希望。

  只要有錢就行,這反而是最簡單的解決方式。

  他現在帳上還有一萬多兩銀子,是孫德勝和那四個倒霉的閹黨貪官「貢獻」的,打造一百副棉甲,綽綽有餘。

  「多謝大人指點迷津。」石開再次拱手,「甲冑之事,下官已有計較。只是還有一事,想請教大人。」

  「哦?」王臨恩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但說無妨。」

  「火器。」石開壓低了聲音,「下官見所中火銃皆是老舊之物,不堪使用。不知這火器,可有門路?」

  聽到「火器」二字,王臨恩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看著院中的枯枝。

  書房裡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重。

  良久,王臨恩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石老弟,你可知,這天下最好的生意是什麼?」

  石開一怔,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這個。

  不等他回答,王臨恩便自顧自地說道:「是鹽,是鐵。但還有一樣,比鹽鐵更賺錢,也更要命。」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石開:「就是你說的,火器。」

  石開的心跳陡然加速。

  王臨恩踱步回到座位上,重新端起茶杯,聲音壓得更低了:「老弟,你是個有本事,也有野心的人。老夫也不跟你藏著掖著。火器這東西,指望朝廷發,你就別想了。發下來的,也都是些快炸膛的破爛貨。」

  「那……」

  「但是,」王臨恩打斷了他,嘴角重新掛上那抹高深莫測的笑容,「兵部的大人們,庫房裡堆著那麼多新傢伙,年久失修也是會壞的嘛。每年總要『損耗』掉一批,這不是很正常嗎?」


  石開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瞬間明白了王臨恩話里的意思。

  所謂的「損耗」,就是監守自盜,倒賣軍械!

  王臨恩見他一點就透,滿意地點了點頭:「這些『損耗』的軍械,總得有個去處。有門路,有銀子,什麼好東西買不到?三眼銃、鳥嘴銃,甚至是佛朗機炮,只要你出得起價錢。」

  他湊近了一些,聲音更低了:「我告訴你,每年從京城神機營、三大營里『損耗』掉的嶄新鳥銃、佛朗機炮,不知凡幾。這些東西,你猜去哪兒了?」

  石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個極其荒謬卻又無比合理的猜測浮現在腦海中。

  「賣……賣出去了?」他難以置信地問道。

  「聰明!」王臨恩讚許地拍了一下大腿,「這天下,想買火器的人多了去了!南邊的海商、海盜,關外的各路豪強,哪個不眼饞我大明的火器?只要有錢,兵部那些大人的門路,野得很!他們自己不方便出面,就通過各地的衛所將官,層層轉手,把這些『損耗』掉的軍械,賣給那些肯出大價錢的主顧。」

  他頓了頓,仿佛在拋出一個巨大的誘餌:「老夫在京里,也認得幾個兵部的朋友。你要是真有心,老夫可以幫你搭個線。不過這價錢嘛,可不便宜。一支上好的鳥銃,連帶火藥鉛子,沒個三四十兩銀子,想都別想。」

  石開倒吸一口涼氣。三四十兩銀子,都夠一個普通農戶家庭活兩年了,在這裡,僅僅能買一支鳥銃。

  這簡直是暴利!

  「要是……要是真有錢呢?」石開試探著問,他感覺自己的聲音都有些乾澀。

  王臨恩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道:「要是真有錢,比如……幾十萬兩?」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伸手指了指南邊。

  「南邊,澳門的那些紅毛夷,手裡可是有好東西。他們那些又粗又長的紅夷大炮,一炮糜爛數十里,厲害得很吶!朝廷也買了些,那玩意兒,才是真正的好寶貝。只要銀子給得夠,那些紅毛夷才不管你是誰,什麼都敢賣!」

  「賢侄,你要是真有心,也真有錢,本官倒是可以幫你搭個線。別說區區鳥銃了,只要銀子給到位,就是從濠鏡澳那邊弄幾門紅夷大炮過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紅夷大炮?!」石開失聲驚呼。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中轟然炸響!

  紅夷大炮!那是大明朝花費重金,好不容易才從西洋人手裡仿製出來的戰爭利器!是守衛邊關城池、對抗後金鐵騎的國之重器!

  這種東西……也能拿出來賣?

  石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冰冷。

  他猛然間想起了什麼。

  歷史上的寧遠大捷,袁崇煥不就是靠著十一門紅夷大炮,才轟死了野豬皮努爾哈赤,守住了孤城嗎?

  可是,為什麼後來,建州女真(建奴)的軍隊裡,也出現了越來越多、越來越精良的火器,甚至他們自己也仿製出了紅夷大炮?

  以前,石開以為是明軍打了敗仗,火器被繳獲,工匠被俘虜。

  可現在,王臨恩這番話,卻為他揭開了一個更黑暗、更令人絕望的真相!

  什麼戰敗繳獲?什麼工匠被俘?

  根子,他媽的就在這裡!

  就在京城!就在兵部!就在這些視國家為私產,視軍械為商品,滿口仁義道德,滿肚子男盜女娼的所謂「朝廷棟樑」身上!

  他們一邊拿著朝廷的俸祿,享受著萬民的供養,一邊卻將對付敵人的刀子,親手賣到了敵人的手裡,只為了換取自己家裡那幾箱子白花花的銀子!

  兵部倒賣軍械!

  南方的走私販子連紅夷大炮都敢賣!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自己之前還沾沾自喜,以為靠著一點先知和狠辣手段,就能在這亂世中混得風生水起。

  可跟眼前這幫把國家當成生意來做,把軍國重器當成商品來賣的巨蠹相比,自己那點黑吃黑的手段,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的遊戲。

  「怎麼樣,石老弟?」王臨恩的聲音將他從震驚中拉了回來,「有沒有興趣,玩一把大的?」

  石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別人或許沒錢,但他有!一萬多兩白花花的現銀,就躺在他千戶所的庫房裡!這筆錢,足以讓他鳥槍換炮,打造一支在這個時代堪稱精銳的火器部隊!


  「多謝大人栽培!」石開站起身,對著王臨恩,深深地作了一揖,「下官……想要一百支鳥嘴銃!」

  王臨恩撫掌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滿意和欣賞:「好!好!好!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人!石老弟,你放心,只要有老夫在,這大名府,就沒人敢動你!錢的事情,你自己籌備,線的事情,包在老夫身上!」

  從王臨恩的府邸出來,石開走在冰冷的街道上,北風吹在臉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內心反而一片火熱。

  他不再滿足於做一個只知道收保護費、吃空餉的地方土皇帝了。

  他要甲,最好的甲!他要槍,最好的槍!他甚至……想要炮!

  冬日的寒風吹在臉上,卻絲毫吹不散他心頭的火熱。

  一百杆鳥銃!這可不是什麼尋常的邊軍衛所能輕易湊齊的傢伙事。

  有了這批火器,再經過嚴格的操練,他麾下這支親兵的戰力將迎來一次脫胎換骨的飛躍。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要如何從新兵中挑選出最沉穩、最機靈的士卒,組建一支專門的火銃隊。到時候,三段擊射雖然玩不轉,但排隊槍斃的雛形,足以讓任何敢於沖陣的敵人嘗到鐵與火的滋味。

  然而,走著走著,石開心頭的火熱漸漸冷卻下來,一絲冷靜的盤算浮上心頭。

  鳥銃雖好,卻遠水解不了近渴。

  王臨恩說了,這批貨從南邊運過來,最快也得個把月。

  這一個月里,他的百人隊除了腰刀和長槍,遠程打擊能力幾乎為零。

  這可不行!亂世之中,多一分遠程火力,就多一分壓制力,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萬一這期間出了什麼岔子,比如跟哪個不開眼的百戶、甚至是不聽話的本地豪強起了衝突,光靠拿著刀槍的步卒去沖陣,傷亡會大得讓他心疼。他辛辛苦苦用銀子和肉湯餵出來的兵,死一個都是在割他的肉。

  必須得有替代品,至少是過渡時期的武器。

  什麼武器最合適?

  弓弩!

  大明軍中,弓弩一直是遠程打擊的中堅力量。雖然培養一個合格的弓箭手耗時耗力,但弩就不一樣了。尤其是手弩,操作簡便,訓練周期短,威力雖不及強弓,但形成規模後,在五十步內潑灑箭雨,同樣能造成巨大的殺傷和威懾。

  衛所的軍械庫里,別的東西可能都爛光了,但弓弩這種硬通貨,肯定還有存貨。就算公家的沒了,王臨恩這種把衛所當自家產業經營的老油條,私庫里絕對有好東西。

  想到這裡,石開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臉上露出一絲肉疼,隨即又被一抹決然所取代。罷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今天已經出了大血,再多磨一磨,說不定能有意外之喜。

  主意已定,石開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又朝著王臨恩的府邸走去。

  門口的親兵見他去而復返,都有些詫異。

  「石副千戶,您這是?」

  「哦,剛才與王大人談得盡興,有件緊要的公務竟忘了回稟。勞煩通報一聲。」石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焦急,讓人看不出破綻。

  親兵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

  片刻後,石開再次被請進了王臨恩的書房。

  王臨恩正端著一盞熱茶,悠哉地靠在太師椅上,見到石開回來,眉毛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問道:「怎麼,石老弟,是嫌一百杆鳥銃不夠,想再加一百杆?」

  他這話帶著幾分調侃,顯然心情不錯。剛才那筆軍火交易,他作為中間人,少說也能抽走三四百兩的好處,對石開這個「財神爺」自然多了幾分親近。

  「大人說笑了,卑職就是把骨頭敲碎了熬油,也湊不出第二筆這樣的巨款了。」石開躬著身子,臉上堆滿了苦笑,姿態放得極低。

  他快步上前,親自為王臨恩續上茶水,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大人,卑職是另有一事相求。您也知道,卑職手下那百十號新兵,都是些剛放下鋤頭的莊稼漢。雖說有股子力氣,也肯用命,但畢竟沒上過戰場,手裡除了刀槍,再無長物。」

  「那鳥銃不是正在路上嗎?」王臨恩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

  「正是如此!」石開一拍大腿,順著他的話頭往下說,「鳥銃乃國之利器,自然是好。可遠水不解近渴啊!這路上個把月,萬一衛所里有什麼緊急軍務,或是卑職需要彈壓地面上的不法之徒,光讓弟兄們拿著刀子上去肉搏,傷亡實在太大。卑職心疼,也怕誤了您和林千戶的大事。」


  王臨恩眯起了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他聽出了石開的弦外之音。這小子,是在要東西了。

  「所以呢?」他不動聲色地問。

  石開見狀,心一橫,乾脆獅子大開口,試探道:「所以,卑職想懇請大人,能否從咱們左衛的軍械庫里,撥付一批弓弩給卑職,暫且武裝部隊,以備不時之需。也不用多,有個……二百張,就足夠了!」

  「噗——」

  王臨恩一口茶差點沒噴出來,他被石開這驚人的胃口給氣笑了。

  「二百張?石開,你當咱們衛所的軍械庫是兵部武庫司嗎?」王臨恩放下茶杯,沒好氣地瞪著他,「你知不知道一張軍用硬弓,一個熟練的弓匠要花多少工夫?二百張!你這是想把咱們衛所的家底都給掏空了!」

  「大人息怒,卑職也是為了衛所的戰力著想……」

  「屁的戰力!」王臨恩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別給老子來這套虛的。軍械庫里那些登記在冊的玩意兒,早就爛成一堆朽木了,連燒火都嫌有味兒。你當老子不知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冷笑道:「現在庫里能用的那些弓弩,都是老子自己掏腰包,找匠作營的匠人私下打造的!每一張弓,每一把弩,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你一開口就要二百張,你怎麼不去搶?」

  被罵了個狗血淋頭,石開卻不惱,反而臉上笑意更甚。

  王臨恩罵得越凶,說明他手裡確實有貨,這事兒就有得談。要是他輕飄飄一句「沒有」,那才是真的沒戲。

  「是是是,是卑職孟浪了。」石開連連作揖,姿態要多謙卑有多謙卑,「卑職這不是不知道這裡面的門道嘛。既然是大人您私人添置的軍備,那自然是金貴無比。只是……」

  他話鋒一轉,舔著臉湊上前,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諂媚的語氣說道:「大人,您看,卑職這不剛在您這兒訂了一百杆鳥銃嘛,那可是幾千兩銀子的大買賣。您老人家吃肉,總得讓小的們跟著喝口湯不是?這弓弩,您看能不能……就當是那批鳥銃的添頭,隨便送個幾十張,讓弟兄們先練練手?」

  「添頭?」王臨恩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指著石開,哭笑不得地罵道,「你小子,真是鑽到錢眼裡去了!老子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是頭一回聽說買鳥銃,還帶送弓弩的!你當這是在菜市場買菜,還搭根蔥?」

  「嘿嘿,大人您家大業大,手指縫裡漏一點,就夠卑職吃飽了。」石開完全豁出去了臉皮,一副死纏爛打的模樣。

  兩人就在這書房裡,一個叫苦連天,說自己置辦軍備如何不易,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一個拼命訴苦,說自己手下兵士嗷嗷待哺,沒有遠程武器就等於赤膊上陣,將來沒法為大人效死力。

  一個說弓和弩成本高,匠人難尋,賣給別人也能換回大筆銀子。一個就說自己剛花了巨款,實在是囊中羞澀,只能指望大人體恤下屬。

  兩人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唾沫星子橫飛,磨了足足有半個時辰。

  王臨恩被他磨得實在沒了脾氣,看著石開那張既恭敬又無賴的臉,心中也是百感交集。這小子,夠狠,也夠貪,但偏偏做事有章法,知道什麼時候該送錢,什麼時候該賣力,是個能成事的料。自己要想在衛所里安穩地撈錢,確實需要這樣一把好用的刀。

  罷了罷了,就當是前期投資了。

  「行了行了,別在老子面前號喪了!」王臨恩不耐煩地擺擺手,打斷了石開的喋喋不休。

  石開立刻閉嘴,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王臨恩沉吟片刻,咬著牙道:「弓,你想都別想!大弩你也別想,那玩意兒更金貴,賣的價錢也高,送你一張老子都肉疼。不過……」

  他話音一頓,石開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手弩,老子庫里倒是還有一批。那玩意兒省事,不用費力去練,上手就能用。」王臨恩伸出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老子做主,送你七十張手弩,再配上七百支弩箭!這是極限了,多一張都沒有!你要是再敢多說一個字,一張都沒有!」

  七十張手弩!

  石開心頭狂喜,這可真是意外之喜!手弩雖然射程和威力比不上大弓大弩,但勝在便攜和射速,尤其適合近距離伏擊和壓制。七十張手弩齊射,那場面絕對壯觀!

  「夠了!夠了!多謝大人厚賜!」石開連忙深深一揖,生怕王臨恩反悔,「大人對卑職的恩情,卑職沒齒難忘!日後但有差遣,卑職萬死不辭!」

  「少來這套虛的。」王-臨恩揮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趕緊滾蛋,看見你就頭疼。明天讓你的人直接去軍械庫找張管庫,老子會跟他打好招呼。」

  「是!卑職告退!」

  石開大喜過望,躬著身子退出了書房。

  這一次,他是真的心滿意足了。他不僅拿到了渴求的遠程武器,更重要的是,通過這次軟磨硬泡,他進一步摸清了王臨恩的底線和性格。

  這位頂頭上司,貪婪、務實,但只要你能給他帶來足夠的利益,並且姿態放得夠低,他也不介意給你一些實實在在的好處。

  這是一種交易,一種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換。

  走出王府大門,石開回頭望了一眼那氣派的府邸,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已經在這條布滿荊棘的路上,又向前邁出了堅實的一步。

  他沒有片刻耽擱,立刻招來在一旁等候的石虎,沉聲吩咐道:「虎子,明天一早,你帶上十個弟兄,去衛所軍械庫,領七十張手弩和七百支弩箭回來。」

  石虎聞言,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滿臉的不可思議。

  「大人,咱們……有手弩了?」

  「嗯。」石開點點頭,看著自己這位最得力的心腹,沉聲道:「不僅有手弩,以後還會有鳥銃。告訴弟兄們,好日子在後頭,但傢伙事也越來越精貴,操練必須給我往死里練!兩天一操,天天得練,誰要是敢懈怠,別怪老子的軍法不認人!」

  「是!大人放心!」石虎挺起胸膛,聲音洪亮如鍾,眼中燃燒著興奮的火焰。

  石開滿意地點點頭,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凜冬已至,但他的春天,似乎不遠了。

  回到千戶所,石開立刻召來了石安。

  「安叔!」他斬釘截鐵地吩咐道,「甲冑的事情,不要怕花錢!你去找所里的甲匠,你告訴那幾個甲匠,我要一百二十副棉甲!內襯熟牛皮,外嵌鐵片,用銅釘鉚固!每一副甲的工錢,我給他們開到五兩銀子!料錢另算!告訴他們,三個月內,必須給我造出來!若是敢偷工減料,我剝了他們的皮!」

  一副甲五兩工錢!石安聽得心驚肉跳,這手筆也太大了!

  但他看到石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躬身道:「是!官人放心,老奴一定辦到!」

  「石虎!」石開又轉向自己的心腹大將。

  「末將在!」

  「從今天起,所有人的操練,加倍!除了隊列、刺殺,再加一項!」石開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練膽!去城裡屠戶那,把每日殺豬宰羊的血水都要來,潑在校場上!讓他們習慣血腥味!告訴他們,以後咱們的敵人,比豬羊可兇狠多了!」

  「另外,」石開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從你手下那三十個老弟兄里,挑出十個最機靈、最可靠的,單獨編成一隊,由你親自來帶。他們以後,要學點不一樣的東西。」

  [史實依據]

  1.明末衛所軍備廢弛與私相授受:

  自明中期土木堡之變後,衛所制便開始瓦解,軍戶逃亡嚴重,軍備廢弛。至晚明,軍械製造與補給系統已基本癱瘓。兵部貪腐橫行,剋扣軍器造修費用,或以次充好、虛報損耗是常態。顧炎武在《天下郡國利病書》中對此有深刻批判,指出「所存之兵,皆市井無賴,老弱不堪……器械朽蠹,武備皆無」。因此,地方將領為維持戰力,不得不「自己造嘍」,或通過私人關係網絡,從南方(如福建、廣東)甚至澳門的走私渠道購買軍火。明末福建海商鄭芝龍集團便是通過對澳貿易,獲得了大量西式火炮與火槍,武裝自己的私人艦隊。

  參考資料:《明史·兵志》、《天下郡國利病書》、《明季南略》、《鄭成功與清政府間的談判》。

  2.棉甲的形制、成本與防護力:

  石開下令打造內襯熟牛皮、外嵌鐵片、銅釘鉚固的棉甲,這種甲在明代被稱為「布面甲」或「鐵葉攢釘甲」,是明軍中後期最主流的鎧甲形制。其結構是在多層棉、布之間,用鉚釘固定大量交疊的鐵質甲片,外層再覆以堅固的布料(如文中所述的厚布)或皮革。這種甲冑相比於整體鍛造的鐵甲,成本更低,對弓弩、鳥銃鉛彈有相當不錯的防護效果,且在北方寒冷氣候下兼具保暖功能。戚繼光在《紀效新書》中對其評價甚高。關於成本,一副製作精良的棉甲,工料費用在數兩到十兩白銀不等。

  參考資料:茅元儀《武備志·軍資乘·戎服制》、戚繼光《紀效新書》、國內外博物館藏明代布面甲實物。

  3.手弩在明代的軍事應用:

  手弩(又稱「袖弩」)在明代軍隊中,尤其是非專業射手的部隊中,是重要的輔助武器。相比於需要長期訓練才能掌握的弓,弩的學習成本極低,普通士卒稍加訓練即可形成戰鬥力。其優點是操作簡便、可以預先上弦、便於隱蔽和齊射。雖然射程和破甲能力不及軍用強弓或大型「蹶張弩」,但在五十步內的近距離戰鬥中,突然發動的密集攢射,能對輕甲或無甲目標造成巨大殺傷和心理威懾。戚繼光練兵時,就曾為部分士兵配備腰弩,作為長兵手格鬥前的火力壓制手段。

  *參考資料:茅元儀《武備志·軍資乘·器械典》、相關軍事史專著。

  4.明末家丁私兵制度:

  石開招募鄉勇,以厚餉(一月一兩)和飽飯(頓頓有肉)供養,並以嚴苛手段加以訓練,意圖將其打造成只聽命於自己的核心力量。這實際上就是在建立明末盛行的「家丁」或「親兵」部隊。隨著衛所兵和營兵戰鬥力的徹底衰退,晚明將領,無論大小,都普遍依靠自己出資招募、裝備和供養的家丁作為嫡系。這些家丁與將領形成牢固的人身依附關係,待遇優厚,裝備精良,是軍隊中真正的戰鬥力核心。如遼東的李成梁、毛文龍,以及後來的左良玉、孫傳庭等。

  參考資料:[美]史景遷《王氏之死》、[美]魏斐德《洪業:清朝開國史》、黃仁宇《萬曆十五年》。

  5.匠戶制度的敗壞與私營化:

  文中衛所的甲匠「平日裡都無事可做」,需要靠「自己做些木工、鐵活補貼家用」,只有給足銀錢才肯開爐造甲。這反映了明代匠戶制度的末路。明初,匠戶是世襲的專業技術人群,由國家統一管理,為官府提供無償勞役。但到中後期,隨著商品經濟發展和「一條鞭法」等稅制改革,匠戶的人身束縛逐漸鬆弛,許多人「出班輪作」,或直接繳納「班匠銀」代替服役。留在匠作營的匠戶,因官府長期欠薪或撥款不足,也紛紛從事私營手工業以謀生。

  參考資料:《明史·食貨志·賦役》、《中國經濟通史·明代經濟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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