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鍋里有肉
北風凜冽，刮在臉上如同刀割。
石開帶著一身寒氣，從石家莊策馬趕回大名府，身後三十名親兵，隊列整齊，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迴響。
回到城內，他沒有去自己原來那個小小的百戶所，而是徑直來到了千戶所的大門前。
這裡，才是他如今真正的衙門。
千戶林沈自從老婆「因公殉職」後，便徹底放飛了自我，終日流連於迎春閣和各大酒樓，除了點卯時露個面，這偌大的千戶所，他是一步都懶得踏進來。
他自家在城南有座三進的大宅子，金屋藏嬌，樂不思蜀，這冷冰冰的官衙，早被他視作了囚籠。
這就給了石開天大的方便。
他翻身下馬，將馬韁丟給一名親兵，大步跨入朱漆大門。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只是比之前更顯空曠冷清。
石開環視一周，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他現在是副千戶，總管錢糧軍械，實權在握，再窩在那個百戶所里，既不方便，也顯得小家子氣。
千戶所的大堂里，卻溫暖如春。
兩隻半人高的銅製炭盆燒得通紅，將寒氣牢牢擋在門外。
石開脫了外面厚重的披風，只著一身箭袖錦袍，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盞滾燙的薑茶，慢悠悠地品著。
他現在已經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官邸。
偌大的千戶所，除了幾個負責看門打雜的老卒，就是幾個帳房先生。
「石安！」石開揚聲道。
老管家石安立刻從後堂小跑著出來，躬身道：「官人，您吩咐。」
「去，把咱們家裡的東西都收拾收拾，連人帶家當，全部搬到這裡來，還有那幾個伶俐的僕婦，全來。」石開指了指空曠的院落，「從今天起，這裡就是咱們的家了。」
石安愣了一下，隨即大喜：「哎！好！老奴這就去辦！」
能住進千戶所，這可是天大的體面！
「還有，」石開繼續吩咐道，「你去找幾個信得過的泥瓦匠和木匠來。這後院的幾間牢房，年久失修，又關不了幾個人，太浪費地方。給我找人重新修葺一下，改成幾間像樣的監房，要堅固，要牢靠，以後抓了什麼江洋大盜，也好有個地方關押。」
石安連連點頭，將話記在心裡。
「剩下的那些空屋子，全部打掃出來，改成倉庫。一間放軍械，一間放甲冑，一間專門存咱們的糧食。都要分門別類，登記造冊，鑰匙由你親自掌管。」
「另外，咱們衛所的本職是巡夜，不能忘了根本。再收拾出兩間大通鋪來，盤上火炕，讓夜裡當值的兄弟們有個歇腳取暖的地方。炭火、薑湯、肉乾，都得備足了，不能虧待了自家兄弟。」
石開一條條地吩咐下去，石安聽得心頭火熱。
自家官人這番布置，條理清晰，恩威並施，儼然已經將這千戶所當成了自己的盤子來經營。
這才是做大事的樣子！
「官人放心，不出三日，老奴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噹噹！」
「去吧。」石開揮了揮手，看著石安帶著幾個僕人興沖沖地離去，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侍立一旁的石虎身上。
「石虎。」
「大人！」石虎上前一步，身姿筆挺。
「你現在是我親兵隊的總旗兼百戶，我這三十個親兵，你給我往死里操練。但光操練不行，咱們還得招人。」石開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一個百戶所，滿編該有多少人？」
石虎不假思索地回答：「回大人，按制，一個百戶所轄總旗二，小旗十，兵丁一百，共一百一十二人。」
「一百一十二人……」石開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咱們現在只有三十個，還差得遠。」
他要的，不是一個虛名，而是一個滿編、只聽他號令、能拉出去見血的百戶親軍！
吩咐完這些，石開重新披上那件厚實的黑貂披風，沉聲道：「點上十個兄弟，備馬，跟我進城。整天待在這衙門裡，骨頭都要長毛了。咱們去干點正事，順便……給咱們那位剛正不阿的謝青天，送點樂子。」
……
大名府縣衙，門口的告示牆上，一張嶄新的告示被北風吹得嘩嘩作響。
告示是知縣謝陞親筆所書，言辭懇切，說是漳河故道年久失修，部分河段淤塞，影響來年春耕，故而招募民夫，清理河道，以利民生。工錢每日三十文，管一頓稀粥。
這告示貼出來已經兩天了，應者卻寥寥無幾。
時值寒冬臘月，天寒地凍，河裡的冰還沒化乾淨，這活兒又冷又累。
三十文錢，一頓稀粥，聽起來似乎不錯，但大名府的百姓都清楚，官府的錢，不好拿。
層層剋扣下來，最後到手的能有二十文就不錯了。
那一頓稀粥，怕是清得能照見人影。誰願意為了這點錢，去受那份罪？
百姓們只是圍在告示前，指指點點，議論幾句，便縮著脖子散去了。
然而今天，縣衙對面，卻發生了一件新鮮事。
就在告示牆的正對面，一家原本關門歇業的鋪子，今天一大早就被人租了下來。
幾個穿著衛所號服的精壯漢子，叮叮噹噹地在門口搭起了桌椅，支起了兩口碩大無比的鐵鍋。
鍋下，劈柴燒得正旺，火苗舔舐著鍋底，發出噼啪的聲響。
沒過多久，一股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的肉香，便從那兩口大鍋里飄散出來，順著寒風，傳遍了整個街口。
那香味霸道無比，帶著豬骨的醇厚、羊肉的膻香，還混雜著大料和茱萸的辛辣，狠狠地鑽進每一個路人的鼻孔里，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直打滾。
「咕咚。」
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民，死死地盯著那口鍋，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口唾沫。
只見一個伙夫打扮的人，正拿著一把巨大的鐵勺，在鍋里攪動著。
每一次攪動，都能翻出大塊大塊帶著骨頭的肉，還有白生生的蘿蔔和切成滾刀塊的土豆，在暗紅色的湯汁里翻滾，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這年頭，普通百姓一個月也難得見一次葷腥，更別提這種大鍋燉肉了！
越來越多的人被肉香吸引，圍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將鋪子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石虎帶著幾個親兵，腰挎長刀，昂首挺胸地站在桌子後面，看著眼前這番景象，臉上滿是自豪。
他清了清嗓子，運足了氣，朗聲喝道：「奉大名府左衛副千戶石大人之命，在此招募兵丁！」
「近年衛所軍戶逃亡甚多，兵額短缺，石大人體恤朝廷，特開恩科，招募本地良善百姓，入我衛所當兵！」
「凡應募者，一經選中，即為正軍！每月餉銀一兩，管兩頓扎紮實實的肉飯！頓頓有肉，絕不剋扣！」
「凡是來問詢的，不管你報不報名，都賞一碗肉湯，兩個雜麵饅頭！先吃了再說！」
石虎的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什麼？當兵一月一兩銀子？」
「還管兩頓肉飯？真的假的？」
「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質疑聲，驚嘆聲，議論聲，響成一片。
一兩銀子！在這個年景，足夠一個五口之家嚼用一個月還有富餘！更別提那兩頓讓人想都不敢想的肉飯了！
這條件，比給縣太爺當差的衙役都好上十倍！
「這位軍爺，此話當真？」一個膽子大的漢子擠出人群，試探著問道。
石虎嘿嘿一笑，指著身後的大鍋：「真不真，你自個兒看！咱們石大人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這鍋里的肉，就是給兄弟們準備的！」
他轉頭對伙夫喊道：「老王，盛一碗出來，給這位大哥嘗嘗鮮！」
「好嘞！」
伙夫麻利地抄起一個大海碗，先舀了滿滿一勺濃稠的肉湯，又特意撈了兩大塊燉得爛熟的帶骨肉，再配上兩個拳頭大的雜麵饅頭，遞了過去。
那漢子雙手顫抖地接過，滾燙的溫度從碗底傳來，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燙。他低頭看著碗裡那貨真價實的肉塊，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顧不上許多，也顧不上燙嘴，抓起一塊肉就往嘴裡塞。
肉已燉得酥爛，入口即化，濃郁的肉香混合著湯汁的咸鮮，瞬間在口腔中爆炸開來。他狼吞虎咽地吃著，仿佛要把自己的舌頭都吞下去。
周圍的人，看著他那副吃相，聽著他滿足的咀嚼聲，一個個喉嚨里都發出了「咕咚咕咚」的聲響。
「我也要！軍爺，我也要報名！」
「還有我！我以前在山裡打過獵，使得一手好弓！」
「我！我力氣大，能扛兩百斤的麻袋！」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人群瞬間失控了。所有人像瘋了一樣，朝著招募的桌子涌去。
他們有的是為了那一碗肉湯，有的是為了一個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像個人樣的機會！
石虎和幾個親兵被這陣勢嚇了一跳，連忙拔高聲音喊道：「排隊！都他娘的給老子排好隊！不排隊的，取消資格！」
「想當兵的，這邊登記！只想領肉湯的，去那邊排隊，人人有份，不准搶！」
在長刀的威懾下，混亂的人群總算恢復了一點秩序，分成了兩條長長的隊伍。
一條是真心想應募的，另一條則是純粹為了混一頓吃喝的。
但無論是哪條隊伍，都排得如同長龍，將縣衙門口的街道堵了個嚴嚴實實。
縣衙對面那張招募民夫的告示，此刻顯得無比孤單和可笑。
告示前空無一人，所有的目光，都被那兩口熱氣騰騰的大鍋，和那個承諾著銀子與肉的招兵處吸引了過去。
……
縣衙，二堂。
新任知縣謝陞正端坐在書案後，手捧一卷聖賢書，細細品讀。
他年約三十，面容清瘦，留著一部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鬍鬚，眼神清正，自有一股讀書人的傲骨。
作為東林黨人，他素來以清正廉潔、為民請命為己任。
此次來大名府上任，他本想一展抱負，整頓吏治，興修水利，造福一方。
可上任沒多久，他就發現，這裡的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尤其是衛所那幫武夫，驕橫跋扈，目無法紀，簡直就是大名府的一顆毒瘤。
那個新上任的副千戶石開，年紀輕輕，手段卻狠辣得令人心驚。
公堂之上，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竟讓他這個主審官都無可奈何。
一想到此人，謝陞就感到一陣心煩意亂，連書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謝陞眉頭一皺，放下書卷，沉聲道：「何事驚慌？成何體統！」
那衙役喘著粗氣道：「大人，外面……外面出事了！衛所的石副千戶，就在咱們衙門對面設了個攤子，當街招兵，還架著兩口大鍋煮肉，說……說是凡是去問的，都賞一碗肉吃！現在整條街的百姓和流民都圍過去了，把路都給堵死了！咱們……咱們招募民夫的告示，根本沒人看了！」
「什麼？！」
謝陞「霍」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色鐵青。
石開！又是這個石開！
在縣衙對面，當街煮肉招兵？
這是招兵嗎？這分明是在當眾打他謝陞的臉！
他辛辛苦苦，為了來年的春耕，為了百姓的生計，才有了這清理河道的計劃。他拿出的工錢，已經是縣衙財政能承受的極限。
「豎子！豎子！欺人太甚！」
謝陞氣得渾身發抖，一把將桌上的書卷掃落在地。
他快步走出二堂，在一眾衙役的簇擁下，來到了縣衙門口。
當他看到眼前那番景象時，饒是他修養再好，也氣得眼前陣陣發黑。
只見對面的鋪子門口，人山人海，喧囂震天。兩條長龍般的隊伍，幾乎看不到盡頭。
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刺激著他的鼻腔，更刺激著他的神經。
而他縣衙門口的告示牆下，卻是冷冷清清，只有幾片枯葉在寒風中打著旋。
強烈的對比，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石開就站在鋪子門口的台階上，換了一身錦袍，手裡捧著個暖爐，正笑眯眯地看著眼前的盛況。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謝陞的目光，遠遠地抬起手，衝著這邊拱了拱手，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那笑容里，滿是挑釁和不屑。
「大人，這……這石千戶也太囂張了！簡直不把您，不把咱們縣衙放在眼裡！」
一名心腹幕僚在謝陞身旁低聲道。
謝陞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都快嵌進了肉里。
他何嘗不知道石開囂張？可他能怎麼辦？
衝過去，將他的攤子掀了？
石開是衛所副千戶，奉命招兵，名正言順。
大明律例，衛所兵額短缺，本就可以自行招募。
他煮肉犒勞，說是體恤士卒，你也挑不出錯來。
自己若是強行干預，不僅占不到理，反而會落一個「阻撓軍務」、「與軍爭利」的口實。
到時候，衛所那幫爛兵鬧起來，事情只會更糟。
而且這一幫衙役也和石開有勾結！
這個石開，行事看似粗鄙，實則每一步都踩在規矩的邊緣，讓你抓不住任何實質性的把柄。
他用的是陽謀，是用最赤裸裸的利益，來瓦解你所謂的仁義和法度。
謝陞看著那些為了區區一碗肉湯就擠破了頭的百姓，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聖賢書上說，要教化萬民，要以德服人。可眼前的現實卻告訴他，對於這些食不果腹的百姓而言，德行、教化，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誰能讓他們吃飽飯，誰就是他們的爹娘，誰就是他們的青天大老爺。
良久，謝陞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們……回去！」
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走回了縣衙。那背影，帶著說不盡的蕭瑟與屈辱。
看著謝陞吃癟的樣子，石開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一天下來，招募處登記在冊的青壯，足足有三百多人。
石開當然不可能全收。
他讓石虎帶著幾個老兵，親自下場，挨個篩選。
先看身板，太瘦弱的不要。
再摸筋骨，骨架子小的不要。
最後，要讓他們脫了上衣，跑上幾圈，看氣息，看耐力。
他不要油滑的市井混混，也不要爛賭的賭鬼。他要的，是那些眼神里還帶著樸實，身板硬朗，為了家人能豁出命去的莊稼漢、獵戶和破產軍戶。
「你，叫什麼名字？」石開指著一個皮膚黝黑，骨節粗大的漢子。
「回……回大人，小的叫……叫陳屠戶。」那漢子有些緊張。
「殺豬的？」石開笑了，「好，殺豬的好！殺豬的有力氣，心也夠狠！你被選上了！」
「謝大人！謝大人！」陳屠戶激動得當場就要跪下。
「站直了！」石開喝道，「以後是我石開的兵，就不能有軟骨頭！去那邊領安家銀，然後去城西的營地報導！以後，你就是我手下的兵，不是誰都能欺負的屠戶了（欺負別人人）！
一番嚴苛的挑選下來，最終只留下了八十一個最精壯的漢子。
加上他原有的三十名親兵，再加上他自己和石虎，正好湊齊了一百一十二個。
這些人，都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兵源，是真正的百戰之基。
當晚，石開自掏腰包，在千戶所大擺筵席，將新招募的七十一人和原來的三十名老弟兄聚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酒過三巡，石開站起身，端著酒碗，目光掃過堂下每一張或興奮、或忐忑、或激動的臉。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石開的兵！是我石副千戶的親兵！」
「在我這裡，沒有那麼多狗屁規矩，只有兩條！」
「第一，聽我的號令！我讓你們往東，你們不能往西！我讓你們殺人，你們就不能眨一下眼睛！」
「第二，給我往死里操練！我要你們每一個人，都成為能以一當二的猛士！」
「只要你們能做到這兩條，我石開保證！你們頓頓有肉吃，月月有銀子拿！你們的家人，在我的地盤上，沒人敢欺負！誰要是戰死了，他的家人，我石開養一輩子！」
「都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堂下一百多號漢子，齊刷刷地站起身，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
石開滿意地點了點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
石開帶著一身寒氣，從石家莊策馬趕回大名府，身後三十名親兵，隊列整齊，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迴響。
回到城內，他沒有去自己原來那個小小的百戶所，而是徑直來到了千戶所的大門前。
這裡，才是他如今真正的衙門。
千戶林沈自從老婆「因公殉職」後，便徹底放飛了自我，終日流連於迎春閣和各大酒樓，除了點卯時露個面，這偌大的千戶所，他是一步都懶得踏進來。
他自家在城南有座三進的大宅子，金屋藏嬌，樂不思蜀，這冷冰冰的官衙，早被他視作了囚籠。
這就給了石開天大的方便。
他翻身下馬，將馬韁丟給一名親兵，大步跨入朱漆大門。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只是比之前更顯空曠冷清。
石開環視一周，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他現在是副千戶，總管錢糧軍械，實權在握，再窩在那個百戶所里，既不方便，也顯得小家子氣。
千戶所的大堂里，卻溫暖如春。
兩隻半人高的銅製炭盆燒得通紅，將寒氣牢牢擋在門外。
石開脫了外面厚重的披風，只著一身箭袖錦袍，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盞滾燙的薑茶，慢悠悠地品著。
他現在已經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官邸。
偌大的千戶所，除了幾個負責看門打雜的老卒，就是幾個帳房先生。
「石安！」石開揚聲道。
老管家石安立刻從後堂小跑著出來，躬身道：「官人，您吩咐。」
「去，把咱們家裡的東西都收拾收拾，連人帶家當，全部搬到這裡來，還有那幾個伶俐的僕婦，全來。」石開指了指空曠的院落，「從今天起，這裡就是咱們的家了。」
石安愣了一下，隨即大喜：「哎！好！老奴這就去辦！」
能住進千戶所，這可是天大的體面！
「還有，」石開繼續吩咐道，「你去找幾個信得過的泥瓦匠和木匠來。這後院的幾間牢房，年久失修，又關不了幾個人，太浪費地方。給我找人重新修葺一下，改成幾間像樣的監房，要堅固，要牢靠，以後抓了什麼江洋大盜，也好有個地方關押。」
石安連連點頭，將話記在心裡。
「剩下的那些空屋子，全部打掃出來，改成倉庫。一間放軍械，一間放甲冑，一間專門存咱們的糧食。都要分門別類，登記造冊，鑰匙由你親自掌管。」
「另外，咱們衛所的本職是巡夜，不能忘了根本。再收拾出兩間大通鋪來，盤上火炕，讓夜裡當值的兄弟們有個歇腳取暖的地方。炭火、薑湯、肉乾，都得備足了，不能虧待了自家兄弟。」
石開一條條地吩咐下去，石安聽得心頭火熱。
自家官人這番布置，條理清晰，恩威並施，儼然已經將這千戶所當成了自己的盤子來經營。
這才是做大事的樣子！
「官人放心，不出三日，老奴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噹噹！」
「去吧。」石開揮了揮手，看著石安帶著幾個僕人興沖沖地離去，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侍立一旁的石虎身上。
「石虎。」
「大人！」石虎上前一步，身姿筆挺。
「你現在是我親兵隊的總旗兼百戶，我這三十個親兵，你給我往死里操練。但光操練不行，咱們還得招人。」石開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一個百戶所，滿編該有多少人？」
石虎不假思索地回答：「回大人，按制，一個百戶所轄總旗二，小旗十，兵丁一百，共一百一十二人。」
「一百一十二人……」石開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咱們現在只有三十個，還差得遠。」
他要的，不是一個虛名，而是一個滿編、只聽他號令、能拉出去見血的百戶親軍！
吩咐完這些，石開重新披上那件厚實的黑貂披風，沉聲道：「點上十個兄弟，備馬，跟我進城。整天待在這衙門裡，骨頭都要長毛了。咱們去干點正事，順便……給咱們那位剛正不阿的謝青天，送點樂子。」
……
大名府縣衙，門口的告示牆上，一張嶄新的告示被北風吹得嘩嘩作響。
告示是知縣謝陞親筆所書，言辭懇切，說是漳河故道年久失修，部分河段淤塞，影響來年春耕，故而招募民夫，清理河道，以利民生。工錢每日三十文，管一頓稀粥。
這告示貼出來已經兩天了，應者卻寥寥無幾。
時值寒冬臘月，天寒地凍，河裡的冰還沒化乾淨，這活兒又冷又累。
三十文錢，一頓稀粥，聽起來似乎不錯，但大名府的百姓都清楚，官府的錢，不好拿。
層層剋扣下來，最後到手的能有二十文就不錯了。
那一頓稀粥，怕是清得能照見人影。誰願意為了這點錢，去受那份罪？
百姓們只是圍在告示前，指指點點，議論幾句，便縮著脖子散去了。
然而今天，縣衙對面，卻發生了一件新鮮事。
就在告示牆的正對面，一家原本關門歇業的鋪子，今天一大早就被人租了下來。
幾個穿著衛所號服的精壯漢子，叮叮噹噹地在門口搭起了桌椅，支起了兩口碩大無比的鐵鍋。
鍋下，劈柴燒得正旺，火苗舔舐著鍋底，發出噼啪的聲響。
沒過多久，一股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的肉香，便從那兩口大鍋里飄散出來，順著寒風，傳遍了整個街口。
那香味霸道無比，帶著豬骨的醇厚、羊肉的膻香，還混雜著大料和茱萸的辛辣，狠狠地鑽進每一個路人的鼻孔里，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直打滾。
「咕咚。」
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民，死死地盯著那口鍋，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口唾沫。
只見一個伙夫打扮的人，正拿著一把巨大的鐵勺，在鍋里攪動著。
每一次攪動，都能翻出大塊大塊帶著骨頭的肉，還有白生生的蘿蔔和切成滾刀塊的土豆，在暗紅色的湯汁里翻滾，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這年頭，普通百姓一個月也難得見一次葷腥，更別提這種大鍋燉肉了！
越來越多的人被肉香吸引，圍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將鋪子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石虎帶著幾個親兵，腰挎長刀，昂首挺胸地站在桌子後面，看著眼前這番景象，臉上滿是自豪。
他清了清嗓子，運足了氣，朗聲喝道：「奉大名府左衛副千戶石大人之命，在此招募兵丁！」
「近年衛所軍戶逃亡甚多，兵額短缺，石大人體恤朝廷，特開恩科，招募本地良善百姓，入我衛所當兵！」
「凡應募者，一經選中，即為正軍！每月餉銀一兩，管兩頓扎紮實實的肉飯！頓頓有肉，絕不剋扣！」
「凡是來問詢的，不管你報不報名，都賞一碗肉湯，兩個雜麵饅頭！先吃了再說！」
石虎的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什麼？當兵一月一兩銀子？」
「還管兩頓肉飯？真的假的？」
「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質疑聲，驚嘆聲，議論聲，響成一片。
一兩銀子！在這個年景，足夠一個五口之家嚼用一個月還有富餘！更別提那兩頓讓人想都不敢想的肉飯了！
這條件，比給縣太爺當差的衙役都好上十倍！
「這位軍爺，此話當真？」一個膽子大的漢子擠出人群，試探著問道。
石虎嘿嘿一笑，指著身後的大鍋：「真不真，你自個兒看！咱們石大人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這鍋里的肉，就是給兄弟們準備的！」
他轉頭對伙夫喊道：「老王，盛一碗出來，給這位大哥嘗嘗鮮！」
「好嘞！」
伙夫麻利地抄起一個大海碗，先舀了滿滿一勺濃稠的肉湯，又特意撈了兩大塊燉得爛熟的帶骨肉，再配上兩個拳頭大的雜麵饅頭，遞了過去。
那漢子雙手顫抖地接過，滾燙的溫度從碗底傳來，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燙。他低頭看著碗裡那貨真價實的肉塊，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顧不上許多，也顧不上燙嘴，抓起一塊肉就往嘴裡塞。
肉已燉得酥爛，入口即化，濃郁的肉香混合著湯汁的咸鮮，瞬間在口腔中爆炸開來。他狼吞虎咽地吃著，仿佛要把自己的舌頭都吞下去。
周圍的人，看著他那副吃相，聽著他滿足的咀嚼聲，一個個喉嚨里都發出了「咕咚咕咚」的聲響。
「我也要！軍爺，我也要報名！」
「還有我！我以前在山裡打過獵，使得一手好弓！」
「我！我力氣大，能扛兩百斤的麻袋！」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人群瞬間失控了。所有人像瘋了一樣，朝著招募的桌子涌去。
他們有的是為了那一碗肉湯，有的是為了一個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像個人樣的機會！
石虎和幾個親兵被這陣勢嚇了一跳，連忙拔高聲音喊道：「排隊！都他娘的給老子排好隊！不排隊的，取消資格！」
「想當兵的，這邊登記！只想領肉湯的，去那邊排隊，人人有份，不准搶！」
在長刀的威懾下，混亂的人群總算恢復了一點秩序，分成了兩條長長的隊伍。
一條是真心想應募的，另一條則是純粹為了混一頓吃喝的。
但無論是哪條隊伍，都排得如同長龍，將縣衙門口的街道堵了個嚴嚴實實。
縣衙對面那張招募民夫的告示，此刻顯得無比孤單和可笑。
告示前空無一人，所有的目光，都被那兩口熱氣騰騰的大鍋，和那個承諾著銀子與肉的招兵處吸引了過去。
……
縣衙，二堂。
新任知縣謝陞正端坐在書案後，手捧一卷聖賢書，細細品讀。
他年約三十，面容清瘦，留著一部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鬍鬚，眼神清正，自有一股讀書人的傲骨。
作為東林黨人，他素來以清正廉潔、為民請命為己任。
此次來大名府上任，他本想一展抱負，整頓吏治，興修水利，造福一方。
可上任沒多久，他就發現，這裡的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尤其是衛所那幫武夫，驕橫跋扈，目無法紀，簡直就是大名府的一顆毒瘤。
那個新上任的副千戶石開，年紀輕輕，手段卻狠辣得令人心驚。
公堂之上，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竟讓他這個主審官都無可奈何。
一想到此人，謝陞就感到一陣心煩意亂，連書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謝陞眉頭一皺，放下書卷，沉聲道：「何事驚慌？成何體統！」
那衙役喘著粗氣道：「大人，外面……外面出事了！衛所的石副千戶，就在咱們衙門對面設了個攤子，當街招兵，還架著兩口大鍋煮肉，說……說是凡是去問的，都賞一碗肉吃！現在整條街的百姓和流民都圍過去了，把路都給堵死了！咱們……咱們招募民夫的告示，根本沒人看了！」
「什麼？！」
謝陞「霍」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色鐵青。
石開！又是這個石開！
在縣衙對面，當街煮肉招兵？
這是招兵嗎？這分明是在當眾打他謝陞的臉！
他辛辛苦苦，為了來年的春耕，為了百姓的生計，才有了這清理河道的計劃。他拿出的工錢，已經是縣衙財政能承受的極限。
「豎子！豎子！欺人太甚！」
謝陞氣得渾身發抖，一把將桌上的書卷掃落在地。
他快步走出二堂，在一眾衙役的簇擁下，來到了縣衙門口。
當他看到眼前那番景象時，饒是他修養再好，也氣得眼前陣陣發黑。
只見對面的鋪子門口，人山人海，喧囂震天。兩條長龍般的隊伍，幾乎看不到盡頭。
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刺激著他的鼻腔，更刺激著他的神經。
而他縣衙門口的告示牆下，卻是冷冷清清，只有幾片枯葉在寒風中打著旋。
強烈的對比，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石開就站在鋪子門口的台階上，換了一身錦袍，手裡捧著個暖爐，正笑眯眯地看著眼前的盛況。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謝陞的目光，遠遠地抬起手，衝著這邊拱了拱手，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那笑容里，滿是挑釁和不屑。
「大人，這……這石千戶也太囂張了！簡直不把您，不把咱們縣衙放在眼裡！」
一名心腹幕僚在謝陞身旁低聲道。
謝陞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都快嵌進了肉里。
他何嘗不知道石開囂張？可他能怎麼辦？
衝過去，將他的攤子掀了？
石開是衛所副千戶，奉命招兵，名正言順。
大明律例，衛所兵額短缺，本就可以自行招募。
他煮肉犒勞，說是體恤士卒，你也挑不出錯來。
自己若是強行干預，不僅占不到理，反而會落一個「阻撓軍務」、「與軍爭利」的口實。
到時候，衛所那幫爛兵鬧起來，事情只會更糟。
而且這一幫衙役也和石開有勾結！
這個石開，行事看似粗鄙，實則每一步都踩在規矩的邊緣，讓你抓不住任何實質性的把柄。
他用的是陽謀，是用最赤裸裸的利益，來瓦解你所謂的仁義和法度。
謝陞看著那些為了區區一碗肉湯就擠破了頭的百姓，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聖賢書上說，要教化萬民，要以德服人。可眼前的現實卻告訴他，對於這些食不果腹的百姓而言，德行、教化，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誰能讓他們吃飽飯，誰就是他們的爹娘，誰就是他們的青天大老爺。
良久，謝陞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們……回去！」
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走回了縣衙。那背影，帶著說不盡的蕭瑟與屈辱。
看著謝陞吃癟的樣子，石開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一天下來，招募處登記在冊的青壯，足足有三百多人。
石開當然不可能全收。
他讓石虎帶著幾個老兵，親自下場，挨個篩選。
先看身板，太瘦弱的不要。
再摸筋骨，骨架子小的不要。
最後，要讓他們脫了上衣，跑上幾圈，看氣息，看耐力。
他不要油滑的市井混混，也不要爛賭的賭鬼。他要的，是那些眼神里還帶著樸實，身板硬朗，為了家人能豁出命去的莊稼漢、獵戶和破產軍戶。
「你，叫什麼名字？」石開指著一個皮膚黝黑，骨節粗大的漢子。
「回……回大人，小的叫……叫陳屠戶。」那漢子有些緊張。
「殺豬的？」石開笑了，「好，殺豬的好！殺豬的有力氣，心也夠狠！你被選上了！」
「謝大人！謝大人！」陳屠戶激動得當場就要跪下。
「站直了！」石開喝道，「以後是我石開的兵，就不能有軟骨頭！去那邊領安家銀，然後去城西的營地報導！以後，你就是我手下的兵，不是誰都能欺負的屠戶了（欺負別人人）！
一番嚴苛的挑選下來，最終只留下了八十一個最精壯的漢子。
加上他原有的三十名親兵，再加上他自己和石虎，正好湊齊了一百一十二個。
這些人，都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兵源，是真正的百戰之基。
當晚，石開自掏腰包，在千戶所大擺筵席，將新招募的七十一人和原來的三十名老弟兄聚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酒過三巡，石開站起身，端著酒碗，目光掃過堂下每一張或興奮、或忐忑、或激動的臉。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石開的兵！是我石副千戶的親兵！」
「在我這裡，沒有那麼多狗屁規矩，只有兩條！」
「第一，聽我的號令！我讓你們往東，你們不能往西！我讓你們殺人，你們就不能眨一下眼睛！」
「第二，給我往死里操練！我要你們每一個人，都成為能以一當二的猛士！」
「只要你們能做到這兩條，我石開保證！你們頓頓有肉吃，月月有銀子拿！你們的家人，在我的地盤上，沒人敢欺負！誰要是戰死了，他的家人，我石開養一輩子！」
「都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堂下一百多號漢子，齊刷刷地站起身，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
石開滿意地點了點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