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共力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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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午時,冬日的暖陽懶洋洋地掛在天上,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寒意。

  大名府的街道上,兩匹快馬並轡而行,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嗒嗒」聲。

  左邊那人,正是新晉百戶石開。

  他依舊是一身幹練的武官服飾,腰背挺直,目視前方,神色沉靜如水。

  而他身旁的林沈,卻仿佛脫胎換骨。

  昨日還是一副被酒色掏空、眉宇間滿是鬱結之氣的頹唐模樣,今日卻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千戶官袍,雖然眼窩依舊深陷,但整個人精神煥發,眼神中竟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得意。

  他騎著石開贈送的那匹神駿青驄馬,只覺得身下的坐騎雄壯有力,連帶著自己的腰杆都硬了幾分。

  壓在身上十幾年的那座肉山,終於塌了。

  林沈只覺得天是那麼藍,空氣是那麼清新,就連路邊小販的叫賣聲,都順耳了許多。

  「賢弟,」林沈側過頭,壓低了聲音,臉上是發自內心的笑意,「為兄昨日聽你一席話,真乃醍醐灌頂!回去之後,為兄細細思索,覺得你說的那個『老漢推車』之陣,頗有幾分兵法奧義,講究一個借力打力,以巧破千斤……」

  石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強忍著笑意,一本正經地附和道:「大哥所言極是。兵法與風月,看似南轅北轍,實則大道相通,都講究一個『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知己!知己啊!」林沈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看石開的眼神愈發親切,「賢弟,你放心,今日去見王同知,一切有我。那孫德勝臨陣脫逃,老子這次非扒了他那身皮不可!還有你,此番救駕有功,剿匪得力,大哥我一定在同知大人面前,為你好好地表功!」

  石開微微躬身:「全憑大哥做主。」

  他心中明鏡似的,所謂的「表功」,不過是將他們二人聯手炮製出的謊言,變成官面上認可的「事實」。

  而孫德勝,註定要成為這樁「功勞」下最合適的墊腳石。

  「大哥,眼下咱們雖然快活,但正事還需辦妥。」石開適時地提醒道,「魚甜村之事,須得儘快向上面有個交代,尤其是……孫副千戶臨陣脫逃,此事可大可小,若被他搶先告了黑狀,你我反而被動。」

  一提到孫德勝,林沈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昨夜的歡愉沖淡不了白日的兇險,他立刻清醒過來。

  「賢弟說的是!」林沈一拍大腿,「那老狐狸最是奸猾,定會顛倒黑白!走,你我這就去見指揮同知王大人!把這天大的功勞,還有那婆娘的……死訊,一併報上去!」

  林沈嘴上說著「死訊」,語氣里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輕快。

  二人此行的目的地,並非衛所,而是大名縣的縣衙。

  大名府左衛的最高長官,指揮使大人,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據說是在京中鑽營,衛所的實際事務,便由從三品的指揮同知王臨恩一手把持。

  按理說,王臨恩這等品級的武官,當有自己的衙署。

  可石開和林沈二人,卻輕車熟路地來到了大名縣的縣衙門口。

  這便是大明朝當下的怪狀,文貴武賤。一個從三品的衛所高官,竟要時常到正七品知縣的衙門裡來「點卯」,美其名曰「軍民協同」,實則是巴結拉攏,生怕被那些手握筆桿子的文官穿了小鞋。

  縣衙門前,戒備森嚴,八字牆上「肅靜」「迴避」的木牌顯得格外莊嚴。

  二人翻身下馬,自有衙役上前接過韁繩。

  林沈整了整官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石開則落後半步,緊隨其後。

  一進縣衙大堂,眼前的景象讓石開的瞳孔微微一縮。

  只見大堂之上,正中懸掛著「明鏡高懸」的匾額。

  一名身穿青色七品官袍的青年文官,端坐於公案之後。

  他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癯,劍眉星目,目光銳利,雖然年輕,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想來,這位便是那位東林出身、剛正不阿的新任知縣,謝陞了。

  而在謝知縣的客座上,一個身穿三品武官麒麟補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正滿臉堆笑,微微欠著身子,端著茶杯,對著謝知縣說著什麼。

  他堂堂一個從三品的衛所二把手,在一名正七品的知縣面前,姿態竟放得如此之低,言語間滿是巴結討好之意。


  此人,自然就是指揮同知王臨恩。

  大明朝重文輕武,以文制武的國策,在這一幕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堂下的一側,典史李威也赫然在列。他見到石開和林沈進來,不動聲色地投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他昨日已經奉命去魚甜村「收拾殘局」,將那些潑皮的屍首全都收斂了。

  「卑職大名府左衛千戶林沈!」

  「卑職大名府左衛百戶石開!」

  兩人齊齊上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參見知縣大人!參見指揮同知大人!」

  高坐之上的謝陞目光掃過二人,尤其是在一身血跡未盡、煞氣未消的石開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朗而平淡:「二位將軍請起,何事至此?」

  王臨恩也清了清嗓子,擺出上官的架子,問道:「林千戶,你不是奉命剿匪去了嗎?戰況如何?」

  來了!

  林沈深吸一口氣,按照石開事先教好的說辭,臉上瞬間湧起悲憤之色,聲音也帶上了哭腔:「大人!卑職……卑職有罪啊!」

  他「撲通」一聲,竟又跪了下去,聲淚俱下地哭訴起來:「昨日,卑職奉王大人與夫人將令,率軍五十,前往魚甜村剿滅悍匪牛二一夥。誰知那牛二竟糾集了六七十名亡命之徒,個個手持利刃,兇悍異常!」

  此言一出,堂上幾人都是一驚。一個潑皮頭子,哪來六七十個亡命徒?

  林沈卻不管不顧,繼續「悲痛」地說道:「賊人勢大,我軍初戰不利。幸得石百戶身先士卒,悍不畏死,率其麾下親兵結陣衝殺,這才穩住了陣腳!卑職也親自上陣,與將士們一同死戰!」

  他一邊說,一邊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淺淺的劃傷,這是昨夜在迎春閣,他自己用茶杯碎片劃的。

  「我二人率領二十勇士,與數十倍於我之敵血戰半日,斬殺賊首牛二在內的悍匪一十一人!余者皆被我等神威所懾,四散奔逃!」

  「好!」王臨恩聽得熱血沸騰,一拍椅子扶手,「林千戶指揮得當,石百戶悍勇有加,你二人皆是我大名左衛的棟樑!」

  林沈的臉上卻並無喜色,反而悲痛欲絕:「可是……可是我那夫人……」

  他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賊人雖被擊潰,卻有殘部流竄。我那夫人……為鼓舞士氣,親臨城郊督戰,不幸遭遇一小股流竄的殘匪……等卑職趕到時,夫人她……她已經……嗚嗚嗚……」

  說著,他竟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狀極悽慘,仿佛真是伉儷情深,痛失所愛。

  石開在一旁低著頭,心中暗自佩服。這林大哥,不去唱戲真是屈才了。

  王臨恩也聽得面色一黯,嘆了口氣:「哎,夫人竟遭此不幸,林千戶節哀順變。不過,夫人也算是為國捐軀,本官定會上報朝廷,為其請功!」

  「謝大人!」林沈抬起頭,用袖子抹了抹「眼淚」,隨即話鋒一轉,眼中迸出恨意,「只是……此戰本不該如此慘烈!皆因副千戶孫德勝,貪生怕死,見勢不妙,竟不顧將令,帶著他的人第一個臨陣脫逃!若非他跑了,動搖軍心,我軍豈會陷入苦戰?夫人……夫人她又豈會遭此厄運!請大人為卑職,為死去的夫人做主啊!」

  這一手惡人先告狀,打得又快又狠。

  把戰事失利的鍋,和林張氏死亡的鍋,一股腦全扣在了孫德勝的頭上。

  王臨恩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臨陣脫逃,這在軍中可是死罪!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知縣謝陞,卻突然開口了。

  「林千戶。」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說你與石百戶二人,率二十人,擊潰了六七十名悍匪,還斬首十一級?」

  林沈心中一凜,點頭道:「正是!」

  謝陞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官讀過幾天兵書,知曉歷代名將,如那人屠白起,兵仙韓信,也未聞有如此驚人的戰績。莫非二位將軍,乃是兵仙在世,白起重生不成?」

  話語雖輕,其中的質疑與譏諷之意,卻如同一柄重錘,狠狠敲在林沈和石開的心上。

  大堂內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王臨恩的臉色也變得有些尷尬,他一個武將,自然聽得出謝陞話里的刺。

  可他又不敢反駁這位正得聖眷的東林名士。


  林沈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文弱的知縣,竟如此難以糊弄。

  就在他不知如何應對之時,一直站在堂下的典史李威,突然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啟稟知縣大人!」李威朗聲道,「此事,卑職可以作證!」

  謝陞的目光轉向他:「哦?李典史,你又有何話說?」

  李威不卑不亢地說道:「昨日卑職奉大人之命,巡查城防。聽聞魚甜村方向有喊殺之聲,恐有匪患,便立刻點齊了二十名衙役,火速前往增援!」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洪亮:「待卑職趕到之時,正見林千戶與石百戶率領麾下將士,與數十名悍匪捨命搏殺!戰況慘烈,令人動容!那賊首牛二,兇悍異常,正是卑職帶領衙役,與石百戶前後夾擊,才將其生擒活捉!如今,賊人屍首與賊首牛二,皆在縣衙大牢,請大人明察!」

  李威這番話,說得是天衣無縫。

  他既點明了自己是「增援」,又將生擒賊首的功勞攬了一半,與石開共享。

  如此一來,就不是單純的軍方行動,而是軍民合作,由縣衙見證的「剿匪大案」。

  這一下,就讓謝陞的質疑,失去了最大的憑依。

  因為李威是他的人,代表的是縣衙。

  賊人的屍體和俘虜,也都在縣衙的掌控之下。

  物證人證俱在,他一個知縣,總不能說自己的典史在撒謊吧?

  謝陞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威,又看了看石開和林沈,沉默了片刻。

  他心裡清楚,這其中必有貓膩。什麼六七十悍匪,多半是誇大其詞。

  但不管過程如何,結果是好的。

  盤踞在城外的地痞被清除了,還斬首十一級,抓了首惡,這對他這個新任知縣的政績,也是有好處的。

  至於衛所內部的齷齪,什麼孫副千戶臨陣脫逃,千戶夫人「因公殉職」,他懶得去管,也不想去管。水太深,攪渾了對自己沒好處。

  想到這裡,謝陞臉上的譏諷之色斂去,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

  「原來如此。」他緩緩點頭,「既是軍民合力,剿滅匪患,乃是大名府一樁大功。林千戶喪妻之痛,本官深表同情。李典史增援及時,當記一功。」

  他看向王臨恩,語氣平淡地說道:「王大人,貴衛將士有功,亦有陣亡,後續的撫恤與呈報事宜,便由貴屬自行處置吧。本縣這裡,會將此案卷宗整理歸檔,上報知府衙門。」

  言下之意,便是此事到此為止,我縣衙只認這個結果,過程你們自己去編,我不多問了。

  「多謝大人!」

  「謝大人明斷!」

  王臨恩和林沈如蒙大赦,齊齊躬身行禮。

  一場彌天大謊,一場足以掉腦袋的殺人案,就在這官場的三言兩語,利益交換之間,被「公事公辦」地定了性,化作了一紙功勞文書。

  石開始終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自己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但他的心中,卻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在這大堂之上,他看到了大明朝的官場百態。

  有謝陞這般心如明鏡卻不願多事的「清官」,有王臨恩這般諂上欺下的武勛,有李威這般懂得投機鑽營的酷吏,更有林沈這般的草包。

  而自己,則是那個站在幕後,牽動所有絲線的提線人。

  這感覺,比在迎春閣一擲千金,還要來得舒爽。

  到此為止,下回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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