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亂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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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寒風如刀,刮過曠野,捲起枯黃的草屑。

  一支五十餘人的隊伍,正沿著通往魚甜村的泥土路緩慢行進,旌旗在風中無力地飄揚,像是一塊忘了收的破布。

  這便是大名府左衛所謂的「剿匪大軍」,一支臨時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

  隊伍的最前方,是十幾個穿著號服、卻連腰刀都挎不整齊的衛所兵。

  他們大多是些老弱病殘,或是被人頂替吃空餉的軍戶子弟,被臨時抓來充數。

  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哈著白氣,臉上滿是怨氣與倦怠,腳步虛浮,走得歪歪扭扭,與其說是去剿匪,不如說是去趕集。

  隊伍中間,是孫德勝帶來的十幾個親兵。

  這些人倒是站得筆直,甲冑齊全,顯出幾分精銳的模樣。

  可他們個個都是老兵油子,眼神里透著一股事不關己的圓滑,只是跟在孫德勝的身後,不快不慢地走著,顯然是打定了主意,只出工不出力。

  而隊伍的核心,則是一幕足以載入大明荒唐史的滑稽劇。

  一個肉山般的婦人,穿著一身被肥肉撐得變形的鐵甲,騎在一匹神駿非凡、卻被壓得不堪重負的戰馬上。這便是今日的「代千戶」、「剿匪大將軍」——林張氏。她

  的身後,簇擁著四個同樣穿著號服、卻塗脂抹粉的「女兵」,正手忙腳亂地替她整理著那幾乎要崩開的甲葉,不時還遞上水囊和手帕。

  這群人被孫德勝和一眾衛所軍官簇擁著,像眾星捧月一般,只是這「月亮」,實在太過肥碩、太過油膩,令人作嘔。

  石開騎著馬,與孫德勝並轡而行,目光卻一直落在隊伍的最後方。

  那裡,是他麾下的十九名親兵。他們同樣全身披掛,但與前面那些歪瓜裂棗不同,這十九人組成的隊列,如同一塊黑色的鋼鐵,沉默而堅實。他們二人一排,步伐整齊劃一,甲葉摩擦發出的「嘩啦」聲響都帶著一種冷酷的節奏。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被壓抑的興奮與殺氣,目光銳利如刀。

  這,才是他石開的兵。

  「石賢侄,」孫德勝湊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壓低了聲音,「待會兒到了地方,你我兩部人馬,切記要穩住陣腳,莫要跟著那婆娘瞎沖。讓前面那些炮灰先去探探路,咱們……見機行事。」

  石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越過前方那可笑的「中軍」,投向更遠處的魚甜村。一座低矮的土坡,已經遙遙在望。

  那裡,就是他的獵場。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隊伍終於在距離魚甜村二里外的一處緩坡下停了下來。

  這個所謂的村子,不過是十幾間用黃泥和茅草搭建的破敗窩棚,散落在漳河故道的河灘上,顯得蕭瑟而荒涼。

  「安營紮寨!把本將軍的帥帳立起來!」林張氏那粗重的嗓音響起,帶著一種頤指氣使的威風。

  幾個僕役連忙手忙腳亂地從馬車上卸下帳篷和桌椅,就在這荒郊野外,叮叮噹噹地開始搭建。

  「大人,時辰差不多了。」石開的身後,一個穿著他那身寶藍色綢布直身的親兵低聲說道。

  這人正是石虎,此刻他穿著石開的衣甲,臉上帶著堅毅之色,只是眼神中還有一絲擔憂:「大人,您萬事小心。」

  「放心。」石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冰冷而沉穩,「按計劃行事。記住,你的任務,是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在村口,動靜越大越好,但絕不能讓弟兄們折損一人。保住自己,保住弟兄們,等我回來。」

  「是!」石虎重重地點了點頭。

  趁著中軍大帳前一片混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位「林大將軍」吸引,石開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隊伍。

  他沒有騎馬,而是像一隻靈貓,借著枯草與溝壑的掩護,迅速地繞到了隊伍的側翼,朝著那座可以俯瞰整個魚甜村的土坡潛行而去。

  他的身上,只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短打,背上背著一張從獵戶手裡收來的榆木獵弓,腰間的箭囊里,插著一滿袋羽箭。只是這些箭的箭頭,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黃色,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惡臭。

  那是他出發前,特意命人去茅廁里蘸過的。在這缺醫少藥的年代,一道小小的傷口,只要沾上這些污穢之物,就足以要了一個人的命。

  土坡不高,只有十餘丈,上面長滿了半人高的茅草。石開很輕鬆地就爬到了坡頂,找了一個絕佳的位置趴了下來。


  從這裡,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坡下的一切。魚甜村的幾十間房屋,像棋子一樣散布在下方,而那支滑稽的「剿匪大軍」,則在村口擺開了一個松松垮垮的陣勢。

  他甚至能看清林張氏那被盔甲擠出來的層層肥肉,以及孫德勝那張寫滿敷衍的臉。

  石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手心也滲出了一層細汗。

  這是他第一次,要以這種方式去獵殺一個人。

  沒有面對面的搏殺,沒有腎上腺素飆升的瘋狂,只有冰冷的計算和隱藏在暗處的致命一擊。

  這種感覺,讓他緊張,更讓他感到一種掌握別人生死的快感。

  他從箭囊里抽出一支「屎尿箭」,搭在弓弦上,冰冷的箭頭觸及手指,讓他瞬間冷靜了下來。

  他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靜靜地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

  ……

  坡下,對峙已經開始。

  「呔!裡面的人聽著!」一個尖著嗓子的總旗官,騎著馬在村口來回踱步,狐假虎威地喊道,「我們是官軍!奉千戶大人之命,前來清剿爾等流寇!識相的,速速放下兵器,開門投降,或可饒爾等一條狗命!若敢頑抗,大軍一到,踏平村落,定叫爾等死無葬身之地!」

  村子裡靜悄悄的,毫無反應,只有寒風吹過茅草屋頂,發出「嗚嗚」的聲響,仿佛鬼哭。

  「將軍,這幫賊寇負隅頑抗,不肯投降!」那總旗官調轉馬頭,回到林張氏面前,一臉諂媚地說道。

  「一群敬酒不吃吃罰酒的狗東西!」林張氏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她扭頭看向身旁的「石開」,粗聲問道:「石百戶,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石虎學著石開平日裡冷峻的模樣,抱拳沉聲道:「將軍,兵法有雲,攻心為上。匪徒雖頑固,但不過是烏合之眾,我軍天威在此,只需再行威嚇,必能令其聞風喪膽,不戰而降。」

  他這番話,正合了在場大部分人不想打仗的心思。

  「說得好!說得好!」林張氏撫掌大笑,覺得這年輕英俊的石百戶不僅長得好看,說話也好聽。

  於是,石虎便站了出來,對著村子朗聲大喝:「你等匪類,罪大惡極!如今匪首牛二已被我等擒獲,打入死牢!爾等脅從,若能幡然醒悟,斬殺同黨,獻首投誠,本官可做主,免爾等死罪,還可論功行賞!若再執迷不悟,待大軍破村,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

  石虎身後的十九名親兵齊聲大喝,聲震四野,殺氣騰騰。前面的衛所兵也被這氣勢所染,跟著有氣無力地喊了幾聲。

  然而,村子裡依舊是一片死寂。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連續的行軍已經讓這些養尊處優的衛所兵們感到疲憊不堪,不少人已經開始原地坐下,還有的甚至打起了哈欠。

  林張氏的耐心終於被耗盡了。

  她那張肥臉漲得通紅,一拍馬鞍,對著孫德勝怒吼道:「孫德勝!你還愣著幹什麼!給老娘沖!天黑之前,要是拿不下這個破村子,老娘先拿你問罪!」

  「這……」孫德勝一臉為難,他可不想讓自己的人去送死。他眼珠一轉,指著前面那十幾個衛所兵,大聲下令道:「你們!對,就是你們!給老子衝進去!誰第一個砍下匪徒的腦袋,賞銀五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但看著那黑洞洞、死氣沉沉的村口,這群炮灰只是互相推搡,誰也不肯第一個上前。

  孫德勝氣得臉色鐵青,又連著點了幾個人的名字,威逼利誘之下,終於有五六個倒霉蛋,壯著膽子,提著腰刀,一步三回頭地朝村里摸了過去。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跟這幫狗官兵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一聲悽厲的嘶吼從村內傳來,緊接著,離村口最近的一間茅草屋的房門「轟」的一聲被撞得粉碎!七八條壯漢,手持著明晃晃的朴刀,雙眼赤紅,如同出籠的猛虎,狂吼著沖了出來!

  他們身後,其他的幾間屋子裡也同時衝出了十餘人,總共二十來號人,竟然主動發起了衝鋒!

  這群人多是來自開封府的同鄉,其中不少還是沾親帶故的堂兄弟、親兄弟。

  他們流落至此,本就抱團取暖,如今被逼上絕路,又聽聞帶頭大哥牛二已被抓,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了。橫豎都是一死,骨子裡的那股悍勇之氣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沖在最前面的那五六個衛所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迎面而來的刀光劈倒在地,慘叫著滾入了塵埃。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整個官軍陣列都陷入了騷亂!

  那些本就無心戀戰的衛所兵,哪裡見過這等亡命的陣仗,嚇得怪叫一聲,掉頭就跑,瞬間沖亂了本就鬆散的隊形。

  「不許退!穩住!穩住!」孫德勝氣急敗壞地大吼著,但根本無濟於事。

  而那群潑皮,則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輕而易舉地捅穿了官軍脆弱的前陣,直奔著中軍那最為顯眼的「林大將軍」殺了過來!

  坡頂上,石開的眼睛瞬間亮了。

  機會來了!

  他不再有絲毫猶豫,猛地拉開弓弦,弓身被拉成一輪飽滿的圓月。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因為驚慌而渾身肥肉亂抖的巨大目標上。

  「嗡!」

  弓弦震響,第一支「屎尿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呼嘯而去!

  「噗!」

  箭矢深深地釘在了林張氏身旁的泥地里,濺起一蓬塵土。

  沒中!

  石開心頭一緊,但手上動作卻未停。他迅速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弓,瞄準!

  此刻,下方已經殺聲震天,亂成了一鍋粥。孫德勝的親兵已經和那群潑皮接上了火,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這致命的威脅,來自他們頭頂的土坡。

  「嗡!」第二箭!

  「啊——!」

  一聲殺豬般的悽厲慘叫,響徹整個戰場。

  這一箭,正中林張氏那水桶般的腰部!巨大的衝擊力讓她在馬背上猛地一顫,她低頭看著腰間那支還在微微顫動的羽箭,肥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無盡的驚恐。

  成了!

  石開心中一陣狂喜,但他沒有停下。他知道,對付這種皮糙肉厚的「肥豬」,一箭絕對不夠!

  「嗡!」「嗡!」「嗡!」

  他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不停地開弓放箭。一支又一支帶著惡臭的箭矢,朝著那個驚慌失措的巨大目標飛去。

  林張氏的運氣似乎不太好,又似乎很好。石開連射三箭,竟然只有一箭再次命中。

  但這一次,是擦著她的臉頰飛過,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護駕!護駕!」

  林張氏身邊的「女兵」們終於反應過來,尖叫著亂作一團,卻根本不知道箭是從哪裡來的。

  石開沒有理會,他機械地重複著射擊的動作,直到將箭囊里那十幾支「屎尿箭」全部射光,才喘著粗氣停了下來。

  戰果斐然。總共命中了三箭,一箭在腰,一箭在腿,最致命的一箭,劃開了她的臉。

  就算她命大,沒被當場射死,光是傷口感染,也足以讓她在幾天之內痛苦地死去。

  石開冷笑一聲,扔下手中的獵弓,迅速地從土坡上滑了下去,趁著戰場的混亂,如幽靈般潛回了己方陣線的後方。

  此刻的戰場,已經徹底失控。

  那二十幾個潑皮的悍勇,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們結成一個小小的刀陣,互相掩護,進退有據,竟然殺得孫德勝手下那十幾個老兵油子節節敗退。

  至於那些衛所的炮灰,更是早就潰不成軍,四散奔逃。

  而最慘的,莫過於那位「林大將軍」。

  她身下的戰馬受了驚,將她重重地掀翻在地。

  她那肥碩的身軀如同一個巨大的肉球,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勉強停下。她想爬起來,但腿上中了一箭,根本使不上力。

  更要命的是,七八個殺紅了眼的潑皮,已經將她團團圍住。

  「砍死這個肥婆!」

  「給大哥報仇!」

  「噗嗤!」

  一柄朴刀,狠狠地砍在了林張氏的後背上。

  出人意料的是,那鋒利的刀刃竟然只是入肉半寸,就被厚厚的脂肪給卡住了。

  林張氏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肥肉的「防禦力」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但一把刀耐砍,不代表十幾把刀也耐砍。


  「噗嗤!」「噗嗤!」

  十幾柄朴刀,如同雨點般落在她的身上,後背、大腿、屁股……刀刀見血。林張氏疼得滿地打滾。

  「鐺!鐺!鐺!」

  令人驚奇的是,這肥婆竟是異常耐砍!她身上那套不合身的盔甲擋住了一部分攻擊,而她那身厚得離譜的脂肪,竟也成了最好的天然護甲。

  十幾刀砍下去,雖是鮮血淋漓,卻愣是沒有一刀能造成致命傷。

  她一邊慘嚎,一邊竟還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向前爬行。

  就在這時,石開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與石虎匯合,在隊伍後方的一處窪地里,兩人以最快的速度將身上的鎧甲對換了回來。

  「差不多了。」石開穿回自己的甲冑,臉上最後一絲緊張也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靜,「她還不能死在這些潑皮手上。」

  「弟兄們!將軍遇險!隨我衝鋒!救出將軍者,賞銀百兩!」石開抽出腰刀,發出一聲怒吼。

  他不能讓這肥婆就這麼死在潑皮手裡。

  她必須被「救」回來,然後「傷重不治」而死。

  這份「救駕」的功勞,他要;這份「剿匪」的功勞,他也要!

  「殺!」

  以石虎為首的十九名親兵,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

  聽到命令,如同猛虎下山,結成一個鋒銳的錐形陣,跟在石開身後,狠狠地撞進了戰團。

  石開一馬當先,手中腰刀翻飛,刀光凜冽。

  他不再保留,將從戚家刀法中學來的招式盡數使出,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乾淨利落。

  一個擋在他面前的潑皮,只覺得眼前一花,咽喉處便多了一道血線,捂著脖子頹然倒下。

  他身後的親兵們更是如狼似虎,他們訓練多日,每日大魚大肉地養著,早就想見見血了。

  十九柄腰刀組成了一道死亡的屏障,那些潑皮的刀陣在他們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只一個衝鋒,石開便帶著人殺到了林張氏的身邊,將那幾個還在圍砍的潑皮盡數斬殺。

  「將軍!卑職救駕來遲,罪該萬死!」石開一把將渾身是血、已經快要昏死過去的林張氏從地上拖了起來,臉上滿是「焦急」與「忠勇」。

  林張氏已經進氣多,出氣少。她睜開那雙被血污和肥肉糊住的小眼睛,看到是石開,竟然還擠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她伸出沾滿鮮血和泥土的肥手,緊緊抓住石開的甲葉,嘴裡含糊不清地咕噥著:

  「小……小石頭……好樣的……等……等回去了……本將軍……好好賞你……我房裡……有……有西域來的……秘藥……」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石開打斷。

  只是那雙小眼睛,依舊死死地瞪著,充滿了無盡的貪婪、淫慾以及…恐懼。

  石開低頭看著她,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焦急與忠勇,心中卻是一片冰寒。

  活不成了。

  這頭又蠢又貪的肥豬,死定了。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仍在酣戰的戰場,聲音如同寒冬的冰雪,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傳我將令!」

  「降者,不殺!」

  到此為止,下回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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