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肥雞的吃法
子時剛過，天色依舊墨沉如鐵，唯有幾顆殘星在雲層後瑟瑟發抖。
大名府的絕大多數人家還在沉睡，石開的百戶所後院卻已是燈火通明。
昨夜在望月樓定下毒計，石開與李威二人又推杯換盞，將諸多細節敲定，直喝到三更天才散。
回到官衙，石開只睡了不到一個時辰，便被一股興奮與躁動驚醒，再也無法入眠。
他索性披衣而起，來到院中，就著清冷的月光，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著戚家刀法。
雪亮的刀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捲起陣陣寒風，吹得地上的落葉四散紛飛。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自從親手斬殺那幾個私鹽販子，石開便愈發深刻地體會到這句話的真諦。
什麼道理，什麼規矩，在這亂世之中，都不如手中的刀，身後的兵來得實在。
而昨夜那隻不知死活撞上門來的「肥雞」牛二，更是讓他嗅到了血腥味之外的另一種味道——權謀與利益交織的醇香。
栽贓陷害，借刀殺人，吞併其眾，奪其錢財……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不僅能除掉一個潛在的地下勢力對手，更能讓他石開的勢力、財力、乃至在官面上的功勞都上一個台階。
這種運籌帷幄，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感覺，比在迎春閣與柔雲共度良宵，更讓他沉醉。
「呼……」
石開收刀而立，胸膛劇烈起伏，呼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他抹了一把額頭的熱汗，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精光。
天快亮了。
這隻「肥雞」，該下鍋了。
「石虎！」
「在！」早已在廊下等候的石虎應聲而出。
「備馬！再去帳房取一百兩銀子，用紅紙包好，分成三份。一份五十兩，兩份二十五兩。」石開沉聲吩咐道，「另外，讓廚房備好食盒，裝上兩隻燒雞，一壇好酒。」
「是，大人！」石虎沒有多問一句，轉身便去準備。
石開換下練功的短打，穿上一身八成新的寶藍色綢布直身，腰間束著犀牛皮角帶，掛上百戶腰牌與那柄殺過人的佩刀。整個人看起來既有武官的幹練英武，又不失幾分世家子弟的沉穩。
一切準備妥當，天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石開翻身上馬，帶著石虎，身後還跟了兩個抬著食盒禮物的親兵，趁著晨霧，直奔城東孫德勝的府邸而去。
要吃下這隻肥雞，光靠他和李威兩個小角色是不夠的。李威那邊要去應付縣衙的清官謝縣令，而他這邊，則必須搞定衛所里這些真正掌握兵權的頂頭上司。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想吃肉，就得先學會分潤骨頭和湯。
石開的頂頭上司，乃是衛所的副千戶孫德勝。
此人年近五旬，在衛所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從一個小兵熬到了從七品的副千戶，為人老奸巨猾，最是懂得趨利避害。
石開上次宴請同僚，就屬他收禮收得最是坦然，說話也最是滴水不漏。
這種人，是最好的合作夥伴，也是最危險的豺狼。
你給他肉吃，他能與你稱兄道弟；你若擋了他的財路，他會毫不猶豫地從背後捅你一刀。
石開這次要辦的事，風險與收益並存，必須將他拉下水。
孫德勝的府邸在城東一條頗為清淨的巷子裡，青磚灰瓦，三進的院子，算不上豪奢，卻也比尋常人家氣派不少。
石開到時，孫府的大門剛剛打開，一個睡眼惺忪的老門房正拿著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清掃著門前的落葉。
「煩請老丈通稟一聲，就說右衛百戶石開，有緊急軍情，求見孫副千戶。」石開翻身下馬，姿態放得頗低。
那門房見石開一行人氣度不凡，不敢怠慢，連忙哈著腰道：「大人稍候，小老兒這就去通報。」
不多時，門房小跑著回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家常袍子的中年管事，臉上堆著笑：「石百戶，我們家老爺正在後堂用早飯，請您進去稍坐片刻。」
「有勞了。」
石開將馬韁交給石虎，自己提著食盒，跟著那管事穿過前院，來到一處頗為雅致的廳堂。
堂上，孫德勝正坐在一張八仙桌旁，慢條斯理地喝著一碗米粥。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松垮的棉袍，頭髮用一根玉簪隨意地束在腦後，看起來就像個富足的鄰家翁，絲毫沒有官場上的威嚴。
可石開知道，這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下，藏著一顆比狐狸還狡猾的心。
「卑職石開，參見副千戶大人。」石開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自家人，不必多禮。」孫德勝放下粥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抬眼打量著石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賢侄這麼一大早過來，還帶著禮物，怕不是有什麼要緊事吧？」
「副千戶大人慧眼如炬。」石開也不兜圈子，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絲凝重與興奮交織的神色，「卑職昨夜，偶然探得一樁天大的案子，事關重大，不敢擅專，特來向大人稟報！」
「哦？」孫德勝的興趣被勾了起來，他示意石開坐下說話。
石開便將昨夜在望月樓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
在他口中，那牛二不再是簡單的潑皮頭子，而成了一個從開封府流竄而來、窮凶極惡的悍匪。
他們嘯聚山林，私藏兵甲，平日裡欺壓鄉里，勒索商戶，甚至還揚言要搶劫漕船，簡直是無惡不作，罪該萬死。
而他與李典史，則是忍辱負重，巧施妙計，才從幾個被抓的嘍囉口中，挖出了這個盤踞在城西魚甜村的匪巢。
「……大人請看，這是那幾個從犯畫押的供狀！」石開從懷中掏出早已備好的供詞，雙手呈上。
孫德勝接過那幾張還帶著墨香的紙，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他看得極慢，臉上的表情也從最初的隨意，漸漸變得嚴肅，最後，一抹難以掩飾的貪婪之色，從他眼底一閃而過。
「魚甜村……私藏朴刀十幾把，弓箭兩副……這夥人，膽子不小啊！我看他們還藏了甲冑啊！」孫德勝將供狀輕輕拍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有節奏地敲擊著。
石開知道，魚兒上鉤了。
他趁熱打鐵道：「大人，卑職以為，此事乃是天賜的功勞！那牛二一夥，不過是些烏合之眾，我衛所精銳一出，必定手到擒來。屆時，剿滅匪巢，繳獲的賊贓，咱們按規矩處置。更重要的是，這份剿匪的功勞報上去，知府大人、兵備道大人那裡，必定會對大人您另眼相看！」
這番話說得極有水平。
既點明了有白花花的銀子可以分，又把「升官發財」這個更大的誘餌拋了出來。
孫德勝混跡官場半生，豈能不明白其中的關節？
他沉吟了片刻，抬頭看著石開，問道：「此事，縣衙的李典史是什麼意思？那位謝縣尊，又是什麼態度？」
「李典史與卑職是過命的交情，自然是唯大人馬首是瞻。」石開胸有成竹地答道，「至於謝縣尊……大人您也知道，那是個只認功勞，不認銀子的清官。李典史已經去向他稟報，只說是發現匪蹤，請求我衛所協同辦案。到時候，功勞是大家的，里子……自然是我們這些出死力氣的兄弟們的。」
「哈哈哈，好一個『功勞是大家的，里子是兄弟們的』！」孫德勝撫掌大笑，看向石開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
這小子，年紀輕輕，卻心思縝密，手段狠辣，懂得利益均沾，是個人物！
「好！這樁富貴，老夫就陪賢侄取了！」孫德勝一拍桌子，站起身來，眼中的慵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狼一般的果決，「不過，此事干係重大，光憑你我二人，還壓不住場面。必須上報千戶大人，由他老人家親自坐鎮，方能名正言順，萬無一失！」
「卑職也是這麼想的，一切全憑大人做主！」石開立刻躬身應道。
「事不宜遲，你隨我來！」孫德勝當機立斷，連官服都來不及換，直接套了件外袍，便帶著石開直奔後門。
兩人坐上孫德勝府里的馬車，一路向著千戶所的方向駛去。
馬車上，孫德勝面色凝重，壓低了聲音對石開說道：「石老弟，有件事，哥哥我得提前給你交個底。咱們這位千戶大人林沈林大人，他……有些與眾不同。」
「哦？還請大人指點。」
孫德勝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既有鄙夷，又有畏懼：「林大人他……別的愛好沒有，就喜歡聽個曲，逛個樓。這會兒，十有八九還在城南的迎春閣里沒起呢。咱們去千戶所，是見不到他的。」
石開一愣，一個堂堂正五品的千戶，竟然大白天就泡在青樓里？這未免也太荒唐了。
「那……我們去何處尋他？」
「尋他沒用。」孫德勝搖了搖頭，臉上那古怪的表情更濃了，「咱們林大人的千戶所，真正當家做主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夫人——林張氏。」
「夫人？」
「對，夫人。」孫德勝一提起這個女人，便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仿佛提到了什麼母老虎，「石老弟，你記住，這林夫人，又毒、又貪、又肥、又丑！咱們衛所上上下下，從我這個副千戶，到下面的小兵，誰不怕她？林大人在她面前，跟個耗子見了貓似的，屁都不敢放一個。咱們衛所的大小事務，俸祿發放，人事升遷，全都捏在這婦人手裡。待會兒見了她，你萬萬要小心說話，一個字說錯，咱們這事就得黃！」
石開聽得目瞪口呆。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卻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要去面對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奇葩的「幕後千戶」。
一個貪婪、惡毒、肥胖、醜陋，還把丈夫當傀儡的女人，掌握著一個衛所的生殺大權。
這大明朝，真是爛到根子裡了。
馬車很快在千戶所高大的門樓前停下。
這裡是整個大名府左衛的核心，朱漆大門，石獸鎮守，看起來威嚴肅穆。
可一想到真正主宰這裡的，是那個孫德勝口中的「肥婆」，石開就覺得這威嚴背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滑稽和悲哀。
孫德勝整理了一下衣袍，領著石開，熟門熟路地繞過正堂，直接往後宅走去。
門口的家丁僕婦見到孫德勝，都恭敬地躬身行禮，眼神里卻都帶著一絲畏懼，顯然是知道這位副千戶大人是來見誰的。
兩人在後宅的一間花廳里落座，一個丫鬟奉上茶水後，便低著頭退了出去，臨走時還小聲說了一句：「夫人還在安睡，請兩位大人稍候。」
這一等，就是足足一刻鐘。
孫德勝端著茶杯，老神在在地喝著，臉上看不出半點不耐煩。石開卻有些心焦，他看了看天色，生怕耽誤了與李威約好的時辰。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花廳多寶閣上擺著的一個赤金鑲紅寶石的簪子，心中猛地一動。
他立刻對身後的石虎使了個眼色，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說道：「速去！拿我給你的那五十兩銀票，去城裡最好的金銀鋪子，買一支最貴、最華麗的銀簪子！要鑲珠嵌玉的那種！快去快回！」
石虎一愣，但還是立刻躬身領命，轉身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又過了差不多一刻鐘，就在石開的耐心快要耗盡時，裡屋的門帘一挑，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不，不能用「走」，應該用「滾」或者「挪」。
石開只覺得眼前一暗，一個巨大的人形肉山，便堵住了門口。
那是一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婦人，身材之「壯碩」，簡直超出了石開的想像。
尋常人家的門框，她怕是得側著身子才能進來。
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撒花綢襖，將本就臃腫的身材繃得更加圓滾，像一個被吹脹了的豬尿泡。
一張臉更是如同發麵饅頭，五官被肥肉擠得幾乎看不清，一雙小眼睛裡閃爍著貪婪而刻薄的光。
她顯然是剛起，頭髮亂蓬蓬地挽著，臉上還泛著油光，連臉都沒洗。
這就是千戶夫人，林張氏。
孫德勝口中的「又毒、又貪、又肥、又丑」，當真是沒有半點誇張。
「咳……孫副千戶，這麼大清早的，有什麼事啊？」林夫人的聲音也如同她的身材一樣，粗重而沉悶，帶著一股沒睡醒的沙啞。
孫德勝連忙站起身，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躬身道：「卑職參見夫人！冒昧打擾夫人清夢，實在是罪該萬死！只是有天大的緊急軍情，不敢耽擱，這才……」
「軍情？軍情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銀子花？」林夫人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一屁股坐上了那張用料紮實的太師椅，椅子頓時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
她那雙小眼睛在石開身上掃了掃，見他年輕英俊，穿著體面，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色，但更多的是審視。
就在這時，石虎一陣風似的從外面趕了回來，他將一個精美的錦盒悄悄遞到石開手中。
石開心中大定。
他上前一步，躬身一禮，雙手將那錦盒高高奉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仰慕：「卑職大名府右衛百戶石開，參見夫人！早就聽聞夫人賢良淑德，乃我衛所的定海神針。卑職初來乍到，無以為敬，昨夜偶然在鋪子裡見到這支鳳穿牡丹的簪子，覺得只有夫人才配得上它的華貴，特來獻給夫人，還望夫人不要嫌棄。」
這一通馬屁拍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那林夫人一聽有禮物，眼睛頓時一亮。她身邊的丫鬟連忙上前接過錦盒，打開來呈現在她面前。
只見錦盒內，靜靜地躺著一支精美絕倫的銀簪。簪頭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口中銜著一串細小的珍珠流蘇，鳳凰的眼睛是兩顆細碎的紅寶石，身上還點綴著幾片翠綠的玉石。
整個簪子在晨光下流光溢彩，華美異常。
「哎喲！」
林夫人的眼睛瞬間就直了，她一把從錦盒裡抓過簪子，粗壯的手指與精美的銀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把簪子拿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爛菊花，嘴裡嘖嘖稱奇：「這……這可真是好看！石百戶，你有心了！真是有心了！」
她臉上的不耐與起床氣瞬間煙消雲散，看石開的眼神也變得和藹可親起來。
孫德勝在一旁看得暗暗點頭，心中對石開的評價又高了幾分：這小子，上道！
「好了好了，坐下說話吧。」林夫人將簪子小心翼翼地交給丫鬟收好，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有什麼軍情，說來我聽聽。只要是對咱們衛所有好處的事，我一定給你們做主！」
孫德勝見狀，連忙將剿匪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當然，他著重強調了匪巢里可能藏著的「大量賊贓」。
果不其然，林夫人一聽到「賊贓」二字，眼睛裡的光比剛才看到銀簪子時還要亮上三分。
「剿！必須剿！」她猛地一拍大腿，身上的肥肉都跟著一陣亂顫，「這等無法無天的蟊賊，竟敢在我大名府的地界上撒野，簡直是不把我林家放在眼裡！此事，本夫人准了！」
石開和孫德勝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喜。
成了！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林夫人話鋒一轉，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此等揚我衛所神威的大事，自然要由千戶大人親自領兵出征，方能震懾宵小！」
「夫人英明！」孫德勝連忙奉承道。
「不過……」林夫人拖長了調子，一雙小眼睛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最後，她挺起那山巒般雄偉的胸膛，豪氣干雲地說道，「我們家老林，你們也知道，身子骨弱，見不得血。這趟差事，就由我代他走一趟！本夫人，要親自當這個剿匪的將軍！」
什麼？！
石開和孫德勝同時愣住了，兩人張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讓一個女人，還是這樣一個又肥又丑的女人，去當剿匪的「將軍」？
這……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夫……夫人，這……這恐怕不妥吧？」孫德勝結結巴巴地說道，「軍中大事，豈能兒戲？您千金之軀，萬一有個閃失，卑職們……擔待不起啊！」
「有什麼不妥的？」林夫人把眼一瞪，不滿地擺了擺手，那蒲扇般的大手揮得虎虎生風，「你們是怕別人認出來？笑話！我跟我們家那個死鬼，除了褲襠里那點東西不一樣，哪裡不像了？他平日裡穿的盔甲，我穿上正合身！」
她說著，還頗為自得地拍了拍自己壯碩（肥胖）的身體。
「我扮作千戶，坐鎮中軍，你們在前面衝殺，功勞下來，少不了你們的好處！就這麼定了！」
石開和孫德勝徹底傻眼了。
是真不想吧…
他們面面相覷，從對方的眼神里，都看到了一絲荒唐。
這隻肥雞，似乎……比他們想像中，還要難以下咽。
到此為止，下回分說。
大名府的絕大多數人家還在沉睡，石開的百戶所後院卻已是燈火通明。
昨夜在望月樓定下毒計，石開與李威二人又推杯換盞，將諸多細節敲定，直喝到三更天才散。
回到官衙，石開只睡了不到一個時辰，便被一股興奮與躁動驚醒，再也無法入眠。
他索性披衣而起，來到院中，就著清冷的月光，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著戚家刀法。
雪亮的刀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捲起陣陣寒風，吹得地上的落葉四散紛飛。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自從親手斬殺那幾個私鹽販子，石開便愈發深刻地體會到這句話的真諦。
什麼道理，什麼規矩，在這亂世之中，都不如手中的刀，身後的兵來得實在。
而昨夜那隻不知死活撞上門來的「肥雞」牛二，更是讓他嗅到了血腥味之外的另一種味道——權謀與利益交織的醇香。
栽贓陷害，借刀殺人，吞併其眾，奪其錢財……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不僅能除掉一個潛在的地下勢力對手，更能讓他石開的勢力、財力、乃至在官面上的功勞都上一個台階。
這種運籌帷幄，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感覺，比在迎春閣與柔雲共度良宵，更讓他沉醉。
「呼……」
石開收刀而立，胸膛劇烈起伏，呼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他抹了一把額頭的熱汗，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精光。
天快亮了。
這隻「肥雞」，該下鍋了。
「石虎！」
「在！」早已在廊下等候的石虎應聲而出。
「備馬！再去帳房取一百兩銀子，用紅紙包好，分成三份。一份五十兩，兩份二十五兩。」石開沉聲吩咐道，「另外，讓廚房備好食盒，裝上兩隻燒雞，一壇好酒。」
「是，大人！」石虎沒有多問一句，轉身便去準備。
石開換下練功的短打，穿上一身八成新的寶藍色綢布直身，腰間束著犀牛皮角帶，掛上百戶腰牌與那柄殺過人的佩刀。整個人看起來既有武官的幹練英武，又不失幾分世家子弟的沉穩。
一切準備妥當，天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石開翻身上馬，帶著石虎，身後還跟了兩個抬著食盒禮物的親兵，趁著晨霧，直奔城東孫德勝的府邸而去。
要吃下這隻肥雞，光靠他和李威兩個小角色是不夠的。李威那邊要去應付縣衙的清官謝縣令，而他這邊，則必須搞定衛所里這些真正掌握兵權的頂頭上司。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想吃肉，就得先學會分潤骨頭和湯。
石開的頂頭上司，乃是衛所的副千戶孫德勝。
此人年近五旬，在衛所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從一個小兵熬到了從七品的副千戶，為人老奸巨猾，最是懂得趨利避害。
石開上次宴請同僚，就屬他收禮收得最是坦然，說話也最是滴水不漏。
這種人，是最好的合作夥伴，也是最危險的豺狼。
你給他肉吃，他能與你稱兄道弟；你若擋了他的財路，他會毫不猶豫地從背後捅你一刀。
石開這次要辦的事，風險與收益並存，必須將他拉下水。
孫德勝的府邸在城東一條頗為清淨的巷子裡，青磚灰瓦，三進的院子，算不上豪奢，卻也比尋常人家氣派不少。
石開到時，孫府的大門剛剛打開，一個睡眼惺忪的老門房正拿著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清掃著門前的落葉。
「煩請老丈通稟一聲，就說右衛百戶石開，有緊急軍情，求見孫副千戶。」石開翻身下馬，姿態放得頗低。
那門房見石開一行人氣度不凡，不敢怠慢，連忙哈著腰道：「大人稍候，小老兒這就去通報。」
不多時，門房小跑著回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家常袍子的中年管事，臉上堆著笑：「石百戶，我們家老爺正在後堂用早飯，請您進去稍坐片刻。」
「有勞了。」
石開將馬韁交給石虎，自己提著食盒，跟著那管事穿過前院，來到一處頗為雅致的廳堂。
堂上，孫德勝正坐在一張八仙桌旁，慢條斯理地喝著一碗米粥。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松垮的棉袍，頭髮用一根玉簪隨意地束在腦後，看起來就像個富足的鄰家翁，絲毫沒有官場上的威嚴。
可石開知道，這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下，藏著一顆比狐狸還狡猾的心。
「卑職石開，參見副千戶大人。」石開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自家人，不必多禮。」孫德勝放下粥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抬眼打量著石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賢侄這麼一大早過來，還帶著禮物，怕不是有什麼要緊事吧？」
「副千戶大人慧眼如炬。」石開也不兜圈子，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絲凝重與興奮交織的神色，「卑職昨夜，偶然探得一樁天大的案子，事關重大，不敢擅專，特來向大人稟報！」
「哦？」孫德勝的興趣被勾了起來，他示意石開坐下說話。
石開便將昨夜在望月樓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
在他口中，那牛二不再是簡單的潑皮頭子，而成了一個從開封府流竄而來、窮凶極惡的悍匪。
他們嘯聚山林，私藏兵甲，平日裡欺壓鄉里，勒索商戶，甚至還揚言要搶劫漕船，簡直是無惡不作，罪該萬死。
而他與李典史，則是忍辱負重，巧施妙計，才從幾個被抓的嘍囉口中，挖出了這個盤踞在城西魚甜村的匪巢。
「……大人請看，這是那幾個從犯畫押的供狀！」石開從懷中掏出早已備好的供詞，雙手呈上。
孫德勝接過那幾張還帶著墨香的紙，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他看得極慢，臉上的表情也從最初的隨意，漸漸變得嚴肅，最後，一抹難以掩飾的貪婪之色，從他眼底一閃而過。
「魚甜村……私藏朴刀十幾把，弓箭兩副……這夥人，膽子不小啊！我看他們還藏了甲冑啊！」孫德勝將供狀輕輕拍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有節奏地敲擊著。
石開知道，魚兒上鉤了。
他趁熱打鐵道：「大人，卑職以為，此事乃是天賜的功勞！那牛二一夥，不過是些烏合之眾，我衛所精銳一出，必定手到擒來。屆時，剿滅匪巢，繳獲的賊贓，咱們按規矩處置。更重要的是，這份剿匪的功勞報上去，知府大人、兵備道大人那裡，必定會對大人您另眼相看！」
這番話說得極有水平。
既點明了有白花花的銀子可以分，又把「升官發財」這個更大的誘餌拋了出來。
孫德勝混跡官場半生，豈能不明白其中的關節？
他沉吟了片刻，抬頭看著石開，問道：「此事，縣衙的李典史是什麼意思？那位謝縣尊，又是什麼態度？」
「李典史與卑職是過命的交情，自然是唯大人馬首是瞻。」石開胸有成竹地答道，「至於謝縣尊……大人您也知道，那是個只認功勞，不認銀子的清官。李典史已經去向他稟報，只說是發現匪蹤，請求我衛所協同辦案。到時候，功勞是大家的，里子……自然是我們這些出死力氣的兄弟們的。」
「哈哈哈，好一個『功勞是大家的，里子是兄弟們的』！」孫德勝撫掌大笑，看向石開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
這小子，年紀輕輕，卻心思縝密，手段狠辣，懂得利益均沾，是個人物！
「好！這樁富貴，老夫就陪賢侄取了！」孫德勝一拍桌子，站起身來，眼中的慵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狼一般的果決，「不過，此事干係重大，光憑你我二人，還壓不住場面。必須上報千戶大人，由他老人家親自坐鎮，方能名正言順，萬無一失！」
「卑職也是這麼想的，一切全憑大人做主！」石開立刻躬身應道。
「事不宜遲，你隨我來！」孫德勝當機立斷，連官服都來不及換，直接套了件外袍，便帶著石開直奔後門。
兩人坐上孫德勝府里的馬車，一路向著千戶所的方向駛去。
馬車上，孫德勝面色凝重，壓低了聲音對石開說道：「石老弟，有件事，哥哥我得提前給你交個底。咱們這位千戶大人林沈林大人，他……有些與眾不同。」
「哦？還請大人指點。」
孫德勝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既有鄙夷，又有畏懼：「林大人他……別的愛好沒有，就喜歡聽個曲，逛個樓。這會兒，十有八九還在城南的迎春閣里沒起呢。咱們去千戶所，是見不到他的。」
石開一愣，一個堂堂正五品的千戶，竟然大白天就泡在青樓里？這未免也太荒唐了。
「那……我們去何處尋他？」
「尋他沒用。」孫德勝搖了搖頭，臉上那古怪的表情更濃了，「咱們林大人的千戶所，真正當家做主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夫人——林張氏。」
「夫人？」
「對，夫人。」孫德勝一提起這個女人，便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仿佛提到了什麼母老虎，「石老弟，你記住，這林夫人，又毒、又貪、又肥、又丑！咱們衛所上上下下，從我這個副千戶，到下面的小兵，誰不怕她？林大人在她面前，跟個耗子見了貓似的，屁都不敢放一個。咱們衛所的大小事務，俸祿發放，人事升遷，全都捏在這婦人手裡。待會兒見了她，你萬萬要小心說話，一個字說錯，咱們這事就得黃！」
石開聽得目瞪口呆。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卻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要去面對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奇葩的「幕後千戶」。
一個貪婪、惡毒、肥胖、醜陋，還把丈夫當傀儡的女人，掌握著一個衛所的生殺大權。
這大明朝，真是爛到根子裡了。
馬車很快在千戶所高大的門樓前停下。
這裡是整個大名府左衛的核心，朱漆大門，石獸鎮守，看起來威嚴肅穆。
可一想到真正主宰這裡的，是那個孫德勝口中的「肥婆」，石開就覺得這威嚴背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滑稽和悲哀。
孫德勝整理了一下衣袍，領著石開，熟門熟路地繞過正堂，直接往後宅走去。
門口的家丁僕婦見到孫德勝，都恭敬地躬身行禮，眼神里卻都帶著一絲畏懼，顯然是知道這位副千戶大人是來見誰的。
兩人在後宅的一間花廳里落座，一個丫鬟奉上茶水後，便低著頭退了出去，臨走時還小聲說了一句：「夫人還在安睡，請兩位大人稍候。」
這一等，就是足足一刻鐘。
孫德勝端著茶杯，老神在在地喝著，臉上看不出半點不耐煩。石開卻有些心焦，他看了看天色，生怕耽誤了與李威約好的時辰。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花廳多寶閣上擺著的一個赤金鑲紅寶石的簪子，心中猛地一動。
他立刻對身後的石虎使了個眼色，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說道：「速去！拿我給你的那五十兩銀票，去城裡最好的金銀鋪子，買一支最貴、最華麗的銀簪子！要鑲珠嵌玉的那種！快去快回！」
石虎一愣，但還是立刻躬身領命，轉身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又過了差不多一刻鐘，就在石開的耐心快要耗盡時，裡屋的門帘一挑，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不，不能用「走」，應該用「滾」或者「挪」。
石開只覺得眼前一暗，一個巨大的人形肉山，便堵住了門口。
那是一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婦人，身材之「壯碩」，簡直超出了石開的想像。
尋常人家的門框，她怕是得側著身子才能進來。
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撒花綢襖，將本就臃腫的身材繃得更加圓滾，像一個被吹脹了的豬尿泡。
一張臉更是如同發麵饅頭，五官被肥肉擠得幾乎看不清，一雙小眼睛裡閃爍著貪婪而刻薄的光。
她顯然是剛起，頭髮亂蓬蓬地挽著，臉上還泛著油光，連臉都沒洗。
這就是千戶夫人，林張氏。
孫德勝口中的「又毒、又貪、又肥、又丑」，當真是沒有半點誇張。
「咳……孫副千戶，這麼大清早的，有什麼事啊？」林夫人的聲音也如同她的身材一樣，粗重而沉悶，帶著一股沒睡醒的沙啞。
孫德勝連忙站起身，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躬身道：「卑職參見夫人！冒昧打擾夫人清夢，實在是罪該萬死！只是有天大的緊急軍情，不敢耽擱，這才……」
「軍情？軍情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銀子花？」林夫人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一屁股坐上了那張用料紮實的太師椅，椅子頓時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
她那雙小眼睛在石開身上掃了掃，見他年輕英俊，穿著體面，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色，但更多的是審視。
就在這時，石虎一陣風似的從外面趕了回來，他將一個精美的錦盒悄悄遞到石開手中。
石開心中大定。
他上前一步，躬身一禮，雙手將那錦盒高高奉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仰慕：「卑職大名府右衛百戶石開，參見夫人！早就聽聞夫人賢良淑德，乃我衛所的定海神針。卑職初來乍到，無以為敬，昨夜偶然在鋪子裡見到這支鳳穿牡丹的簪子，覺得只有夫人才配得上它的華貴，特來獻給夫人，還望夫人不要嫌棄。」
這一通馬屁拍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那林夫人一聽有禮物，眼睛頓時一亮。她身邊的丫鬟連忙上前接過錦盒，打開來呈現在她面前。
只見錦盒內，靜靜地躺著一支精美絕倫的銀簪。簪頭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口中銜著一串細小的珍珠流蘇，鳳凰的眼睛是兩顆細碎的紅寶石，身上還點綴著幾片翠綠的玉石。
整個簪子在晨光下流光溢彩，華美異常。
「哎喲！」
林夫人的眼睛瞬間就直了，她一把從錦盒裡抓過簪子，粗壯的手指與精美的銀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把簪子拿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爛菊花，嘴裡嘖嘖稱奇：「這……這可真是好看！石百戶，你有心了！真是有心了！」
她臉上的不耐與起床氣瞬間煙消雲散，看石開的眼神也變得和藹可親起來。
孫德勝在一旁看得暗暗點頭，心中對石開的評價又高了幾分：這小子，上道！
「好了好了，坐下說話吧。」林夫人將簪子小心翼翼地交給丫鬟收好，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有什麼軍情，說來我聽聽。只要是對咱們衛所有好處的事，我一定給你們做主！」
孫德勝見狀，連忙將剿匪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當然，他著重強調了匪巢里可能藏著的「大量賊贓」。
果不其然，林夫人一聽到「賊贓」二字，眼睛裡的光比剛才看到銀簪子時還要亮上三分。
「剿！必須剿！」她猛地一拍大腿，身上的肥肉都跟著一陣亂顫，「這等無法無天的蟊賊，竟敢在我大名府的地界上撒野，簡直是不把我林家放在眼裡！此事，本夫人准了！」
石開和孫德勝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喜。
成了！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林夫人話鋒一轉，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此等揚我衛所神威的大事，自然要由千戶大人親自領兵出征，方能震懾宵小！」
「夫人英明！」孫德勝連忙奉承道。
「不過……」林夫人拖長了調子，一雙小眼睛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最後，她挺起那山巒般雄偉的胸膛，豪氣干雲地說道，「我們家老林，你們也知道，身子骨弱，見不得血。這趟差事，就由我代他走一趟！本夫人，要親自當這個剿匪的將軍！」
什麼？！
石開和孫德勝同時愣住了，兩人張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讓一個女人，還是這樣一個又肥又丑的女人，去當剿匪的「將軍」？
這……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夫……夫人，這……這恐怕不妥吧？」孫德勝結結巴巴地說道，「軍中大事，豈能兒戲？您千金之軀，萬一有個閃失，卑職們……擔待不起啊！」
「有什麼不妥的？」林夫人把眼一瞪，不滿地擺了擺手，那蒲扇般的大手揮得虎虎生風，「你們是怕別人認出來？笑話！我跟我們家那個死鬼，除了褲襠里那點東西不一樣，哪裡不像了？他平日裡穿的盔甲，我穿上正合身！」
她說著，還頗為自得地拍了拍自己壯碩（肥胖）的身體。
「我扮作千戶，坐鎮中軍，你們在前面衝殺，功勞下來，少不了你們的好處！就這麼定了！」
石開和孫德勝徹底傻眼了。
是真不想吧…
他們面面相覷，從對方的眼神里，都看到了一絲荒唐。
這隻肥雞，似乎……比他們想像中，還要難以下咽。
到此為止，下回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