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佃戶
與周主事那場酒宴的醇香，似乎還縈繞在舌尖，但石開的心思，早已飛到了三十里外的荒野。
次日清晨，天還蒙蒙亮，百戶所的後院便已人聲鼎沸。
「都聽清楚了！」石開站在台階上，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面前列隊的十五名親兵，「今天，咱們不是去收錢，也不是去喝酒，是去辦一件天大的正事！」
他身後，站著老管家石安。
石安懷裡揣著一張剛剛從府衙戶房取來的官契，那張蓋著鮮紅大印的薄紙，比一百兩銀子還要沉重。
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激動，有擔憂，更多的是一種看不懂自家少爺的迷茫。
十五名親兵，甲冑齊全，腰刀出鞘，肅立在寒風中，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子被那夜血戰淬鍊出的悍勇之氣。
他們不知道大人要辦什麼「天大的正事」，但他們知道，只要百戶大人一聲令下，無論是刀山還是火海，他們都得跟著闖。
「石虎！」
「在！」石虎出列，聲如洪鐘。
「你帶十個人，隨我出城。另外，讓劉媽備足乾糧和清水，咱們今天可能要到天黑才能回來。」
「是！」
「石安！」
「老奴在。」
「你帶著石猴他們四個，去糧行。用昨天收上來的銀子，先買二十石糙米，五石黑豆，再買十口大鐵鍋，百十個粗瓷大碗。找幾輛大車，直接送到城西三十里，漳河故道邊的老渡口，在那裡等我。」
石安大驚失色：「大人，買這麼多糧食和鍋碗？這……這是要做什麼？」
石開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養人。」
說完，他不再解釋，翻身上馬，一揮手：「出發！」
一行十一人，十匹高頭大馬，捲起一陣煙塵，浩浩蕩蕩地駛出了大名府北門。
出了城，繁華與喧囂被遠遠地甩在身後。官道兩旁，是連綿的枯黃田野，在冬日的寒風中顯得蕭瑟而淒涼。
偶爾能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像幽魂一樣在田埂上遊蕩，看到石開這一隊氣勢洶洶的官兵，便驚恐地躲進乾涸的溝渠里，生怕被當成盜匪給砍了。
石開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他知道，這些人，只是冰山一角。
再過一兩年，這樣的景象將不再是零星點綴，而是會匯成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洪流。
馬隊行了約莫一個半時辰，地勢漸漸變得低洼，空氣中也多了一絲水汽的腥味。
路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蘆葦盪，地面也變得鬆軟泥濘。
「大人，前面就是了。」石虎勒住馬，指著前方一片廣袤的荒地說道。
石開極目遠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地，分明就是一片被遺棄的荒原。
足有五百多畝的土地，一望無際，卻看不到一分一毫的生機。
大半的土地上覆蓋著半人高的枯黃茅草和蘆葦，風一吹，便如波浪般起伏。地勢低洼處，則是一片片白花花的鹽鹼地，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一條乾涸的河道，如同巨大的傷疤，蜿蜒著從荒地中央穿過。
這，就是他花了一百兩銀子買下的基業。
「這……這地，能種出莊稼？」一名親兵忍不住小聲嘀咕道。
石開沒有理會，他翻身下馬，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用指尖捻了捻。土質粘重，帶著一股子陳腐的腥氣。他知道，這地，廢了。至少，以這個時代的耕種技術，想讓它變成良田，難如登天。
可在他這個穿越者眼裡，這片荒地，卻遍地是寶。地勢低洼，靠近河道，意味著水源不成問題。只要肯下力氣，挖渠引水，沖刷鹽鹼，再混入草木灰和河泥改良土壤，不出三年，這裡就能變成一片旱澇保收的沃土。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蘆葦盪里，忽然鑽出了幾個人影。
那是十幾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漢子，手裡拿著鋤頭、木叉，甚至還有削尖了的木棍，正一臉警惕地看著他們。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頭髮花白，滿臉皺紋，但一雙眼睛卻透著一股子不肯屈服的狠勁。
「你們是哪個衙門的官爺？來這裡做什麼？」老者聲音沙啞，手裡緊緊攥著一柄生了鏽的柴刀。
石虎上前一步，厲聲喝道：「大膽！此乃大名府右衛百戶石開石大人！爾等是何人，為何在此盤踞？」
那老者身後的漢子們一陣騷動，臉上都露出了畏懼之色，但卻沒有一個人後退。
老者盯著石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官爺，我們是從山西逃難過來的流民。這片地是沒人要的荒地，我們在這裡開了幾畝薄田，就想混口飯吃，沒招誰，沒惹誰。官爺要是看得上我們這點口糧，只管拿去。要是想趕我們走……我們身後就是老婆孩子，已經無路可走了！」
他的話音剛落，身後的漢子們便紛紛舉起了手中的「武器」，擺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勢。
石開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他看得出，這些人眼中的不是兇狠，而是絕望。
一群被逼到了絕路上的餓狼，為了活下去，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周主事說得輕描淡寫，什麼「十幾戶人家」，什麼「私開薄田」，真正到了地頭，才知道這是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火藥桶。
直接動手清場？
石開身後的十名甲士，對付這十幾個拿著農具的泥腿子，自然是手到擒來。
可然後呢？把他們趕走，讓他們自生自滅？那自己買這塊地，招募流民的初衷，又算什麼？
石開緩緩催馬上前，一直走到距離那老者只有三步遠的地方才停下。
他身後的親兵們立刻緊張起來，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老人家，你叫什麼名字？」石開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半分官老爺的威嚴。
那老者一愣，顯然沒想到這位官爺會這麼問。他遲疑了一下，還是答道：「俺叫趙老蔫。」
「趙老蔫……」石開點了點頭，「你身後這些人，都是你的鄉親？」
「是，都是一個村逃出來的。」
「你們在這裡多久了？」
「快一年了。」趙老蔫答道，眼神里多了一絲警惕，「官爺，您到底想怎麼樣，給句痛快話吧！要殺要剮，俺們認了！想讓俺們走，除非從俺們的屍體上跨過去！」
「爹！」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趙老蔫身後擠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柄糞叉，滿臉通紅地對石開吼道，「別跟他們廢話！這些官老爺，沒一個好東西！咱們跟他們拼了！」
「閉嘴！」趙老蔫回頭呵斥了一聲。
石開笑了。他從懷裡，慢悠悠地掏出了那張蓋著府衙大印的官契，展開，遞到趙老蔫面前。
「老人家，我不殺你們，也不趕你們走。」石開指著官契上的字，一字一句地說道，「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從今天起，這五百畝地，包括你們腳下站的這一塊，都姓石了。我，石開，是這裡唯一的主人。」
趙老蔫不識字，但他認得那顆鮮紅的官印。
他身後的流民們也都看到了，人群中發出一陣絕望的哀嘆。
他們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這片他們用血汗開墾出來的活命之地，終究還是被官府收走了。
那個年輕的漢子更是目眥欲裂，舉起糞叉就要衝上來：「你這狗官！搶我們的地，老子跟你拼了！」
「鏘！」石虎腰刀出鞘，冰冷的刀鋒瞬間架在了那年輕人的脖子上。
「住手！」石開和趙老蔫同時喝道。
石開揮了揮手，示意石虎退下。
他看著那年輕人，又看了看一臉死灰的趙老蔫，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說道：「我說了，我不趕你們走。我不僅不趕你們走，我還要給你們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確保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從今天起，你們有兩個選擇。」
「第一，現在就收拾東西，滾出我的地盤。我既往不咎，你們是死是活，與我無關。」
「第二，留下來，做我石開的佃戶！」
「佃戶？」趙老蔫愣住了。他身後的流民們也都是一臉愕然。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被屠殺，被驅趕，被勒索，唯獨沒想到，這位官老爺竟然是要收他們做佃戶。
「不錯，佃戶！」石開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做我的佃我石開的佃戶，有三個規矩。」
「第一，這五百畝地，都是我的。你們所有人，都要聽我的號令，開墾所有的荒地。誰敢偷懶耍滑，家法伺候！」
「第二，地里所有的產出，我六，你們四。但是，」他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第一年，我分文不取！所有收成，都是你們自己的！」
「什麼？！」人群中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驚呼。
一年不收租子？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這簡直比做自耕農還要划算！
石開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繼續說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石開的人。你們的戶籍，都要登記在我百戶所的名下。以後，若是有別的官府、兵痞、土匪敢來欺負你們，就是欺負我石開！我石開的刀，會替你們說話！」
他看著已經徹底呆住的趙老蔫，緩緩說道：「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是帶著你的族人，離開這裡，繼續做朝不保夕的流民，還是留下來，做我石開的佃戶，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趙老蔫的嘴唇在哆嗦，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老淚縱橫。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
這個年輕的百戶大人，給出的條件優厚得令人不敢相信，背後必然有他的圖謀。
可他有的選嗎？
沒有。
外面是冰冷的荒野，是苛捐雜稅，是隨時可能到來的死亡。
而眼前，是一條雖然未知，但至少能看到希望的活路。
「撲通」一聲，趙老蔫扔掉了手裡的柴刀，跪倒在石開的馬前，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草民趙老蔫，願……願為大人效死！」
他身後，那十幾個漢子也紛紛扔掉了手裡的傢伙，跪倒了一片。
「願為大人效死！」
聲音此起彼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期盼。
只有那個年輕的漢子，還梗著脖子站著，臉上滿是不甘。
石開看也沒看他，只是對趙老蔫說道：「起來吧。讓你的人，把所有能動彈的男女老少，都叫出來，到老渡口集合。我有糧食分給你們。」
「糧食？！」趙老蔫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沒錯。」石開點了點頭，「我的佃戶，不能餓著肚子給我幹活。石安已經帶著二十石糧食，在渡口等你們了。今天，所有人，都能吃上一頓飽飯！」
這句話，比之前所有的承諾，都更有力量。
當石開帶著趙老蔫和幾十個面有菜色的流民來到老渡口時，石安和石猴他們已經等在那裡了。幾輛大車上，裝著一袋袋的糧食，旁邊還堆著嶄新的鐵鍋和瓷碗。
流民們看到那白花花的大米，眼睛都直了，不少婦孺當場就哭了出來。
石開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下令：「石猴，帶人埋鍋造飯！今天，讓所有人都吃飽！肉沒有，但米飯管夠！」
「好嘞！」
很快，十口大鐵鍋一字排開，熊熊的篝火燃起，淘好的米下了鍋，濃郁的飯香很快便在荒野上瀰漫開來。
流民們圍在鍋邊，死死地盯著鍋里翻滾的米粒，喉嚨里發出「咕咚」的吞咽聲。
石開把趙老蔫叫到一邊。
「老趙，你是個明白人。我給你糧食，讓你的人吃飽飯，不是做善事。這個冬天，我需要你們給我干三件事。」
「大人請吩咐！」趙老蔫恭敬地說道。
「第一，清點人手。你手下，連同婦孺，一共有多少戶，多少口人，都給我清清楚楚地造個冊子出來。」
「第二，搭建窩棚。這荒地里，天寒地凍，不能再住地窩子了。我會讓人送來工具和木料，你們要在這一個月內，搭建起足夠所有人過冬的簡易房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開荒！我要你們從明天開始，就給我把這五百畝地里的茅草、蘆葦都給我清乾淨，然後一把火燒掉，做草木灰。先從河道兩邊開始，給我挖出兩條灌溉用的水渠來！」
趙老蔫聽得心驚肉跳。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浩大的工程。尤其是開墾五百畝荒地，挖兩條水渠，憑他們這幾十個老弱病殘，簡直是天方夜譚。
石開看出了他的疑慮，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人手不夠，我會想辦法。糧食不夠，我也會去弄。你們要做的，就是給我賣力氣幹活。只要你們肯干，我保證，明年秋天，這片地里長出來的糧食，足夠你們所有人吃上三年！」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了遙遠的東南方，那裡，是大名府的方向。
他心裡清楚，要養活這近百張嘴，光靠昨天收的那點「常例」銀子，無異於杯水車薪。二十石米，聽著多，也只夠這些人吃上十天半個月。
真正的本錢，還安安靜靜地躺在百戶所的庫房裡。
那三船能要人命的私鹽。
現在，是時候讓它們變成能活人命的糧食了。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荒原上。
流民們終於領到了第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他們狼吞虎咽，吃得淚流滿面，發出滿足而含混的嗚咽。
石開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心中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這不是慈善，這是投資。
用糧食，換取人心和勞力，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建立起一個完全屬於他自己的王國。
躺平，也需要一張結實的大床。而這張床，必須用刀劍、土地和人心，親手打造。
「大人，」石虎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個水囊，「趙老蔫那個愣頭青兒子，一直不肯吃飯，說……說您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石開聞言，笑了。
他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淡淡地說道：「不急。餓他兩天，他就知道誰是爹了。」
次日清晨，天還蒙蒙亮，百戶所的後院便已人聲鼎沸。
「都聽清楚了！」石開站在台階上，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面前列隊的十五名親兵，「今天，咱們不是去收錢，也不是去喝酒，是去辦一件天大的正事！」
他身後，站著老管家石安。
石安懷裡揣著一張剛剛從府衙戶房取來的官契，那張蓋著鮮紅大印的薄紙，比一百兩銀子還要沉重。
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激動，有擔憂，更多的是一種看不懂自家少爺的迷茫。
十五名親兵，甲冑齊全，腰刀出鞘，肅立在寒風中，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子被那夜血戰淬鍊出的悍勇之氣。
他們不知道大人要辦什麼「天大的正事」，但他們知道，只要百戶大人一聲令下，無論是刀山還是火海，他們都得跟著闖。
「石虎！」
「在！」石虎出列，聲如洪鐘。
「你帶十個人，隨我出城。另外，讓劉媽備足乾糧和清水，咱們今天可能要到天黑才能回來。」
「是！」
「石安！」
「老奴在。」
「你帶著石猴他們四個，去糧行。用昨天收上來的銀子，先買二十石糙米，五石黑豆，再買十口大鐵鍋，百十個粗瓷大碗。找幾輛大車，直接送到城西三十里，漳河故道邊的老渡口，在那裡等我。」
石安大驚失色：「大人，買這麼多糧食和鍋碗？這……這是要做什麼？」
石開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養人。」
說完，他不再解釋，翻身上馬，一揮手：「出發！」
一行十一人，十匹高頭大馬，捲起一陣煙塵，浩浩蕩蕩地駛出了大名府北門。
出了城，繁華與喧囂被遠遠地甩在身後。官道兩旁，是連綿的枯黃田野，在冬日的寒風中顯得蕭瑟而淒涼。
偶爾能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像幽魂一樣在田埂上遊蕩，看到石開這一隊氣勢洶洶的官兵，便驚恐地躲進乾涸的溝渠里，生怕被當成盜匪給砍了。
石開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他知道，這些人，只是冰山一角。
再過一兩年，這樣的景象將不再是零星點綴，而是會匯成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洪流。
馬隊行了約莫一個半時辰，地勢漸漸變得低洼，空氣中也多了一絲水汽的腥味。
路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蘆葦盪，地面也變得鬆軟泥濘。
「大人，前面就是了。」石虎勒住馬，指著前方一片廣袤的荒地說道。
石開極目遠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地，分明就是一片被遺棄的荒原。
足有五百多畝的土地，一望無際，卻看不到一分一毫的生機。
大半的土地上覆蓋著半人高的枯黃茅草和蘆葦，風一吹，便如波浪般起伏。地勢低洼處，則是一片片白花花的鹽鹼地，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一條乾涸的河道，如同巨大的傷疤，蜿蜒著從荒地中央穿過。
這，就是他花了一百兩銀子買下的基業。
「這……這地，能種出莊稼？」一名親兵忍不住小聲嘀咕道。
石開沒有理會，他翻身下馬，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用指尖捻了捻。土質粘重，帶著一股子陳腐的腥氣。他知道，這地，廢了。至少，以這個時代的耕種技術，想讓它變成良田，難如登天。
可在他這個穿越者眼裡，這片荒地，卻遍地是寶。地勢低洼，靠近河道，意味著水源不成問題。只要肯下力氣，挖渠引水，沖刷鹽鹼，再混入草木灰和河泥改良土壤，不出三年，這裡就能變成一片旱澇保收的沃土。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蘆葦盪里，忽然鑽出了幾個人影。
那是十幾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漢子，手裡拿著鋤頭、木叉，甚至還有削尖了的木棍，正一臉警惕地看著他們。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頭髮花白，滿臉皺紋，但一雙眼睛卻透著一股子不肯屈服的狠勁。
「你們是哪個衙門的官爺？來這裡做什麼？」老者聲音沙啞，手裡緊緊攥著一柄生了鏽的柴刀。
石虎上前一步，厲聲喝道：「大膽！此乃大名府右衛百戶石開石大人！爾等是何人，為何在此盤踞？」
那老者身後的漢子們一陣騷動，臉上都露出了畏懼之色，但卻沒有一個人後退。
老者盯著石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官爺，我們是從山西逃難過來的流民。這片地是沒人要的荒地，我們在這裡開了幾畝薄田，就想混口飯吃，沒招誰，沒惹誰。官爺要是看得上我們這點口糧，只管拿去。要是想趕我們走……我們身後就是老婆孩子，已經無路可走了！」
他的話音剛落，身後的漢子們便紛紛舉起了手中的「武器」，擺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勢。
石開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他看得出，這些人眼中的不是兇狠，而是絕望。
一群被逼到了絕路上的餓狼，為了活下去，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周主事說得輕描淡寫，什麼「十幾戶人家」，什麼「私開薄田」，真正到了地頭，才知道這是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火藥桶。
直接動手清場？
石開身後的十名甲士，對付這十幾個拿著農具的泥腿子，自然是手到擒來。
可然後呢？把他們趕走，讓他們自生自滅？那自己買這塊地，招募流民的初衷，又算什麼？
石開緩緩催馬上前，一直走到距離那老者只有三步遠的地方才停下。
他身後的親兵們立刻緊張起來，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老人家，你叫什麼名字？」石開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半分官老爺的威嚴。
那老者一愣，顯然沒想到這位官爺會這麼問。他遲疑了一下，還是答道：「俺叫趙老蔫。」
「趙老蔫……」石開點了點頭，「你身後這些人，都是你的鄉親？」
「是，都是一個村逃出來的。」
「你們在這裡多久了？」
「快一年了。」趙老蔫答道，眼神里多了一絲警惕，「官爺，您到底想怎麼樣，給句痛快話吧！要殺要剮，俺們認了！想讓俺們走，除非從俺們的屍體上跨過去！」
「爹！」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趙老蔫身後擠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柄糞叉，滿臉通紅地對石開吼道，「別跟他們廢話！這些官老爺，沒一個好東西！咱們跟他們拼了！」
「閉嘴！」趙老蔫回頭呵斥了一聲。
石開笑了。他從懷裡，慢悠悠地掏出了那張蓋著府衙大印的官契，展開，遞到趙老蔫面前。
「老人家，我不殺你們，也不趕你們走。」石開指著官契上的字，一字一句地說道，「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從今天起，這五百畝地，包括你們腳下站的這一塊，都姓石了。我，石開，是這裡唯一的主人。」
趙老蔫不識字，但他認得那顆鮮紅的官印。
他身後的流民們也都看到了，人群中發出一陣絕望的哀嘆。
他們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這片他們用血汗開墾出來的活命之地，終究還是被官府收走了。
那個年輕的漢子更是目眥欲裂，舉起糞叉就要衝上來：「你這狗官！搶我們的地，老子跟你拼了！」
「鏘！」石虎腰刀出鞘，冰冷的刀鋒瞬間架在了那年輕人的脖子上。
「住手！」石開和趙老蔫同時喝道。
石開揮了揮手，示意石虎退下。
他看著那年輕人，又看了看一臉死灰的趙老蔫，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說道：「我說了，我不趕你們走。我不僅不趕你們走，我還要給你們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確保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從今天起，你們有兩個選擇。」
「第一，現在就收拾東西，滾出我的地盤。我既往不咎，你們是死是活，與我無關。」
「第二，留下來，做我石開的佃戶！」
「佃戶？」趙老蔫愣住了。他身後的流民們也都是一臉愕然。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被屠殺，被驅趕，被勒索，唯獨沒想到，這位官老爺竟然是要收他們做佃戶。
「不錯，佃戶！」石開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做我的佃我石開的佃戶，有三個規矩。」
「第一，這五百畝地，都是我的。你們所有人，都要聽我的號令，開墾所有的荒地。誰敢偷懶耍滑，家法伺候！」
「第二，地里所有的產出，我六，你們四。但是，」他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第一年，我分文不取！所有收成，都是你們自己的！」
「什麼？！」人群中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驚呼。
一年不收租子？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這簡直比做自耕農還要划算！
石開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繼續說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石開的人。你們的戶籍，都要登記在我百戶所的名下。以後，若是有別的官府、兵痞、土匪敢來欺負你們，就是欺負我石開！我石開的刀，會替你們說話！」
他看著已經徹底呆住的趙老蔫，緩緩說道：「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是帶著你的族人，離開這裡，繼續做朝不保夕的流民，還是留下來，做我石開的佃戶，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趙老蔫的嘴唇在哆嗦，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老淚縱橫。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
這個年輕的百戶大人，給出的條件優厚得令人不敢相信，背後必然有他的圖謀。
可他有的選嗎？
沒有。
外面是冰冷的荒野，是苛捐雜稅，是隨時可能到來的死亡。
而眼前，是一條雖然未知，但至少能看到希望的活路。
「撲通」一聲，趙老蔫扔掉了手裡的柴刀，跪倒在石開的馬前，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草民趙老蔫，願……願為大人效死！」
他身後，那十幾個漢子也紛紛扔掉了手裡的傢伙，跪倒了一片。
「願為大人效死！」
聲音此起彼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期盼。
只有那個年輕的漢子，還梗著脖子站著，臉上滿是不甘。
石開看也沒看他，只是對趙老蔫說道：「起來吧。讓你的人，把所有能動彈的男女老少，都叫出來，到老渡口集合。我有糧食分給你們。」
「糧食？！」趙老蔫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沒錯。」石開點了點頭，「我的佃戶，不能餓著肚子給我幹活。石安已經帶著二十石糧食，在渡口等你們了。今天，所有人，都能吃上一頓飽飯！」
這句話，比之前所有的承諾，都更有力量。
當石開帶著趙老蔫和幾十個面有菜色的流民來到老渡口時，石安和石猴他們已經等在那裡了。幾輛大車上，裝著一袋袋的糧食，旁邊還堆著嶄新的鐵鍋和瓷碗。
流民們看到那白花花的大米，眼睛都直了，不少婦孺當場就哭了出來。
石開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下令：「石猴，帶人埋鍋造飯！今天，讓所有人都吃飽！肉沒有，但米飯管夠！」
「好嘞！」
很快，十口大鐵鍋一字排開，熊熊的篝火燃起，淘好的米下了鍋，濃郁的飯香很快便在荒野上瀰漫開來。
流民們圍在鍋邊，死死地盯著鍋里翻滾的米粒，喉嚨里發出「咕咚」的吞咽聲。
石開把趙老蔫叫到一邊。
「老趙，你是個明白人。我給你糧食，讓你的人吃飽飯，不是做善事。這個冬天，我需要你們給我干三件事。」
「大人請吩咐！」趙老蔫恭敬地說道。
「第一，清點人手。你手下，連同婦孺，一共有多少戶，多少口人，都給我清清楚楚地造個冊子出來。」
「第二，搭建窩棚。這荒地里，天寒地凍，不能再住地窩子了。我會讓人送來工具和木料，你們要在這一個月內，搭建起足夠所有人過冬的簡易房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開荒！我要你們從明天開始，就給我把這五百畝地里的茅草、蘆葦都給我清乾淨，然後一把火燒掉，做草木灰。先從河道兩邊開始，給我挖出兩條灌溉用的水渠來！」
趙老蔫聽得心驚肉跳。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浩大的工程。尤其是開墾五百畝荒地，挖兩條水渠，憑他們這幾十個老弱病殘，簡直是天方夜譚。
石開看出了他的疑慮，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人手不夠，我會想辦法。糧食不夠，我也會去弄。你們要做的，就是給我賣力氣幹活。只要你們肯干，我保證，明年秋天，這片地里長出來的糧食，足夠你們所有人吃上三年！」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了遙遠的東南方，那裡，是大名府的方向。
他心裡清楚，要養活這近百張嘴，光靠昨天收的那點「常例」銀子，無異於杯水車薪。二十石米，聽著多，也只夠這些人吃上十天半個月。
真正的本錢，還安安靜靜地躺在百戶所的庫房裡。
那三船能要人命的私鹽。
現在，是時候讓它們變成能活人命的糧食了。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荒原上。
流民們終於領到了第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他們狼吞虎咽，吃得淚流滿面，發出滿足而含混的嗚咽。
石開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心中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這不是慈善，這是投資。
用糧食，換取人心和勞力，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建立起一個完全屬於他自己的王國。
躺平，也需要一張結實的大床。而這張床，必須用刀劍、土地和人心，親手打造。
「大人，」石虎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個水囊，「趙老蔫那個愣頭青兒子，一直不肯吃飯，說……說您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石開聞言，笑了。
他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淡淡地說道：「不急。餓他兩天，他就知道誰是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