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笑面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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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名府,馮家樓。

  依舊是二樓臨窗的雅座,依舊能看到樓下熙攘的街景。

  但石開的心境,卻與月余前初來乍到時,判若兩人。

  那時的他,是揣著幾百兩銀子,滿心歡喜,準備享受紈絝子弟「躺平」生涯的穿越客,看什麼都新鮮,覺得這大明風華,別有一番滋味。

  而今的他,左肩的傷疤在短打勁裝下若隱若現,腰間的刀柄被手掌磨得溫潤,眼神里少了初來乍到的散漫,多了幾分鷹隼般的銳利。

  他端著茶杯,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樓下的車水馬龍,腦子裡盤算的,卻不再是去哪個勾欄聽曲,而是如何將這繁華之下的油水,一滴不漏地刮進自己的口袋。

  他今日做東,宴請的客人,是府衙戶房的周主事。

  此人,石安在來之前,已經反覆叮囑過。

  周主事年約四旬,面白無須,總是笑眯眯的,見誰都客客氣氣,人送外號「笑面虎」。

  其人貪婪成性,卻又極好顏面,收錢辦事,從來不落口實,手段比那些只會張口要錢的蠢官,高明了不知多少。

  石開派石安送去的那錠五十兩的元寶,便是投石問路的敲門磚。

  周主事能應下這場酒宴,說明這塊「石頭」已經激起了他想要的「水花」。

  「讓石大人久等了,恕罪,恕罪!」

  一陣爽朗的笑聲從樓梯口傳來,一個身穿石青色官袍,身形微胖的中年人,滿面春風地走了上來。

  他一見到石開,便遠遠地拱手作揖,臉上那熱情的笑容,仿佛是見到了多年未見的老友。

  石開連忙起身,同樣拱手還禮,臉上也堆起了恰到好處的笑容:「周主事說笑了。您公務繁忙,肯賞臉光臨,是石開的榮幸,多等一會兒又算得了什麼。」

  花花轎子人抬人,官場上的客套話,他如今已是信手拈來。

  兩人分賓主落座,石開親自為他斟上一杯酒,笑道:「家父在世時,常與我提起,說在府衙之中,若論精明強幹,無人能出周主事之右。今日一見,方知家父所言不虛。」

  這話半真半假。石滿倉確實提過這個周主事,不過原話是「那姓周的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跟他打交道,得多長個心眼」。

  「哈哈哈,石老哥謬讚,謬讚了。」周主事端起酒杯,與石開輕輕一碰,一飲而盡,臉上笑意更濃,「說起來,我與令尊也算有幾分交情。想當年,石老哥豪爽仗義,在這大名府地面上,也是一號響噹噹的人物。如今虎父無犬子,石百戶年紀輕輕,便已接任父職,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嘴上說著恭維的話,一雙小眼睛卻在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石開。

  他自然是聽說了這位新任石百戶的「事跡」。先是在馮家樓教訓了衙門裡的潑皮皂吏,後又一擲千金夜宿迎春閣,最近更是傳聞,他為了追捕大盜,在運河邊與人血戰,身負重傷。

  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穿著利落的勁裝,眉宇間雖有幾分掩不住的稚氣,但眼神沉靜,舉手投足間,竟帶著一股子在刀口上滾過的悍勇之氣。這可不像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膏粱子弟。

  周主事心中暗暗提高了警惕,臉上的笑容卻愈發和煦:「不知石百戶今日邀我前來,所為何事?但凡有用得到周某的地方,儘管開口。」

  石開知道,正戲來了。

  他放下酒杯,臉上露出一抹憂國憂民的沉痛之色,嘆了口氣道:「周主事,不瞞您說,我這次請您來,實是有一樁煩心事,想向您請教。」

  「哦?說來聽聽。」周主事呷了口茶,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主事您是知道的,如今朝局不穩,天災人禍不斷。尤其是陝西、山西等地,流民四起,餓桴遍地,實在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啊。」

  石開說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就是個心懷蒼生的聖人。

  周主事點了點頭,附和道:「是啊,聖上仁德,奈何天不作美,地方官吏又多有不法,苦的還是百姓。」他心裡卻在冷笑,一個衛所的武夫,跟我談這個?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我大名府雖說還算安穩,但城外也漸漸有了流民的蹤跡。」石開繼續說道,「我身為朝廷百戶,食君之祿,自當為君分憂。眼看著那些流民饑寒交迫,實在於心不忍。我就想著,能不能為他們找個安身立命之所,也算是為朝廷分憂,為地方靖安,盡一份綿薄之力。」

  周主事聽到這裡,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這是看上哪塊地了。


  他不動聲色,依舊笑道:「石百戶有此仁心,實乃我大名府之福。只是這安置流民,耗費巨大,非同小可,不知百戶有何良策?」

  「良策談不上,只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石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我聽說,城西三十里外,靠近漳河故道,有一片衛所的荒地,足有數百畝。那地方地勢低洼,常年受水患侵擾,早已無人耕種,在戶房的黃冊上,恐怕都快成了一筆死帳爛帳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周主事:「我想著,與其讓這片土地荒蕪著,不如由我出面,將其承攬下來。再招募些流民,墾荒種田。如此一來,流民有了活路,不會嘯聚生事;朝廷的荒地也變成了熟田,來年還能多收一份錢糧。此乃一舉兩得,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啊!」

  他說得慷慨激昂,冠冕堂皇。

  周主事聽完,卻沒有立刻表態。他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才緩緩說道:「石百戶的想法,是好的。為國分憂,是好的。只是……」

  他拉長了語調,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只是這衛所軍田,乃是國之根本,其田畝戶籍,皆有定製。雖說是荒地,可要變更其歸屬,手續繁瑣,非同小可。要查驗地契,要核對黃冊,要上報衛指揮使司,還要行文布政使司備案……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沒個一年半載,怕是辦不成的。而且其中關節頗多,稍有不慎,便是辦事不力的罪過,周某人微言輕,擔不起這個干係啊。」

  石開心中冷笑,來了,這老狐狸開始拿喬了。

  什麼手續繁瑣,什麼擔不起干係,翻譯過來就一句話:得加錢。

  石開臉上卻絲毫不露聲色,反而一臉感激地說道:「主事所言極是!我一個粗鄙武夫,哪裡懂得這些官面上的文章。若非主事提點,我險些就要冒失行事,闖下大禍了!看來此事,還需主事您在其中多多周旋,指點迷津才行啊!」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備好的銀票,輕輕推到周主事面前的桌上。

  「主事您公務繁忙,為我這事來回奔走,總不能讓您自掏腰包。這裡是五十兩紋銀,算是此次辦理各項手續的『公中使費』。無論事成與否,都算是小弟的一點心意,還望主事萬勿推辭。」

  這話說得極有水平。「公中使費」,名頭好聽,實際上就是打點各處關節的費用。而且說得清清楚楚,這是辦公用的,不是給你的。

  周主事的目光在那張銀票上停留了一瞬,臉上的笑容不變,卻沒有去碰。

  他搖了搖頭,嘆道:「石百戶太客氣了。你我兩家乃是世交,令尊與我又是舊識,幫你這個忙,本是分內之事,談何使費?」

  他話鋒一轉,又道:「只是,這筆帳,不好入啊。戶房的帳目,來去都要有憑據。這五十兩銀子,以何等名目入帳才好呢?若是名不正言不順,將來被御史言官查起來,你我可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石開心領神會,這老狐狸是在嫌錢少,而且還在撇清干係。他要的是既能拿錢,又能保證自己絕對安全。

  石開哈哈一笑,將那張銀票收了回來,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張同樣是五十兩的銀票,連同之前那一錠五十兩的元寶,一併推了過去。

  「主事提醒的是,是我糊塗了!」石開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您看這樣如何。這五十兩銀票,算是我們百戶所繳納的『荒地承墾金』,名正言順,記在官面的帳上,想必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他指了指那錠銀燦燦的元寶,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親熱的意味:「至於這一錠,則是小弟私人的一點心意。感謝主事您不辭辛勞,為我指點迷津,為我操持此事。這筆錢,與公事無關,純粹是小弟敬您一杯茶水錢,還望主事看在家父的薄面上,務必賞臉收下。」

  一套組合拳,打得滴水不漏。

  一筆五十兩,入公帳,做成了官面文章,將來查起來,有據可依,誰也挑不出毛病。

  另一筆五十兩,是私下裡的孝敬,是「茶水錢」,與公事完全剝離開來。你收了,就是你我之間的私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周主事臉上的笑容,終於變得真誠了許多。他看著石開,眼神里多了一絲讚許。

  這小子,上道!

  他不再推辭,伸出那隻保養得極好的胖手,將那錠元寶不著痕跡地收入袖中,仿佛那裡有個無底洞。

  至於那張五十兩的銀票,他則看也不看,只是點了點頭。

  「石百戶果然是個明白人,辦事敞亮!」他端起酒杯,主動敬了石開一杯,「既然如此,你我便公事公辦。那片荒地,我記下了。三日之內,你讓你的人備好文書,來戶房辦理手續。至於衛所和布政使司那邊,我自會去打點,保管不會有任何麻煩。」


  「那就有勞周主事了!」石開大喜過望,連忙舉杯相碰。

  一百兩銀子,換五百畝地,這筆買賣,值!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已是其樂融融。

  周主事收了錢,心情大好,話也多了起來。

  兩人從風花雪月聊到地方趣聞,仿佛真是推心置腹的至交好友。

  酒宴將盡,周主事擦了擦嘴,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麼,狀似無意地說道:「對了,石百戶,還有一樁小事,需得提醒你一句。」

  「主事請講。」

  「你所說的那片荒地,雖說在黃冊上是荒蕪多年,但據我所知,地頭上,似乎還有那麼十幾戶人家,在那裡私下開了幾畝薄田,勉強度日。這些人,無地契,無戶籍,都是些不知從哪裡流竄來的『小民』。雖說上不得台面,但畢竟是人命。你接手之後,如何處置,還需有個章程,免得到時候鬧出事來,不好收場。」

  周主事說這話時,一臉的悲天憫人,仿佛真的在為那些小民的命運擔憂。

  石開知道,這是老狐狸最後的試探,也是在把所有潛在的麻煩,都推到自己身上。

  他這是在說,地我給你了,錢我收了,但地上的人,你自己擺平,出了事,與我無關。

  石開聞言,卻笑了。

  他端起最後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後用一種滿不在乎的語氣,輕描淡寫地說道:

  「這算什麼大事?」

  他轉頭看向窗外,目光深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小民?」

  「不打緊。從今往後,他們就是我石開的佃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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