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借雞生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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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卷著枯葉,在百戶所的院子裡打著旋,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無聲地催促著什麼。

  石開站在庫房門口,看著裡面那三座由麻袋堆成的「鹽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玩意兒,是錢,是糧,是能讓他那五百畝荒地活過來的甘泉。

  但同時,它也是催命的符咒,是懸在頭頂的鍘刀。

  萬一被查出來,他無從解釋這些鹽是哪來的…

  城西那片荒地上,趙老蔫帶著近百口流民,已經開始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挖渠,清地,燒荒,一切都有條不紊。

  但那二十石米,在近百張嗷嗷待哺的嘴面前,就像是往火里潑了一瓢水,轉瞬就見了底。

  石安已經來催過兩次了,帳上的銀子,連同前幾天收的「常例」,又快要花光了。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這個最樸素的道理,如今成了壓在石開心頭最重的一塊石頭。

  他不能再等了。必須想辦法,將這燙手的私鹽,變成能填飽肚子的糧食。

  自己偷偷賣?風險太大。

  大名府是運河重鎮,鹽梟勢力盤根錯雜,官府中人也多有牽連。

  他一個根基未穩的小小百戶,貿然闖進去,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上交官府?更是愚蠢。

  功勞是上官的,黑鍋是自己的。

  說不定還會被當成替罪羊,落得個人財兩空的下場。

  思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

  借雞生蛋。

  他需要一個「雞」,一個有官府身份,能替他把這盆「髒水」變成「功勞」的「雞」。

  而他,則要在後面,安安穩穩地把「蛋」撿進自己兜里。

  這隻「雞」的人選,石開也早就盤算好了。

  大名縣衙門,典史,李威。

  典史,是縣衙里主管緝捕、牢獄的佐官,官階雖是未入流,卻是縣令之下,實權在握的「警察頭子」。

  此人手握一縣的治安大權,有權力,有名分,但手底下那幫歪瓜裂棗的皂吏、衙役,對付一下地痞流氓還行,真要和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硬碰硬,怕是跑得比誰都快。

  他有石開需要的「名」,而石開有他需要的「實」。這簡直是天作之合。

  ……

  入夜,大名府城南,一家名為「醉仙居」的酒樓。

  這裡不如馮家樓那般雅致,卻勝在熱鬧,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是打探消息、結交朋友的好去處。

  二樓的雅間裡,酒菜已經上齊。石開親自執壺,為對面的一個中年漢子滿上了一杯酒。

  那漢子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一身半舊的青色直身,面龐黝黑,眼角帶著幾道風霜刻下的細紋。

  他雖然穿著文官的袍服,但坐姿卻大馬金刀,手掌粗大,骨節分明,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練家子。

  此人,正是大名縣典史,李威。

  「李大哥,小弟初來乍到,很多規矩都不懂,以後還望大哥多多提點。」石開舉起酒杯,臉上帶著熱絡而謙卑的笑容。

  李威哈哈一笑,聲音洪亮,震得桌上的杯盤都微微作響:「石老弟太客氣了!你我都是在大名府地面上混飯吃的,分什麼彼此!令尊石滿倉石老哥,當年也是條響噹噹的漢子,咱們兩家,算起來也是有淵源的。來,幹了!」

  兩人一碰杯,一飲而盡。

  幾杯酒下肚,氣氛便熱絡了起來。

  石開絕口不提正事,只撿些江湖趣聞、官場軼事來講,言語間不著痕跡地吹捧著李威的威名,說他如何鐵面無私,如何將大名縣治理得井井有條,讓一眾宵小之輩聞風喪膽。

  李威被他捧得通體舒泰,看石開的眼神也愈發親近。

  他本以為這位新上任的百戶是個不懂事的膏粱子弟,沒想到如此會說話,如此上道。

  「石老弟啊,你別光聽外面那些人瞎傳。」

  李威喝得面紅耳赤,拍著胸脯說道,「這大名縣,看著是太平,可底下,暗流洶湧啊!尤其是這運河上的私鹽販子,一個個都他媽的是亡命徒,凶得很!我手底下就那麼幾十號人,還都是些欺軟怕硬的貨色,真要動起真格的,頂個屁用!」


  他這話,與其說是抱怨,不如說是在訴苦。

  石開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立刻做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樣,重重地嘆了口氣:「大哥說的是啊!小弟我,也正為這事發愁呢!」

  「哦?老弟你愁什麼?」李威來了興趣。

  「大哥您是知道的,我手底下那十幾個弟兄,都是些新招的兵,平日裡操練得再好,那也是花架子。」

  石開臉上露出憂心忡忡的神色,「沒見過血,沒動過真刀真槍,聽聞陝西有民亂,我這幫兄弟要是真到了戰場上,就是一群待宰的羊羔子!我這心裡,急啊!就想著,能不能找個機會,讓他們出去見見血,練練膽子。不然,我這百戶的餉銀,不都白髮了嗎?」

  李威聞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練兵之難,他深有體會。

  石開見火候差不多了,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所以,小弟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想請大哥給參謀參謀。」

  「你說。」

  「大哥您剛才也說了,這運河上的鹽梟猖獗。他們是賊,是禍害。而我手下有兵,有刀,正愁沒地方使。小弟就想著,能不能……讓我的兵,幫著大哥您,去剿滅這些鹽梟?」

  李威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石開不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說道:「大哥您聽我說完。這事,由您來主導,您是官,我們是兵。抓到了人,破了案,功勞全是您李大哥的!您把案子上報給縣尊徐大人,這是多大的功績?我呢,不求別的,就想讓我手下那幫小子們,有個實打實的練兵機會。」

  李威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石開,仿佛要看穿他的心底。

  石開迎著他的目光,坦然一笑,又拋出了最後的誘餌:「至於剿匪時繳獲的那些贓物……大哥您也知道,我那幫兄弟們,都是窮苦出身,跟著我賣命,總得給他們點甜頭,讓他們有點盼頭不是?那些『賞錢』,就全當是大哥您賞給我們兄弟的酒水錢了,您看如何?」

  這番話,條理清晰,利弊分明。

  李威來主導,拿全部的政治功勞。

  石開出人出力,拿全部的經濟實惠。

  對李威而言,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他不用費一兵一卒,就能平白得一樁大功勞。

  而他需要付出的,僅僅是一些本就不屬於他的「贓物」。

  石開看著李威眼中閃爍的精光,知道他已經心動了。

  於是,他湊得更近了些,用幾乎是耳語的聲音,開始為他描繪那張最誘人的「大餅」。

  「李大哥,你再想想。販賣私鹽,按我大明律法,那可是滅門的死罪!一旦破獲大案,轟動全府,謝知縣能不大悅?他把這功勞報到府里去,府尊大人,還有那位主管刑名的推官大人,會怎麼看你?」

  「推官手下的刑房,向來缺的就是您這樣既懂刑名,又有膽魄、有手段的幹吏!您現在是典史,雖有實權,終究是未入流。可要是能入了推官大人的法眼,調到府衙刑房當個差,那可就是鯉魚跳龍門,前途不可限量了啊!」

  「轟!」

  石開的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李威的腦海中炸響。

  鯉魚跳龍門!

  前途不可限量!

  這八個字,狠狠地戳中了他內心深處最渴望的地方。

  他當了快十年的典史,每天跟地痞、無賴、盜匪打交道,累死累活,卻始終是個上不得台面的「未入流」。

  他做夢都想往上爬,卻苦於沒有門路,沒有機遇。

  而現在,這機緣,就這麼擺在了他的面前。

  李威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他看著石開,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懷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野心。

  「石老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此話當真?」

  「大哥,我拿這種事跟您開玩笑,不是找死嗎?」石開端起酒杯,神情誠懇無比,「小弟我人微言輕,就指望著能抱緊大哥您這棵大樹。大哥您高升了,小弟我,不也能跟著沾點光嗎?」

  李威看著石開那張年輕而真誠的臉,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好一個石老弟!你這個兄弟,我李威交定了!」他滿臉紅光,抓住石開的手,用力地搖了搖,「以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們兄弟倆,齊心協力,定要在這大名府,干出一番大事業來!」

  「多謝大哥!」

  「叫什麼大哥,叫我威哥!」

  「威哥!」

  雅間裡,兩人推杯換盞,稱兄道弟,仿佛已經看到了那金光閃閃的未來。

  ……

  酒宴散去,已是深夜。

  石開獨自一人走在運河邊的長街上,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將他一身的酒氣吹散了大半,也讓他的頭腦變得格外清醒。

  成了。

  借雞生蛋的第一步,已經穩穩地踏了出去。有了李威這個「官衣」做掩護,他接下來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去「剿匪練兵」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殘月,心裡忽然湧起一絲去「快活林」的念頭。

  那溫柔鄉里的滋味,那柔雲姑娘溫軟的身子和醉人的眼波,仿佛就在昨天。

  可他隨即又自嘲地笑了笑,摸了摸懷裡那比臉還乾淨的錢袋。

  去一次迎春閣,打底就要五十兩。

  現在他手底下養著近百口人,每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躺平享樂的日子,離他似乎越來越遠了。

  「媽的,都是窮給鬧的。」石開低聲罵了一句。

  他現在沒心思去想女人,滿腦子都是怎麼搞錢,怎麼搞糧。

  和李威的合作,只是權宜之計。

  指望抓幾個小毛賊,繳獲那點散碎銀子,根本是杯水車薪。

  他的真正目的,遠不止於此。

  抓人,是為了審問。審問,是為了獲取情報。

  那些鹽梟的組織架構是怎樣的?他們的進貨渠道在哪裡?出貨的路線是什麼?買家又是誰?交接的暗號和時間是什麼?

  這些,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等他把這一切都摸清楚了,他就要自己下場了。

  他有李威這層官府的皮,可以名正言順地掃清河道上的其他競爭對手。

  他有石虎這幫見過血的悍勇親兵,可以保證貨物的安全。

  到時候,他自己抓私鹽販子,自己又賣私鹽。

  黑白兩道,他一個人通吃!

  這才是真正能讓他「躺平」的大生意。

  石開越想越興奮,只覺得一條金光大道在自己面前緩緩展開。

  他沿著漆黑的河岸慢慢走著,心中盤算著,該找個什麼時機,先抓個落單的鹽耗子來問問話。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一個拐進小巷的巷口,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響動。

  那聲音很輕微,但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卻顯得格外突兀。

  不是呼救,也不是打鬥。

  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的聲音,夾雜著一個女人被捂住嘴的、絕望的嗚咽。

  石開的腳步猛地一頓,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他幾乎是本能地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壓低了身子,借著牆角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巷口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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