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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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暖陽,懶洋洋地灑在百戶所後院的校場上,卻驅不散空氣中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

  「喝!」

  一聲沉悶的低吼,石開赤著上身,已經有些虬結的肌肉在陽光下反射著一層薄汗的光澤。

  他雙臂青筋暴起,正費力地舉著一塊約莫四十斤的石鎖,雙腿紮成標準的馬步,身體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起伏。

  自那夜運河邊血戰之後,倏忽已過月余。

  那晚的傷,在他的左肩和後背上,留下了兩道猙獰的疤痕,如同一對扭曲的蜈蚣,盤踞在他日漸堅實的肌肉上。

  這傷疤,不僅沒讓他畏縮,反而像一根烙鐵,將前世那份屬於社畜的溫吞徹底從他靈魂里燙了出去。每當傷口在陰雨天隱隱作痛時,都在提醒他,這個世界沒有道理可講,只有刀子夠不夠快,拳頭夠不夠硬。

  半個月的修養,半個多月的操練,效果斐然。

  他不再是那個連父親的硬弓都拉不開的文弱書生,也不是那個跑幾步就喘不上氣的紈絝子弟。

  石鎖的重量,從最初的十斤,已經加到了四十斤。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力量正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中重新凝聚。

  「呼……」

  石開將石鎖緩緩放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直起身,隨手抓起搭在兵器架上的一塊布巾擦了擦汗,目光掃過整個校場。

  校場比一個月前熱鬧多了。

  十五名親兵,分作三排,正在石虎的帶領下,進行著枯燥而有效的對練。他們兩人一組,一人持刀盾,一人持腰刀,攻防之間,章法已然初具。呼喝聲、刀盾撞擊聲此起彼伏,透著一股子精悍的殺氣。

  除了最早的十人,新增的五人,都是石開從自家那些有軍籍的佃戶中精挑細選出來的。這些人本就是衛所軍戶,只是被他老爹石滿倉當成了家裡的長工使喚。

  如今,石開免了他們的佃戶身份,將他們正式納入親兵隊,同樣是每月一兩銀子,管兩頓肉飯。

  這支十五人的隊伍,便是他如今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錢。

  他們都親眼見過,或聽聞了那夜百戶大人如同瘋魔般,以傷換命,連殺四人的兇悍。

  如今,他們看向石開的眼神里,除了敬重,更多了一份發自骨子裡的敬畏。

  石開披上外衣,腰間熟練地跨上腰刀,又將那把救過他一命的小巧手弩別在腰後。

  他捏了捏肩上已經結痂的傷疤,微微皺起了眉頭。

  身體是越來越強壯,但心裡的火氣,卻是一天比一天旺。

  那夜血戰,繳獲頗豐。

  三船私鹽,碼得整整齊齊,如今還堆在百戶所最裡間的庫房裡,像三座隨時可能爆炸的火山。

  船上搜出的五十多兩現銀,也早就入了帳,卻不過是杯水車薪。

  這私鹽,是天大的功勞,也是天大的麻煩。販賣私鹽,是殺頭的罪過。

  他這個百戶,若是把鹽上交,功勞大半要被上官分潤,自己最多得個不痛不癢的嘉獎,還得罪一大批盤踞在運河上的鹽梟。

  若是自己偷偷賣掉,風險極大,一旦敗露,他這個官位不保,項上人頭也得搬家。

  所以,這鹽只能存著,既不能吃,也不能用,每天還要擔心會不會走漏風聲。

  更讓他煩躁的,是錢。

  又是錢!

  親兵隊擴充到了十五人,每日人吃馬嚼,光是肉食和餉銀,就是一筆驚人的開銷。

  劉媽的手藝越來越好,學會了用茱萸、大料和蔥姜酒水去腥,豬下水也能做得有滋有味,但這也意味著消耗更大。

  眼瞅著就要到年關了,給上官的「年敬」迫在眉睫。千戶所的王經歷,衛指揮使司的趙指揮同知,還有府衙戶房的周主事……這些人,一個都不能少。按照石安的估算,沒個二百兩銀子,根本打點不下來。

  而這個月,因為他養傷,沒怎麼出門「巡視」,那些商戶的「孝敬」便肉眼可見地少了。

  有幾家甚至直接斷了。顯然,這些老油條又在觀望,在試探他這個新任百戶的成色。

  或許在他們看來,那晚的血戰只是僥倖,現在的石開,不過是一頭受了傷的病虎。

  「他娘的,真當老子是吃素的?」


  石開眼中閃過一絲戾氣。他算是徹底明白了,在這世道,懷柔和道理,永遠是留給勝利者的點綴。想要讓人尊敬你,首先得讓他們害怕你。

  「石虎,石猴,大牛,柱子,再點四個人!」石開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都把傢伙抄上,甲穿齊整了,跟我出門要帳!」

  「是,大人!」

  石虎等人轟然應諾。很快,九個煞氣騰騰的甲士便列隊站在了石開面前。

  與上次不同,這次的隊伍更加壯大,氣勢也更加懾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經歷過血火考驗後的冷硬。他們不再是初出茅廬的獵戶,而是真正見過血的兵。

  一行九人,牽著高頭大馬,浩浩蕩蕩地走出了百戶所。街上的行人一看到這陣仗,無不駭然失色,紛紛退到路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石開騎在馬上,面沉如水。他沒有先去別家,而是徑直朝著布政司胡同的那家綢緞莊而去。

  冤有頭,債有主。他要殺雞儆猴,而那個上個月就敢跟他哭窮打折扣的劉掌柜,就是最合適的那隻雞。

  綢緞莊裡,依舊是那般富麗堂皇。留著山羊鬍的劉掌柜正搖著頭,對一位前來選料的富家太太說著什麼。當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門口那九個煞神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石開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扔給石猴,一言不發,徑直走進了店鋪。他身後的八名甲士,邁著整齊的步子,緊隨其後。鐵甲葉子相互碰撞,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仿佛重錘,一下下敲在劉掌柜的心坎上。

  那位富家太太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嚇得花容失色,丟下手裡看的料子,在一旁丫鬟的攙扶下,倉皇從後門溜走了。

  劉掌柜的腿肚子有點發軟,他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迎了上來:「石……石大人……您……您傷好了?今日怎麼有空……」

  石開根本沒理他。他走到一匹月白色的湖綢前,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綢面。那隻手上,一道剛剛癒合的傷疤,顯得格外刺眼。

  「好料子。」石開淡淡地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是……是蘇杭新到的貨……」劉掌柜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石開點了點頭,轉過身,終於將目光落在了劉掌柜的臉上。那目光,平靜,冰冷,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劉掌柜,上個月,你說生意不好,周轉不開,孝敬我的份子,從八兩,變成了三兩。」石開的聲音依舊平淡,「這個月,我養傷沒來,你那一文錢都沒送過去。看來,你這生意,是真做到頭了?」

  「不,不!大人誤會了!小人是想著等您傷好了,再一併補上,一併補上啊!」劉掌柜連連擺手,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補上?」石開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我這個人,不喜歡麻煩。今天,我親自來取了。」

  他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兩。上個月欠我的五兩,這個月該給的八兩,還有七兩,是我這些兄弟的湯藥費、辛苦錢。」

  「二……二十兩?!」劉掌-櫃失聲叫道,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大人,您這不是……這不是搶嗎?!」

  「搶?」

  石開笑了,他緩緩地解開自己上衣的盤扣,露出了赤裸的胸膛和肩膀。那兩條猙獰的疤痕,在店鋪明亮的光線下,顯得觸目驚心。

  「劉掌柜,你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石開指著自己的傷疤,聲音陡然轉厲,「半個月前,我為了追查一夥為禍大名府的江洋大盜,在運河邊跟人動了刀子!我這身傷,就是那時候留下的!我的人,死了兩個,傷了五個!」

  他信口雌黃,臉不紅心不跳。那晚的事情,早就被他按了下來,除了他最親信的幾個人,無人知曉真相。如今,這彌天大謊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說服力。

  「我石開,還有我手下的弟兄們,在外面為你們這些商戶拼死拼活,流血受傷,為的是什麼?為的就是讓你們能安安穩穩地開門做生意!可你們呢?我前腳為你們擋刀子,你們後腳就斷我的糧草!怎麼,是覺得我石開的刀不利了,還是覺得我這百戶的腰牌是泥捏的?!」

  他每說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兇悍煞氣,如同實質般,壓得劉掌柜連連後退,最後「噗通」一聲,癱坐在了地上。

  石開身後,石虎「鏘」的一聲,將腰刀抽出半截,森然的寒光照亮了劉掌柜慘白的臉。


  「大人問你話呢!」

  「我……我給!我給!」劉掌柜徹底崩潰了,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衝進後堂,片刻後,捧著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錢袋,雙手顫抖地遞了過來,「大人……二十兩……不,這是三十兩!多的,就當是小人給大人和幾位軍爺賠罪了!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小人混帳!求大人饒了小人這一次!」

  石開接過錢袋,掂了掂,隨手扔給了石虎。

  他彎下腰,湊到劉掌柜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劉掌柜,記住。我石開,是講道理的。但我的道理,是用刀子刻出來的。下個月,還是八兩,一分都不能少。再讓我跑一趟,來的就不是二十兩了,而是你這條命,懂嗎?」

  「懂……懂了……小人懂了……」劉掌柜抖如篩糠,連連點頭。

  石開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的戾氣瞬間收斂,又恢復了那副平靜淡然的模樣。他環視了一圈店鋪,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身向外走去。

  「我們走。」

  一行人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癱軟在地、渾身被冷汗濕透的劉掌柜,和一地狼藉。

  有了綢緞莊這個「榜樣」,接下來一下午的「要帳」過程,變得前所未有的順利。

  石開甚至不需要多說一句話,只需帶著他那八個煞神般的親兵,往店鋪門口一站。那些往日裡精明得跟猴一樣的掌柜們,一看到他肩上那若隱若現的傷疤,和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便立刻乖乖地將準備好的銀子,連同這個月欠下的份子,一併奉上,臉上還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一下午跑下來,收上來的「常例」,足足有八十多兩。

  回程的路上,夕陽的餘暉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石開騎在馬上,手裡捏著沉甸甸的錢袋,心中的煩悶一掃而空。

  殺人放火金腰帶。

  古人誠不我欺。

  躺平,是需要資本的。而在這亂世,最硬的資本,就是讓人恐懼的實力。

  「大人,」石虎策馬跟在一旁,低聲問道,「收了這麼多錢,是不是……該去準備給上面送的年敬了?」

  石開聞言,嘴角浮現出一抹冷笑。

  「送,當然要送。」他看著遠處那高大的城牆輪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不過,在送禮之前,咱們得先辦一件大事。」

  他勒住馬,回頭看向身後那一雙雙信賴而敬畏的眼睛。

  「安叔已經打探清楚了。城西三十里外,有一片衛所的荒地,足有五百多畝。因為靠近漳河故道,時常泛濫,早就沒人耕種了,在官府的黃冊上,都快成了死帳。」

  「今晚,我就去會會戶房的周主事。只要把他餵飽了,這五百畝地,就能落到咱們自己手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那座黑沉沉的庫房,裡面,還存放著那三船能要人命的私鹽。

  「年敬要送,地要拿,但光有地,沒有人和糧,也是白搭。」

  石開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那三船鹽,不能再放著發霉了。我們得想辦法,把它變成糧食,變成能養活更多人的本錢。」

  他的目光,投向了遙遠的西北方。他知道,那裡,有無數活不下去的流民,正在拖家帶口地向著東方逃難。

  那些流民,就是他未來的佃戶,未來的兵源,是他在這亂世中,真正建立自己勢力的基石。

  而開啟這一切的鑰匙,就藏在那間庫房裡。

  「躺平之路,任重道遠啊……」石開在心裡默默念叨了一句,但這一次,他的語氣里,不再是抱怨,而是一種充滿了野心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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