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坑人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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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外寒風依舊,堂內卻因石開一句話而陷入了某種凝滯。

  錢書吏走後,石開在原地站了許久。

  他前世是個獨生子,與父母關係雖不算親密,卻也和睦。

  父親石滿倉在這個世界裡,是他唯一的血親。

  可記憶中,那個躺在病榻上,雙眼渾濁卻依舊強撐著為他謀劃前程的男人,形象總是有些模糊。

  老油條、在大名府衛所撲騰了一輩子、耗盡家財……這些是老僕石安的評價,也是石開對這個便宜父親的初步印象。

  一個為了兒子,可以傾其所有的父親。

  可現在,這個印象似乎需要重新審視了。

  「得先把身下這張床給扎結實了……」石開喃喃自語,這句自嘲的話里,透著一絲無奈和不得不為之的決然。躺平,也得有躺平的資本。

  而他現在最大的資本,就是這個破敗的百戶所,和那五十個名為兵、實為佃戶家僕的「自己人」。

  正思索間,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石安領著三個漢子走了進來,躬身道:「少爺,人帶來了。」

  石開抬眼望去。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壯漢,身材敦實,面容黝黑,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堂內顯得格外有神,正是家裡的佃戶頭,也是最好的獵手,石虎。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叫石猴,身形瘦削,眼神靈動;另一個叫石柱,人如其名,高大壯碩,看著有些木訥。

  這三人,是石家莊子上最好的獵手,弓馬嫻熟,常年在大名府左近的山林里討生活,手上都見過血。

  「少爺。」石虎瓮聲瓮氣地喊了一聲,帶著兩個後生對著石開躬身行禮。

  他們雖然也是石家的佃戶,但作為有技藝在身的獵戶,地位比尋常長工要高一些,也更有幾分血性。

  「安叔,你先下去吧。」石開揮了揮手,示意石安退下。

  待堂內只剩下他們四人,石開才緩緩開口:「叫你們來,沒別的事。從今天起,你們三個,還有莊子上另外七個會打獵的好手,都從佃戶的名冊里劃掉。」

  石虎三人聞言一愣,面面相覷,都有些不知所措。

  劃掉佃戶名冊?這是要趕他們走?石虎心中一緊,連忙道:「少爺,可是我們哪裡做得不好?地里的租子,我們一向是交得足足的……」

  「想什麼呢?」石開看他們一臉緊張,不由得失笑,「我的意思是,以後你們不用再種地了。」

  他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在他們粗糙有力的大手上掃過,「你們十個人,以後就是我石開的親兵。地,我讓別人給你們種,每年該分你們的糧食,一粒都不會少。你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石虎定了定神,問道:「少爺請吩咐。」

  「練兵。」石開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讓三人心中一震。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怎麼打獵的,從今天起,你們要練軍陣,練隊列,更要練弓馬。」石開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每日卯時,到後院集結,我會親自盯著。你們的任務,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練成一個真正的兵。」

  石猴忍不住小聲嘀咕:「少爺,咱們這……不是做做樣子給上面看就成了嗎?真練啊?」

  石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做樣子,能擋得住刀,還是能填飽肚子?如今這世道,你們比我更清楚。多一分本事,就多一條活路。我不想死,也不想看著你們死。」

  一番話,讓三個獵戶都沉默了。

  他們常年在野外行走,比誰都清楚弱肉強食的道理。

  以往是跟野獸斗,可聽著城裡一天比一天多的流言,誰都知道,往後怕是要跟人鬥了。

  「我明白了。」石虎猛地一抱拳,沉聲道,「少爺放心,我們兄弟幾個,別的本事沒有,打熬力氣,擺弄弓箭的本事還是有的!您說怎麼練,咱們就怎麼練!」

  「好。」石開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們的月錢,按所里軍戶正兵的份例發,每人每月一兩銀子,十日一結。另外,每日操練,管兩頓飯,要有肉。」

  「有……有肉?」石猴的眼睛瞬間亮了。

  一兩銀子,還管兩頓有肉的飯!這待遇,比府城裡那些大戶人家的護院家丁還好!別說只是操練,就是要他們去拼命,也值了!

  「只要你們練得好,以後只會更多。」石開給出了一個承諾。


  他很清楚,想讓馬兒跑,就得給馬兒吃草。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年代,銀子和白米飯,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謝大人!」這次,三人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口中的稱呼也從「少爺」變成了「大人」。

  「去吧,把我的話告訴其他人,明日卯時,我不想看到任何人遲到。」石開揮了揮手。

  三人領命,興高采烈地退了出去。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石開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親兵有了,可錢呢?一個月十兩銀子的餉銀,加上每日二十人的伙食費,一個月下來少說也得二十兩銀子。

  還有他們操練用的弓箭、靶子,都是消耗品。

  這還沒算上整個百戶所其他人的開銷,以及孝敬上官的「規矩」。

  錢,錢,錢!

  石開揉了揉發痛的眉心,轉身回到內堂,老僕石安正等在那裡,臉上帶著幾分憂色。

  「安叔,家裡的帳,是你管著吧?」石開直接問道。

  石安渾身一僵,臉上的皺紋仿佛更深了,他遲疑了片刻,才從懷裡掏出一個陳舊的油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一把銅鑰匙和一本封皮都磨得發亮的帳本。

  「少爺……家裡的情況,不太好。」石安的聲音低沉沙啞,「老太爺在時,家底還算殷實。可為了給您捐這個百戶的缺,幾乎把田產都抵押出去了。後來老太爺身子骨垮了,湯藥不斷……再加上……唉……」

  石安長嘆一口氣,沒再說下去,只是將帳本和鑰匙遞了過來。

  石開接過帳本,入手便是一股油膩感。他走到案桌後坐下,翻開了第一頁。

  一股混雜著墨汁、油漬和淡淡酒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帳本上的字跡龍飛鳳鳳舞,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潦草。

  「天啟七年十月初三,收入,所部口糧折銀,二百一十二兩。」

  看到這個數字,石開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知道衛所軍戶有名無實,糧餉被剋扣是常態。

  但他沒想到,自己老爹石滿倉,竟然也在這條食物鏈上。這五十個「自己人」,名義上是兵,每月朝廷會下撥糧餉。顯然,石滿倉把這筆錢,一分不少地揣進了自己腰包。

  這是拿自己家的佃戶在吃空餉!

  他強壓下心頭的震驚,繼續往下看。

  「支出:」

  「初五,城南迎仙樓宴請千戶所王經歷,席面二十五兩,堂儀(紅包)五十兩。」

  「初七,府衙劉推官賀壽,賀儀三十兩。」

  「初十,東城快活林,牌九,輸十七兩。」

  「十二,快活林,骰子,輸三十五兩。」

  ……

  石開一頁一頁地翻下去,越看心越涼。帳本上,除了必要的人情往來,剩下的大部分支出,都指向了一個地方——東城快活林。那是大名府最大的賭場。

  牌九、骰子、鬥雞、葉子牌……名目繁多,無一例外,全是「輸」。

  他飛快地翻到月底,將所有賭博的支出加在了一起。

  「十月,快活林,合計輸銀,一百九十八兩。」

  將近二百兩紋銀!

  石開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一個月,就把剋扣五十個軍戶得來的二百多兩銀子,輸得乾乾淨淨!

  好傢夥!我以為你是個王者,沒想到是個青銅!石開在心裡瘋狂吐槽。

  他本以為老爹是個精打細算、在夾縫中求生的老油條,沒想到竟是個把軍餉當賭資的賭鬼!

  「這……」石開指著帳本,抬頭看向石安,聲音都有些發顫,「安叔,這上面記的……都是真的?」

  石安老臉一紅,低下頭,聲音像蚊子哼哼:「老……老爺他……好喝兩杯,也好耍兩手……他說,在衛所里混,不去快活林那種地方,就消息也不靈通……」

  「這是消息靈通?這是給賭場送錢!」

  石開氣得想笑,「一個月輸二百兩,他怎麼不把自己也輸進去!」

  石安囁嚅道:「老……老爺手氣是差了點,但……但他說,輸錢不丟人,欠錢才丟人。所以每次去,都是帶足了現銀,從不賒欠……所以,家裡……家裡也沒欠外債。」


  石開聽到這話,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輸了二百兩,唯一的優點竟然是沒欠錢?這是什麼強盜邏輯!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審視這本帳冊。

  收入,二百一十二兩。支出,人情往來一百零五兩,賭博一百九十八兩,合計三百零三兩。

  不對!

  石開猛地反應過來,帳對不上!收入二百一十二兩,支出三百多兩,中間的窟窿是從哪兒補的?而且帳本上記著,月底還有結餘,「余銀三兩二錢」。

  他再次看向石安,眼神銳利如刀:「安叔,帳不對。這裡面,還有別的進項,對不對?」

  石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眼神躲閃,支吾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還……還有一些……灰色……的。」

  「說!」

  石安一咬牙,壓低了聲音道:「就是……那三十多個空餉的名額。按照規矩,千戶大人拿大頭,占七成。剩下的三成,是……是咱們百戶所的。這裡面,書吏、各級小旗官都要分潤一些,最後落到老爺手裡的,大概還有百十兩銀子……」

  原來如此!

  石開瞬間全明白了。

  他這個百戶所,真正的收入來源有兩塊。

  第一塊,是剋扣自己那五十個佃戶兵的糧餉,這是暗帳,是石滿倉自己的小金庫,一個月一百多兩。

  第二塊,是和上官合夥,吃那三十多個「在冊」軍戶的空餉、販賣些軍械和收城中商戶的例錢,這都是半公開的規矩,分潤下來,一個月也有一百多兩。

  兩筆錢加起來,一個月足有三百多兩銀子的進項!

  這絕對是一筆巨款了。

  要知道,此時京城一個五品官的年俸祿,也不過一百多兩。

  他這個小小的六品百戶,一個月的灰色收入,就頂得上一個京官兩年的俸祿!

  難怪老爹石滿倉能一個月輸掉二百兩,還能剩下錢來打點上下。

  他不是在用俸祿賭錢,他是在用整個百戶所的「油水」在賭!

  石開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只覺得荒謬無比。

  這大明朝的衛所,從上到下,就是一個巨大的利益機器。

  每個人都在這台機器上,瘋狂地啃食著它的血肉。上官吃大頭,下官吃小頭,層層盤剝,最後落到底層軍戶身上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他的父親石滿倉,既是這制度的受害者(需要花錢打點上官),也是這制度的加害者(剋扣手下軍戶的糧餉)。

  他是一個簡單的賭徒,也是一個被這畸形制度異化了的人。

  他靠著這些上不得台面的收入,維持著這個百戶所的運轉,也放縱著自己的欲望。

  而現在,原封不動地交到了石開手上。

  他可以選擇繼續像父親一樣,每月拿著這三百兩銀子,去交際,去揮霍,維持著表面的平衡,直到某一天,被這時代的洪流徹底吞沒。

  他也可以選擇改變。

  但改變,又談何容易?

  斷了這筆錢,上官第一個不答應。

  親兵的餉銀,百戶所的開銷,人情的打點,其實好像他只要不賭還很充裕…?

  石開盯著帳本上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久久無言。

  他終於明白,父親臨終前那句「爹沒本事,只能給你弄到這一步了」,包含了多少辛酸與無奈。他留給自己的,是一個安穩的鐵飯碗。

  「安叔,」石開合上帳本,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帶我去帳房,把家裡的現銀都清點一下。」

  「是,少爺。」石安躬身應道,拿起那把銅鑰匙,在前面引路。

  穿過冰冷的穿堂,走向那間掌管著整個百戶所命脈的帳房時,石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要在這末世里舒舒服服地躺平。

  得先學會怎麼躺著把錢掙了。

  但是,也不一定是乾乾淨淨的錢。

  ps:明朝衛所制:

  明初——洪武至永樂年間,以屯田自給為主,輔以實物軍餉

  明初衛所軍戶不依賴中央財政撥款,實行「三分守城,七分屯種」。


  士兵每人分得50畝軍田,收穫糧食中:

  正糧12石:存儲於衛所倉庫,供士兵自用。

  餘糧:用於衛所軍官俸祿、軍械維護等。

  補貼:鹽(每月1-2斤)、冬衣布花等。

  明初衛所士兵的「軍餉」以屯田收入+實物供給形式存在,自給率高,符合太祖「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的設計。

  明中期——正統至萬曆年間,屯田崩潰,軍餉轉為部分貨幣化,土地兼併嚴重,軍田被軍官、豪強侵占,軍戶淪為佃戶或逃亡。

  成化年後,實物糧餉部分折銀,但災年銀賤糧貴,士兵實際所得縮水。

  衛所無力自給,依賴朝廷調撥,但財政拮据導致長期欠餉。

  名義月糧1石,扣除倉官剋扣、運輸損耗後實得僅7-8斗。軍戶需承擔額外徭役,進一步壓縮生存空間。

  明末——崇禎年間,衛所制度徹底崩潰,軍餉名存實亡,崇禎在位17年,大同邊軍連續13年沒領到銀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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