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百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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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七年,十月。

  天色未明,晨霜打濕了檐角,給這大名府左衛所百戶的破舊官衙又添了幾分寒意。

  石開打了個哈欠,緊了緊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的嶄新棉甲。

  甲是新做的,可穿在身上,總有股子說不出的彆扭。他前世不過是個剛畢業就想躺平的社畜,哪裡受過這份罪。

  「老天爺,開局就是崇禎年間,還是個軍戶,這玩笑開得未免太大了。」石開心裡嘀咕著,眼神卻平靜地掃過面前空蕩蕩的校場。

  父親石滿倉是個老油條,在大名府衛所這個泥潭裡撲騰了一輩子,臨到頭來,總算是在病榻上耗盡家財,替他這個獨子打點好了一切,把這個百戶的缺給頂了下來。

  可這攤子,怎麼看怎麼像個火坑。

  「少爺……不,大人。」一個乾瘦的老僕石安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時辰差不多了,該點卯了。」

  石安是家裡的老人,說是僕人,其實跟家人無異。他臉上的皺紋比這官衙牆上的裂縫還多,看著石開的眼神里,滿是擔憂。

  石開點了點頭,走到官衙正堂前那張掉漆的案桌後坐下,清了清嗓子,拿起那本散發著霉味的軍戶名冊。

  「開始吧。」

  一個尖嘴猴腮的書吏,姓錢,是所里唯一識字的人,也是前任百戶留下的老人。他諂媚地一笑,展開手裡的黃冊,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總旗一,張大牛!」

  「到!」

  一個黑壯的漢子應聲出列,身上穿著粗布短打,手裡還捏著個沒啃完的麥餅。

  他看見石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憨厚地喊了聲:「少爺。」

  石開嘴角抽了抽。這張大牛,是他家最好的佃戶,種地一把好手,就是人憨了點。

  錢書吏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沒聽見那聲「少爺」,繼續喊道:「總旗二,趙四!」

  「小的在!」一個精瘦的漢子跑了過來,他是石家的馬夫。

  「小旗官,孫麻子!」

  「到!」這是石家後院劈柴的。

  ……

  一連喊了四五十個名字,應聲出列的無一例外,全是石家的佃戶、長工、僕役。

  他們稀稀拉拉地站著,有的扛著鋤頭,有的腰裡還別著斧子,看向石開的眼神里,敬畏有三分,親近倒有七分。

  這哪是官兵點卯,分明是地主老爺家清點家丁。

  石開面無表情,心裡卻已是波濤洶湧。

  他早就從父親和老僕石安口中知道了情況,但親眼所見,還是覺得荒謬得可笑。

  錢書吏的嗓子愈發尖利,開始喊下一批名字。

  「王二狗!」

  一片寂靜。

  「周扒皮!」

  校場上只有寒風捲起落葉的沙沙聲。

  「馬六!」

  依舊無人應答。

  錢書吏面不改色,一連喊了三十多個名字,竟無一人應卯。

  他每喊一個,便在名冊上用硃筆熟練地畫個圈。

  石開看得分明,這就是父親口中那三成被上面千戶、指揮使大人「吃掉」的空餉。

  人不在,名字在,每個月的錢糧餉銀,自然就落入了上官的腰包。

  這是潛規則,誰動誰死。

  「吃得真他娘的乾淨。」石開心中暗罵,面上卻不動聲色。他這個新上任的小小百戶,還沒資格去碰這塊蛋糕。

  錢書吏喊完空餉,終於輪到了最後一部分。

  「劉三!」

  「到……」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從隊末傳來。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走了出來,穿著件破爛的短褂,縮著脖子,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石開認得他,這是所里為數不多的「正經」軍戶之一,不是他家的佃戶。

  「城裡王員外家的腳店還缺人嗎?」石開忽然開口問道。

  那叫劉三的漢子猛地一抬頭,驚訝地看著石開,結結巴巴地答道:「回……回大人,小的……小的正在那兒幫工,昨晚剛卸完一船貨,來晚了……」


  石開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這剩下的兩成,就是劉三這樣的。

  名為軍戶,實為賤役。

  衛所的田地早就被各級軍官侵占吞併,他們沒了活路,只能去城裡給人當短工、下苦力,勉強餬口。

  每月點卯應個聲,就算是盡了軍戶的本分。

  錢書吏飛快地掃了石開一眼,見新任百戶大人沒有發作的意思,心中也鬆了口氣,手腳麻利地繼續點名。

  最終,名冊上一百一十二個軍戶,實到五十一人。其中五十個是石開自家的「人」,只有一個劉三,算是外人。

  好一個百戶所!

  錢書吏合上名冊,恭敬地呈給石開:「大人,卯時點卯已畢,實到五十一人,其餘或病或亡,或……在冊。」

  這話說得極有水平,「在冊」二字,道盡了其中玄機。

  石開接過名冊,看也沒看,隨手丟在案上。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底下神態各異的「部下」。

  那些佃戶和家僕,見他起身,都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想裝得像個兵的樣子,卻顯得不倫不類,引人發笑。

  石開心裡嘆了口氣,這躺平,也不是那麼好躺的啊。就這麼一幫老弱病殘加自家僕人,別說將來流寇四起、韃子入關,就是鄰近的衛所來個尋釁的,都能把他這個百戶所給揚了。

  到那時,還躺個屁的平。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行了,都聽著。」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規矩我不懂,但從今天起,我石開就是你們的百戶。」他頓了頓,看著眾人,「以前怎麼樣,還怎麼樣。該種地的種地,該做工的做工,別耽誤了生計。」

  此言一出,底下眾人明顯鬆了口氣,連那個唯一的「外人」劉三,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了下來。

  「但是,」石開話鋒一轉,「每月初一、十五,卯時,必須到此點卯。風雨無阻,少一個,我就去你家地里坐坐,去你做工的店裡逛逛。」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眾人心中一凜,齊聲應道:「小的明白!」

  「行了,散了吧。」石開揮了揮手,轉身走回堂內,不再看他們一眼。

  眾人如蒙大赦,亂鬨鬨地散去,片刻間,校場又恢復了空寂。

  老僕石安和錢書吏跟了進來。

  「大人英明。」錢書吏立刻送上馬屁,「如此一來,既不耽誤大伙兒的營生,也全了所里的規矩,上面查下來,也好看。」

  石開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他看向石安:「安叔,去,把家裡那幾個打獵的好手叫來,我有事吩咐。」

  石安一愣,但還是躬身應道:「是,少爺。」

  待石安走後,石開才悠悠地對錢書吏說:「錢書吏,這份名冊,哪些是空餉,哪些是實在活不下去的,你心裡有數。給我重新謄一份,做個記號。」

  錢書吏心中一跳,額頭滲出細汗,連忙道:「大人,這……這空餉是上面千戶大人的……」

  「我沒說要動。」石開打斷他,端起桌上早已冰涼的茶水抿了一口,「我只是想知道,我這百戶所里,到底有多少人,是能聽我石開號令的。明白嗎?」

  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卻讓錢書吏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這位新上任的年輕百戶,似乎和他想的那個只求安穩的「少爺」,不太一樣。

  「小……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去辦。」錢書吏躬著身子,冷汗涔涔地退了出去。

  空蕩蕩的正堂里,只剩下石開一人。他看著門外灰濛濛的天空,喃喃自語:

  「想舒舒服服地躺到死,看來,得先把身下這張床給扎結實了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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