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爹,真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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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房不大,甚至有些逼仄。

  一扇厚重的木門,配著一把碩大的銅鎖,門後就是石家百戶所的命脈所在。

  石安用那把滿是包漿的鑰匙,顫巍巍地打開了鎖,一股混合著陳年木頭和銅錢鐵鏽的氣味撲面而來。

  房內陳設簡單,靠牆立著兩隻半人高的樟木箱子,角落裡堆著一些帳冊和文書,上面積了薄薄一層灰。這裡不像是官衙的庫房,倒更像個鄉下地主家藏東西的地窖。

  「少爺,都在這兒了。」石安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自信,仿佛生怕箱子裡的東西會讓石開失望。

  石開沒有說話,徑直走到其中一隻箱子前,示意石安打開。

  箱蓋開啟,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

  剎那間,一抹銀白色的光華晃了石開的眼。

  箱子裡沒有想像中的金銀滿箱,而是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排排銀錠。

  五十兩一錠的官鑄元寶居中,十兩一錠的小元寶和散碎的銀子填充在四周。粗略一掃,少說也有五六百兩。

  石開的呼吸陡然一滯。

  他不是沒見過錢,前世也領過工資,可那只是銀行卡上一串冰冷的數字。

  而眼前這滿滿一箱散發著原始誘惑的白銀,帶來的衝擊力是完全不同的。

  *「天啟七年十月,余銀三兩二錢。」*

  帳本上那可憐巴巴的數字還印在腦海里,可眼前這箱銀子,卻實實在在地告訴他,他那個便宜老爹,遠比帳本上表現出來的要「精明」。

  這顯然不是一個月的結餘。這恐怕是石滿倉幾年下來,東拼西湊,從牙縫裡,從牌桌上,從各種見不得光的灰色收入里,積攢下來的家底。

  一個爛賭鬼,卻還能攢下這麼一筆錢。

  石開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老爹的評價,未免太過苛刻了。

  「安叔,這些……都是我爹攢下的?」

  「是,也不是。」石安嘆了口氣,眼神複雜,「老爺手鬆,花錢如流水,可他也總念叨,不能給您留個空殼子。他說,這衛所里,人情比天大,迎來送往的錢不能省;外頭的消息要靈通,賭場裡的茶錢也不能省。可他心裡有數,輸多少,就得從別的地方撈回來多少。這箱子裡的錢,有的是逢年過節上面賞的,有的是剋扣下來的糧餉,還有的是……倒賣些軍中物資得來的……」

  石安的聲音越來越低,顯然這些事並不光彩。

  倒賣軍資!

  石開眼角一跳。好傢夥,這可比吃空餉的罪名大多了。

  他總算明白,老爹石滿倉是如何在這大名府衛所里長袖善舞,遊刃有餘了。這根本不是一個老實本分的軍官,這是一個將衛所規則玩弄於股掌之上,把公家當成自家產業來經營的「蛀蟲」頭子。

  可這隻蛀蟲,卻把蛀空得來的一切,原封不動地留給了他。

  石開緩緩蓋上箱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心中反而湧起一股荒謬的感激。

  「老爹,你可真是……坑得一手好兒子啊。」他低聲自語,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前世為了幾千塊的工資,點頭哈腰,陪盡笑臉,熬夜加班,最後換來一身疲憊和對未來的迷茫。

  而現在,他什麼都不用做,每個月就有三百多兩的「淨利潤」入帳,家裡還有幾百兩的「流動資金」備用。

  *這他娘的哪裡是火坑,這分明是躺平的天堂!*

  「安叔,」石開轉過身,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去,給我備馬,再取八十兩銀子,弄成散碎的。我出去逛逛。」

  「少爺,這……」石安有些遲疑,「您剛接任,所里事務繁雜……」

  「天塌不下來。」石開擺了擺手,心情大好,「天大的事,也得等我吃飽了再說。後院那十個小子,讓廚房好生伺候,肉管夠。告訴石虎,給我往死里練,練出個樣子來,我重重有賞!」

  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帳房,留下石安一人對著兩箱銀子,怔怔出神。

  這位新上任的少爺,好像……和老太爺越來越像了。不,是比老太爺,更讓人看不透了。

  ……

  換上一身寶藍色的綢布直裰,腰間繫著玉帶,石開牽著一匹高大的青驄馬,慢悠悠地走出了破敗的百戶所官衙。


  當他踏上大名府寬闊的青石主街時,恍如隔世。

  官衙內的腐朽、破敗,與眼前的繁華、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愧是明代北京陪都,運河重鎮。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樓、茶坊、當鋪、布莊、米行,鱗次櫛比。飛檐斗拱的建築古色古香,掛著各式各樣幌子的長杆迎風招展。

  街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有頭戴方巾,手持摺扇的讀書人,三五成群,高談闊論;有身穿綾羅,滿頭珠翠的富家女眷,在丫鬟的簇擁下,從馬車裡探出好奇的目光;更多的,是挑著擔子的貨郎,推著獨輪車的腳夫,以及行色匆匆的各色路人。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有小吃攤飄來的炸果子香,有脂粉鋪傳來的香粉味,有藥材店的藥草氣,還有……人和牲畜混雜在一起的,獨屬於這個時代的鮮活氣息。

  石開翻身上馬,韁繩一抖,青驄馬便邁開四蹄,不急不緩地在人群中穿行。

  他身上的衣著和胯下的駿馬,都表明了他的身份不凡。行人見到了,都會下意識地避讓開來,甚至有些小販還會點頭哈腰地陪個笑臉。

  這種感覺,很新奇,也很……爽。

  他不再是那個擠地鐵的社畜,不再是那個看人臉色的乙方。在這裡,他是個「官」,是個「爺」。

  石開信馬由韁,目光在街邊的各色店鋪上掃過。

  一家名為「馮家樓」的酒樓,三層飛檐,氣派非凡,門口車馬盈門,店小二迎來送往,吆喝聲傳出老遠。

  隔壁是一家「老鳳祥」銀樓,門面不大,卻極為考究,黑漆金字的牌匾透著一股厚重。

  *「天啟七年十月初五,城南迎仙樓宴請千戶所王經歷,席面二十五兩……」*

  石開想起了帳本上的記錄,不禁莞爾。想必這馮家樓,就跟那迎仙樓差不多,是他老爹經常光顧的地方。一頓飯吃掉一個普通農戶幾年的收入,真是朱門酒肉臭。

  不過,今天他不想喝酒,只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好好享受一下這來之不易的「躺平」時光。

  他的目光,被不遠處一座雅致的二層小樓吸引了。

  「聽雨軒」。

  一個頗有江南韻味的名字。這裡不是酒樓,而是一家茶館。門口沒有喧譁的攬客聲,只有一兩個青衣小帽的茶博士,安靜地站在門邊。能來這裡喝茶的,想必都不是一般人。

  「就這兒了。」

  石開下馬,將韁繩隨意地丟給門口的茶博士。那茶博士也是個有眼力見的,看到石開的氣度,連忙點頭哈腰地接過馬,引著他往裡走。

  茶館內,更是別有洞天。

  沒有大堂的嘈雜,而是用一道道雕花木質屏風,隔出了一方方清淨的小天地。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茶香,角落裡,一個穿著長衫的說書先生,正手持醒木,搖頭晃腦地講著《三國》。

  「……卻說那諸葛孔明,穩坐城樓,焚香操琴,城門大開,不見一兵一卒……」

  石開找了個靠窗的雅座坐下,這裡視野極好,既能聽到說書,又能看到窗外街景。

  「客官,您喝點什麼?小店新到了今年的武夷山大紅袍,還有洞庭的碧螺春……」茶博士熱情地介紹著。

  「來一壺大紅袍,再上四樣你們這兒最好的茶點。」石開隨手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約莫一兩多,丟在桌上,「不用找了。」

  「得嘞!您稍坐!」茶博士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手腳麻利地去了。

  很快,一壺紫砂茶壺和四碟精緻的點心便送了上來。

  石開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湯色澤紅艷,香氣馥郁。他輕呷一口,只覺得一股暖流從喉間滑入腹中,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來。

  這日子,才叫人過的日子啊。

  他一邊品茶,一邊饒有興致地聽著周圍茶客的閒聊。

  「聽說了嗎?聖上雷霆震怒,把那閹黨魏忠賢的嚇得官都要給摘了,真是大快人心!」鄰座一個書生打扮的人,壓低聲音,興奮地說道。

  「可不是嘛!如今朝堂清明,我大明中興有望啊!就是這遼東的建奴,依舊猖獗。也不知袁督師,能否一戰定乾坤?」另一個商人模樣的人接口道,臉上帶著幾分憂慮。

  *中興有望?*石開差點笑出聲。

  他比誰都清楚,崇禎這位「勞模」皇帝,剛愎自用,猜忌多疑,接下來就是一系列騷操作,自毀長城。


  整魏忠賢是痛快,可也把東林黨那幫只會耍嘴皮子的清流給放了出來。

  至於袁崇煥……想到這位仁兄未來的下場,石開只能在心裡為他默哀三秒鐘。

  「遼東還是太遠,我只擔心咱們這兒。」又有人插話,「前兒個聽我南邊來的親戚說,陝西那邊,流民越來越多,都快活不下去了。這要是鬧將起來,可不是玩的。」

  「噤聲!此等大事,也是我等可以妄議的?」

  幾人立刻安靜下來,氣氛有些凝重。

  石開端著茶杯,眼神平靜。

  這些茶客口中的國家大事,對他來說,就像是已經知道結局的連續劇。

  他沒有憂國憂民的情懷,也沒有力挽狂瀾的野心。他只是一個意外闖入的看客。

  他唯一關心的,就是如何在這場註定要崩塌的大戲落幕之前,給自己找一個最安全、最舒服的觀眾席。

  說書先生的醒木「啪」的一聲,將石開的思緒拉了回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滿堂茶客,意猶未盡,紛紛叫好,打賞的銅錢叮叮噹噹地落入說書先生面前的盤子裡。

  石開也覺得愜意,從懷裡又摸出一塊碎銀,屈指一彈,那銀子在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不偏不倚地落入盤中,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說書先生眼前一亮,連忙拱手作揖:「謝這位爺賞!」

  周圍的茶客也紛紛投來敬佩和羨慕的目光。

  石開坦然地享受著這一切。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人來人往,看著茶館內的人生百態,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沒有KPI,沒有房貸,沒有996的福報。

  有錢,有閒,有身份,還有一份旱澇保收的「灰色」產業。

  他終於體會到了他那個便宜老爹的快樂。

  這腐朽的大明,這操蛋的世道,對於底層百姓來說,是地獄。

  但對於他這樣,恰好卡在食利階層不上不下的位置,手裡還握著一點暴力機器的人來說……

  真的爽啊,老爹!

  石開在心裡,默默地對著那個未曾謀面的男人,舉起了茶杯。

  謝謝你,用一輩子的蠅營狗苟,給我鋪就了這樣一條躺平的康莊大道。

  放心,我一定會在這條路上,舒舒服服地走下去。

  誰敢讓我不舒服,我就讓誰,一輩子都別想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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