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攜民南下
王迢愣了一瞬，目光滿是愕然，怎會有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等叛逆言論。
這處窩棚，可是四處漏風，若隔牆有六耳定會叫旁人聽去。
更何況商量這種事，不應該在某個秘密場所嗎？屋子裡還擠著他妻子、兒女，以及陳途安的妻妾丫鬟。
看著眼前笑容真誠的少年，王迢有些懵，難道是在詐他？
也對，對方可是皇帝親封的三品道官啊！怎會做這等逆反之事，一定是在詐他了。
「恩公慎言！」王迢板起臉，一本正經道：
「賊人之事，迢也是聽人所說，並不知實情。」
他先將自己摘出去，繼續說道：
「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恩公可萬萬不能亂說。
自古民間揭竿而起者，秦之陳勝吳廣、漢之黃巾、隋之瓦崗、唐之黃巢，哪個成功了？」
王迢似是說到動情之處，嘆息道：「皆是為王先驅罷了！此次若有人裹挾亂民起兵戈，亦難成事。」
陳途安笑了笑，這傢伙先把自己摘出去，又勸他不要胡說，再降低他對此次民變的心理預期，明擺是不信他。
不過若是換陳途安是王迢，也不會信自己。
謀逆之事，就沒有他這樣，叭叭著給人說的。
陳途安卻裝作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眉頭一挑道：「哦！王先生是在教我如何成事？
先生果然大才，以上民間揭竿而起者皆不可取，定是有可取之策了，還請先生教我。」
窩棚低矮，陳途安起身一半，便躬身拜下。
王迢連忙閃身躲過，眼神幽怨地看向他，搞不清他是真聽不懂還是裝的。
他連忙說：「恩公不必如此！」
同時又急又氣，咬咬牙索性攤牌說：「恩公還是快走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也勿要再南下反家，趕快進京逃命要緊！」
他正說著，胳膊卻被一隻手臂抓住，猛地抬頭就見陳途安目光如電般看向他，聲音擲地有聲道：
「王先生，你可知我為何會在此刻南下？亦可知，我為何會被昏君趙佶封為道官！」
王迢聽到陳途安口中的一聲昏君趙佶，他腦海中如轟然炸開，震在原地。
他這才明白，眼前少年怕是所言為真！
聽陳途安繼續說道：「我成道官，乃趙佶為粉飾太平，以所謂轉世仙童自欺欺人罷了。
去歲大水，從杭州到楚州，四處皆是災情，卻不見朝廷賑災，有忠直之臣言「天罰！」，妄圖喚醒昏君趙佶。
可惜趙佶乃獨夫，獨夫怎會被叫醒？他一直就清醒著！
當時我與會稽縣尉，一起獻上兵刃圖紙，卻年弱被他逼迫，強封道官，稱為人瑞，以欺天下人之心。
如此昏君，百姓不反如何求活？」
說到這裡，陳途安搖頭道：
「王先生可知，我當時北上才十三歲，見饑民無食、官府不做為，是何等心情？
但途安無能，無法救濟災民。這才利用所謂轉世仙童的身份，與賊道人王安合作，半逼迫半利誘，當地道觀寺廟捐出錢糧，以救萬民。
如今天下將生變革、亂世將至，吾雖年幼亦有活民之心，不忍視萬民於水火之中。
途安家中頗有家資，與越州摩尼教頭領裘大師關係非同一般，此起事吾家亦當從之！
希望先生能信我，攜民隨我南下越州。」
陳途安實際看上的是這些流民，王迢雖然有些才華，卻還不至於他大費口舌。
王迢既然能帶著鄉人，一路南下至杭州，在流民中肯定有些威望。
若是能引動萬民，裡頭只需幾百青壯，也是極大助力。
更何況，他真正要的並非青壯之兵，而是能耕種之民。
同時能在亂世到來前，能救下多少是多少吧。
方臘起義，兩浙有二百餘萬民死於半年間，其中多為官兵所禍。
正應了那句：賊過如梳、兵過如篦。
王迢一時間語塞了，他吃驚看著眼前少年，既驚訝於他能說出這等驚人言論，又為其起事初心感到疑惑。
自古以來哪個成王侯霸業者，是說有活民之心？
一個也沒有，成王侯霸業者，皆以逐鹿天下為畢生追求，視百姓為土石。
他王迢有過富貴，也做過土石，知道從眼前之人口中說出這話，是何等不易。
他若是個三品道官，定然不會南下的。
人總是對有些有超人之志、且願為此志付出者，生出仰慕、敬佩之心，王迢對眼前的少年敬服了。
讓他相信陳途安所說之話的基礎，正是對方去年的確活民無數，亦對他家有恩。
王迢深吸一口氣，躬身拜道：「恩公有大義也，迢願攜民隨恩公南下！」
「王先生喚我途安便好。」陳途安托起王迢手臂，說道：
「還需先生多多費心，杭州距離民變怕是時間不多了，同時多尋船隻，錢財方面王先生不必費心。
我家曾購置諸多糧食，可活民數萬。」
「陳明公大義！」王迢拜道。
——·——
兩日後清晨，天色將亮不亮。
漕河之上泛著數不清的船隻，有大商船、有小漁船，放眼望去蔚為壯觀。
杭州城外，流民皆簞食壺漿、攜子負母以南，黑壓壓一片，卻又秩序井然有序登船。
從天色微亮，一直持續到明日高懸，想要隨陳途安南下的流民依舊絡繹不絕。
陳途安站在船頭，望著這些流民，亦是感到驚訝，他沒想過會來這麼多，好幾萬人不止。
「沒想到，杭州城外的流民，都是這般信任我。」陳途安輕嘆一聲，他沒有多少喜悅。
而是一時間竟感覺有些荒誕，感覺有股無名之火，憋在胸中。
李師師站在旁邊，看向陳途安眼中滿是欽佩與仰慕，她輕聲說：「夫君得民心！
魏徵曾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七郎得此舟，而宋已失此舟。
孟子言：得民心者得天下，不過如此了吧？」
陳途安沒有答她，而是專心看向這些信任自己的民，他們都是自己的民。
之前他一直說著造反，如何如何，可真正開始做這件事，才知萬民之重，勝過泰山。
臨近傍晚，船隊終於出發了，浩浩蕩蕩，連綿十餘里。
當晚陳途安問王迢：「為何會有這麼多人？」
王迢答：「明公，百姓皆知攜他們南下之人，正是當日活命之人，因此願信公明。
再者這些百姓知道，杭州城怕是不太平了，才願意隨公明南下求活。」
陳途安：「吾何其有幸，得此萬民之信。」
與此同時，杭州城城牆上，知州與通判靜靜看著這一幕。
不論是誰帶著這些流民離開，對他們而言都是好事，就算生亂也不會涉及杭州。
至於其他地方，死道友不死貧道！
城下窩棚內，亦有幾人相商。
有人不甘道：「大師，就這樣讓他們南下了？」
「這陳家我亦知道，乃是越州同道，不用計較那麼多。
再者說，杭州知州已經調兵入城，有沒有那些饑民，都不好打下杭州了。
杭州城牆寬大，只能等其他州過來支援。」
說話之人還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他也攔不住，要是敢強行攔住那些流民，怕是這些流民第一個要弄死的就是他。
這處窩棚，可是四處漏風，若隔牆有六耳定會叫旁人聽去。
更何況商量這種事，不應該在某個秘密場所嗎？屋子裡還擠著他妻子、兒女，以及陳途安的妻妾丫鬟。
看著眼前笑容真誠的少年，王迢有些懵，難道是在詐他？
也對，對方可是皇帝親封的三品道官啊！怎會做這等逆反之事，一定是在詐他了。
「恩公慎言！」王迢板起臉，一本正經道：
「賊人之事，迢也是聽人所說，並不知實情。」
他先將自己摘出去，繼續說道：
「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恩公可萬萬不能亂說。
自古民間揭竿而起者，秦之陳勝吳廣、漢之黃巾、隋之瓦崗、唐之黃巢，哪個成功了？」
王迢似是說到動情之處，嘆息道：「皆是為王先驅罷了！此次若有人裹挾亂民起兵戈，亦難成事。」
陳途安笑了笑，這傢伙先把自己摘出去，又勸他不要胡說，再降低他對此次民變的心理預期，明擺是不信他。
不過若是換陳途安是王迢，也不會信自己。
謀逆之事，就沒有他這樣，叭叭著給人說的。
陳途安卻裝作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眉頭一挑道：「哦！王先生是在教我如何成事？
先生果然大才，以上民間揭竿而起者皆不可取，定是有可取之策了，還請先生教我。」
窩棚低矮，陳途安起身一半，便躬身拜下。
王迢連忙閃身躲過，眼神幽怨地看向他，搞不清他是真聽不懂還是裝的。
他連忙說：「恩公不必如此！」
同時又急又氣，咬咬牙索性攤牌說：「恩公還是快走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也勿要再南下反家，趕快進京逃命要緊！」
他正說著，胳膊卻被一隻手臂抓住，猛地抬頭就見陳途安目光如電般看向他，聲音擲地有聲道：
「王先生，你可知我為何會在此刻南下？亦可知，我為何會被昏君趙佶封為道官！」
王迢聽到陳途安口中的一聲昏君趙佶，他腦海中如轟然炸開，震在原地。
他這才明白，眼前少年怕是所言為真！
聽陳途安繼續說道：「我成道官，乃趙佶為粉飾太平，以所謂轉世仙童自欺欺人罷了。
去歲大水，從杭州到楚州，四處皆是災情，卻不見朝廷賑災，有忠直之臣言「天罰！」，妄圖喚醒昏君趙佶。
可惜趙佶乃獨夫，獨夫怎會被叫醒？他一直就清醒著！
當時我與會稽縣尉，一起獻上兵刃圖紙，卻年弱被他逼迫，強封道官，稱為人瑞，以欺天下人之心。
如此昏君，百姓不反如何求活？」
說到這裡，陳途安搖頭道：
「王先生可知，我當時北上才十三歲，見饑民無食、官府不做為，是何等心情？
但途安無能，無法救濟災民。這才利用所謂轉世仙童的身份，與賊道人王安合作，半逼迫半利誘，當地道觀寺廟捐出錢糧，以救萬民。
如今天下將生變革、亂世將至，吾雖年幼亦有活民之心，不忍視萬民於水火之中。
途安家中頗有家資，與越州摩尼教頭領裘大師關係非同一般，此起事吾家亦當從之！
希望先生能信我，攜民隨我南下越州。」
陳途安實際看上的是這些流民，王迢雖然有些才華，卻還不至於他大費口舌。
王迢既然能帶著鄉人，一路南下至杭州，在流民中肯定有些威望。
若是能引動萬民，裡頭只需幾百青壯，也是極大助力。
更何況，他真正要的並非青壯之兵，而是能耕種之民。
同時能在亂世到來前，能救下多少是多少吧。
方臘起義，兩浙有二百餘萬民死於半年間，其中多為官兵所禍。
正應了那句：賊過如梳、兵過如篦。
王迢一時間語塞了，他吃驚看著眼前少年，既驚訝於他能說出這等驚人言論，又為其起事初心感到疑惑。
自古以來哪個成王侯霸業者，是說有活民之心？
一個也沒有，成王侯霸業者，皆以逐鹿天下為畢生追求，視百姓為土石。
他王迢有過富貴，也做過土石，知道從眼前之人口中說出這話，是何等不易。
他若是個三品道官，定然不會南下的。
人總是對有些有超人之志、且願為此志付出者，生出仰慕、敬佩之心，王迢對眼前的少年敬服了。
讓他相信陳途安所說之話的基礎，正是對方去年的確活民無數，亦對他家有恩。
王迢深吸一口氣，躬身拜道：「恩公有大義也，迢願攜民隨恩公南下！」
「王先生喚我途安便好。」陳途安托起王迢手臂，說道：
「還需先生多多費心，杭州距離民變怕是時間不多了，同時多尋船隻，錢財方面王先生不必費心。
我家曾購置諸多糧食，可活民數萬。」
「陳明公大義！」王迢拜道。
——·——
兩日後清晨，天色將亮不亮。
漕河之上泛著數不清的船隻，有大商船、有小漁船，放眼望去蔚為壯觀。
杭州城外，流民皆簞食壺漿、攜子負母以南，黑壓壓一片，卻又秩序井然有序登船。
從天色微亮，一直持續到明日高懸，想要隨陳途安南下的流民依舊絡繹不絕。
陳途安站在船頭，望著這些流民，亦是感到驚訝，他沒想過會來這麼多，好幾萬人不止。
「沒想到，杭州城外的流民，都是這般信任我。」陳途安輕嘆一聲，他沒有多少喜悅。
而是一時間竟感覺有些荒誕，感覺有股無名之火，憋在胸中。
李師師站在旁邊，看向陳途安眼中滿是欽佩與仰慕，她輕聲說：「夫君得民心！
魏徵曾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七郎得此舟，而宋已失此舟。
孟子言：得民心者得天下，不過如此了吧？」
陳途安沒有答她，而是專心看向這些信任自己的民，他們都是自己的民。
之前他一直說著造反，如何如何，可真正開始做這件事，才知萬民之重，勝過泰山。
臨近傍晚，船隊終於出發了，浩浩蕩蕩，連綿十餘里。
當晚陳途安問王迢：「為何會有這麼多人？」
王迢答：「明公，百姓皆知攜他們南下之人，正是當日活命之人，因此願信公明。
再者這些百姓知道，杭州城怕是不太平了，才願意隨公明南下求活。」
陳途安：「吾何其有幸，得此萬民之信。」
與此同時，杭州城城牆上，知州與通判靜靜看著這一幕。
不論是誰帶著這些流民離開，對他們而言都是好事，就算生亂也不會涉及杭州。
至於其他地方，死道友不死貧道！
城下窩棚內，亦有幾人相商。
有人不甘道：「大師，就這樣讓他們南下了？」
「這陳家我亦知道，乃是越州同道，不用計較那麼多。
再者說，杭州知州已經調兵入城，有沒有那些饑民，都不好打下杭州了。
杭州城牆寬大，只能等其他州過來支援。」
說話之人還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他也攔不住，要是敢強行攔住那些流民，怕是這些流民第一個要弄死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