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少女的心事，與曹賊
1997年2月10日，晴轉多雲。
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終於到家了。
媽媽做的紅燒肉還是那麼香，膩得恰到好處。
爸爸的話不多，卻總是在我碗裡的菜快要吃完時，默默地給我夾上一筷子。飯桌上，他們總是有問不完的問題，從學校的伙食到宿舍的室友，再到燕京的天氣，再到無錫拍電影的劇組。
我和他們講了《滿江紅》劇組裡發生的有趣的事情，比如黃曉鳴和富大隆兩個人自封的副導演。比如魏綜萬老師其實很和藹。比如何林答應幫黃曉鳴追趙巍。
還有曹煦這個討厭的傢伙，他的故事最多，我自己都沒注意，給爸媽講的時候，提到最多的就是曹煦，他在片場揮斥方遒的樣子，他在片場破口大罵的場景，他在片場給魏綜萬老師捏肩捶背的情形，還有他和趙曉瑞老師叼著煙稱兄道弟……
雖然我給爸媽講的時候很開心，可是結束之後，我心裡卻被一種陌生的情緒填滿，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我留在了那個濕冷的無錫，留在了那個喧囂嘈雜的火車站台。
晚飯後，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盯著書桌上那個憨憨的玩偶，猶豫了很久很久。
最終，還是沒忍住，到客廳拿起電話，把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撥了過去。
「已到家，勿念，丹晨。」
放下電話聽筒，手心裡全是汗。
我當時在想，他會不會覺得我煩？他現在在做什麼？會不會已經睡了？他會不會不在意我是不是回來了？
心臟在胸腔里「怦怦」地跳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候，電話鈴聲驟然響起，清脆得嚇了我一跳。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接起了電話。
「餵？」
「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那個熟悉又帶著幾分懶洋洋的聲音。是他。
他回得好快，就好像……就好像他一直守在電話機旁邊一樣。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我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地方，瞬間就被一股溫熱的暖流填滿了。
「到家了？」他問。
「嗯，中午到的。」我的聲音很小，自己都能聽出裡面的緊張。
「那就好。我準備明天回燕京。」
然後，就是一陣沉默。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似乎也不知道。
「那……沒什麼事，我先掛了？」他先開了口。
「嗯，好。」
電話掛斷，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我握著聽筒，在原地站了好久，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彎了起來。
翻開日記本，筆尖懸在紙上，卻不知道該從何寫起。
腦海里，又浮現出昨天他送我去火車站，他走在我身邊，為了打破沉默，給我講他小時候的糗事。
他說，他小時候看村里唱秦腔，最羨慕《三國》里的桃園三結義，覺得那才是男人之間最頂級的浪漫。於是，他也學著人家，找了村里幾個關係最好的小夥伴，準備效仿古人，也來一場轟轟烈烈的結拜。
結果，他找的三個小夥伴，一個姓劉，叫劉元；一個姓關，叫關躍；還有一個姓張，叫張建剛。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說，那三個人一合計，嘿，咱們這不正好是劉關張嗎？還要你這個姓曹的幹嘛？
於是，在那棵不知道是桃樹還是李樹的樹下，劉元、關躍和張建剛，義結金蘭，成了異姓兄弟。
而他，曹煦，被光榮地排除在外。
不僅如此，那三個人還指著他的鼻子，給他起了個外號，讓他演反派曹操。
從那天起，「曹賊」這個外號，就從村頭傳到了村尾，伴隨了他整個童年。
「你說我冤不冤？」他攤著手，一臉的無奈，可那雙眼睛裡，卻全是促狹的笑意，「我招誰惹誰了，就因為一個姓，直接被打成了反派。」
想到他那副委屈又好笑的樣子，我忍不住又笑了出來，用筆在日記本上，重重地寫下了兩個字。
曹賊。
寫完這兩個字，臉頰卻沒來由地開始發燙。
他睡覺的時候居然喜歡抱著枕頭，嘿嘿，哪怕喝醉了也很安穩。
我又想起了上火車前的那一幕。
悠長的汽笛聲，擁擠的人潮，和他那雙帶著幾分關切的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是哪裡來的勇氣，就那麼沖了過去，踮起腳尖，在他的臉上……
筆尖停住了。
我不敢再往下想，也不敢把那件事寫下來，好像只要寫出來，那個驚心動魄的秘密就會暴露在空氣里。
臉頰燙得厲害，我把日記本合上，蓋在臉上，試圖讓那冰涼的紙頁給臉降降溫。
他……他會怎麼想我？
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很輕浮，很隨便的女孩子？
這個念頭讓我心裡一陣恐慌。
可是，我在學校的操場上，他伸手揉亂我的頭髮時，掌心那溫熱的觸感；想起他在片場故意為難黃曉鳴時……
哈哈，他居然以為黃曉鳴喜歡我。後來何林告訴他，黃曉鳴其實從一開學就喜歡我們班趙巍。
我還記得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那個討厭的傢伙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那傢伙以為黃曉鳴在學校里給他挑刺是因為吃醋，其實曉鳴是擔心他把我和何林騙了，畢竟我們剛入學不久的時候就有人冒充導演騙了我們班一個女生，不但騙錢，還被騙了……
誰讓他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個騙子。
他為難黃曉鳴，是因為吃醋嗎？
我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就在這時，一個被我刻意遺忘的畫面，又毫無徵兆地闖進了腦海。
那是在劇組拍戲的時候，有一天中午休息，他的傳呼響了，我看見他借了張季中主任的大哥大，一個人跑到角落裡打電話。
那通電話，他打了很久。
我離得遠，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我能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開心。
當時，我的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告訴我，電話那頭，一定是個女孩子。
也只有和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打電話時，一個男生才會露出那樣傻氣又幸福的笑容吧。
就像黃曉鳴對趙巍的時候。
因為這個發現，我整整失落了好幾天。
直到後來，……我幾乎快要把這件事忘了。
可現在，它又冒了出來，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我心裡，不疼，卻讓人無法忽視。
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終於到家了。
媽媽做的紅燒肉還是那麼香，膩得恰到好處。
爸爸的話不多，卻總是在我碗裡的菜快要吃完時，默默地給我夾上一筷子。飯桌上，他們總是有問不完的問題，從學校的伙食到宿舍的室友，再到燕京的天氣，再到無錫拍電影的劇組。
我和他們講了《滿江紅》劇組裡發生的有趣的事情，比如黃曉鳴和富大隆兩個人自封的副導演。比如魏綜萬老師其實很和藹。比如何林答應幫黃曉鳴追趙巍。
還有曹煦這個討厭的傢伙，他的故事最多，我自己都沒注意，給爸媽講的時候，提到最多的就是曹煦，他在片場揮斥方遒的樣子，他在片場破口大罵的場景，他在片場給魏綜萬老師捏肩捶背的情形，還有他和趙曉瑞老師叼著煙稱兄道弟……
雖然我給爸媽講的時候很開心，可是結束之後，我心裡卻被一種陌生的情緒填滿，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我留在了那個濕冷的無錫，留在了那個喧囂嘈雜的火車站台。
晚飯後，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盯著書桌上那個憨憨的玩偶，猶豫了很久很久。
最終，還是沒忍住，到客廳拿起電話，把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撥了過去。
「已到家，勿念，丹晨。」
放下電話聽筒，手心裡全是汗。
我當時在想，他會不會覺得我煩？他現在在做什麼？會不會已經睡了？他會不會不在意我是不是回來了？
心臟在胸腔里「怦怦」地跳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候，電話鈴聲驟然響起，清脆得嚇了我一跳。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接起了電話。
「餵？」
「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那個熟悉又帶著幾分懶洋洋的聲音。是他。
他回得好快，就好像……就好像他一直守在電話機旁邊一樣。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我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地方，瞬間就被一股溫熱的暖流填滿了。
「到家了？」他問。
「嗯，中午到的。」我的聲音很小，自己都能聽出裡面的緊張。
「那就好。我準備明天回燕京。」
然後，就是一陣沉默。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似乎也不知道。
「那……沒什麼事，我先掛了？」他先開了口。
「嗯，好。」
電話掛斷，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我握著聽筒，在原地站了好久，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彎了起來。
翻開日記本，筆尖懸在紙上，卻不知道該從何寫起。
腦海里，又浮現出昨天他送我去火車站，他走在我身邊，為了打破沉默，給我講他小時候的糗事。
他說，他小時候看村里唱秦腔，最羨慕《三國》里的桃園三結義，覺得那才是男人之間最頂級的浪漫。於是，他也學著人家，找了村里幾個關係最好的小夥伴，準備效仿古人，也來一場轟轟烈烈的結拜。
結果，他找的三個小夥伴，一個姓劉，叫劉元；一個姓關，叫關躍；還有一個姓張，叫張建剛。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說，那三個人一合計，嘿，咱們這不正好是劉關張嗎？還要你這個姓曹的幹嘛？
於是，在那棵不知道是桃樹還是李樹的樹下，劉元、關躍和張建剛，義結金蘭，成了異姓兄弟。
而他，曹煦，被光榮地排除在外。
不僅如此，那三個人還指著他的鼻子，給他起了個外號，讓他演反派曹操。
從那天起，「曹賊」這個外號，就從村頭傳到了村尾，伴隨了他整個童年。
「你說我冤不冤？」他攤著手，一臉的無奈，可那雙眼睛裡，卻全是促狹的笑意，「我招誰惹誰了，就因為一個姓，直接被打成了反派。」
想到他那副委屈又好笑的樣子，我忍不住又笑了出來，用筆在日記本上，重重地寫下了兩個字。
曹賊。
寫完這兩個字，臉頰卻沒來由地開始發燙。
他睡覺的時候居然喜歡抱著枕頭，嘿嘿，哪怕喝醉了也很安穩。
我又想起了上火車前的那一幕。
悠長的汽笛聲，擁擠的人潮，和他那雙帶著幾分關切的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是哪裡來的勇氣，就那麼沖了過去，踮起腳尖，在他的臉上……
筆尖停住了。
我不敢再往下想，也不敢把那件事寫下來，好像只要寫出來，那個驚心動魄的秘密就會暴露在空氣里。
臉頰燙得厲害，我把日記本合上，蓋在臉上，試圖讓那冰涼的紙頁給臉降降溫。
他……他會怎麼想我？
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很輕浮，很隨便的女孩子？
這個念頭讓我心裡一陣恐慌。
可是，我在學校的操場上，他伸手揉亂我的頭髮時，掌心那溫熱的觸感；想起他在片場故意為難黃曉鳴時……
哈哈，他居然以為黃曉鳴喜歡我。後來何林告訴他，黃曉鳴其實從一開學就喜歡我們班趙巍。
我還記得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那個討厭的傢伙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那傢伙以為黃曉鳴在學校里給他挑刺是因為吃醋，其實曉鳴是擔心他把我和何林騙了，畢竟我們剛入學不久的時候就有人冒充導演騙了我們班一個女生，不但騙錢，還被騙了……
誰讓他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個騙子。
他為難黃曉鳴，是因為吃醋嗎？
我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就在這時，一個被我刻意遺忘的畫面，又毫無徵兆地闖進了腦海。
那是在劇組拍戲的時候，有一天中午休息，他的傳呼響了，我看見他借了張季中主任的大哥大，一個人跑到角落裡打電話。
那通電話，他打了很久。
我離得遠，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我能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開心。
當時，我的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告訴我，電話那頭，一定是個女孩子。
也只有和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打電話時，一個男生才會露出那樣傻氣又幸福的笑容吧。
就像黃曉鳴對趙巍的時候。
因為這個發現，我整整失落了好幾天。
直到後來，……我幾乎快要把這件事忘了。
可現在，它又冒了出來，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我心裡，不疼，卻讓人無法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