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悄悄滴進村
北京電影學院朱辛莊校區，實驗樓最深處的一間視頻剪輯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是老舊機器的機油味、膠片特有的化學味，以及泡麵和汗水混合發酵後的酸爽氣息。
「咔噠——」
隨著一聲清脆的機械響，高速轉動的膠片戛然而止。
孟曉慶猛地把臉從剪輯機上抬起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憋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他用力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感覺眼球都在發燙。
「不行了，不行了，歇會兒，再看下去我這雙招子就得報廢。」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同樣鬍子拉碴、頭髮亂得像雞窩的曹煦，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認命的疲憊：「老曹，你數數，這是第幾天了？」
曹煦沒說話，只是從旁邊一堆狼藉的泡麵桶和空瓶子堆里，摸出兩根煙，遞給孟曉慶一根，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那張因為熬夜而略顯浮腫的臉，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半個月了吧。」曹煦的聲音有些沙啞。
兩人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本來的顏色，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散發著一股人味兒。
這半個月，他們就像兩隻冬眠的熊，窩在這個不見天日的洞穴里，日夜顛倒，與世隔絕。
孟曉慶是曹煦93級的同學，攝影專業的。兩人宿舍就隔了兩間屋，屬於能光著膀子穿著大褲衩子互相串門，一起打球喝酒吹牛逼的鐵哥們。
曹煦的《滿江紅》一拍完，進入後期製作階段，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孟曉慶。
這位攝影方向的高材生，對鏡頭語言的理解和剪輯的節奏感，在整個93級里都是數一數二的。其實曹煦開拍的時候就想請他，只是那會兒孟曉慶的實習還沒結束。
接到曹煦電話的時候，孟曉慶正閒得蛋疼，一聽有這種好事，二話不說，卷著鋪蓋就從宿舍殺了過來。
可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這是跳進了一個多大的坑裡。
「半個月……」孟曉K慶咂了咂嘴，又把視線投向了那台被他們倆折磨了半個月的剪輯機，「我感覺跟過了半年似的。」
他狠狠嘬了一口煙，菸頭在昏暗的房間裡明滅不定。
一陣急促的「嗶嗶」聲卻劃破了剪輯室的死寂。
是曹煦腰間的傳呼機。
在這與世隔絕的洞穴里，這聲音簡直比驚雷還刺耳。
「誰啊，這時候找你。」孟曉慶嘟囔了一句。
曹煦摸索著拿起傳呼機，借著屏幕微弱的綠光看了一眼，是個陌生的座機號碼，但歸屬地是京城。他把機器往腰上一別，拍了拍孟曉慶的肩膀：「走，出去透透氣，順便回個電話。」
兩人推開沉重的鐵門，一股料峭的春風瞬間灌了進來，夾雜著泥土和陽光的味道。
半個月不見天日，乍一接觸到外界，兩人都下意識地眯起了眼。陽光有些刺目，空氣冷得提神醒腦，讓他們那被機油和泡麵味醃入味的嗅覺，終於有了一絲復甦的跡象。
孟曉慶貪婪地吸了一口冷空氣，感覺肺里那股濁氣都被換掉了，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我操，有種重回人間的感覺。」
曹煦笑了笑，帶著他輕車熟路地拐到實驗樓後面的一個小賣部門口。
「老闆，打個電話。」
小賣部的老闆正嗑著瓜子看電視，懶洋洋地指了指櫃檯上的那台紅色公用電話。
曹煦摸出幾個硬幣，按照傳呼機上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聽筒里傳來一個中氣十足、辨識度極高的聲音。
「餵？哪位？」
是張季中。
「張主任，我，曹煦。」
「你小子！」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埋怨，「你鑽哪個耗子洞裡去了？半個月沒你人影！」
曹煦嘿嘿一笑，看了一眼旁邊好奇湊過來的孟曉慶，開了免提。
「在學校剪片子呢，這不是為了趕進度嘛。張主任，您老人家找我啥事啊？聽您這動靜，是有好事？」
「廢話！不是好事我找你幹嘛！」張季中在電話那頭清了清嗓子，似乎是在醞釀情緒：「小子，你那個《滿江紅》，審過了！」
「轟」的一下。
曹煦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
他整個人差點原地蹦了起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抓著電話的手都在抖。
旁邊的孟曉慶也聽到了，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過了！
這意味著，它不再是一部只能在學校資料庫里蒙塵的學生作業，而是一部可以真正走上大銀幕，被全國觀眾看到的……電影！
「張主任！您就是我親大爺！」曹煦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對著話筒就喊，「要不是這過完年了，我說什麼也得在電話里給您磕一個！」
「少來這套！」張季中在電話那頭笑罵道，「你小子知道為了你這破電影，我搭進去多少人情嗎？我一個拍電視劇的製片，到處去求爺爺告奶奶，幫你跑電影的發行渠道，我這張老臉都快被你給丟盡了！」
「不過話說回來，聽說居然還有人質疑我老張作為一個電視劇製片人，在電影發行領域吃不開？我老張就要讓這人看看，什麼叫人脈！老虎不發威，還真當老子是病貓！哼，別讓老子知道是誰……」
張季中那語氣里的得意和高興，怎麼也藏不住。
「謝謝張主任！大恩不言謝！以後您就是我親大爺！」曹煦嘴上抹了蜜，一連串的彩虹屁拍了過去。
孟曉慶在旁邊聽得直樂，對著曹煦豎了個大拇指，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牛逼。
兩人鬧了一陣，張季中才把話題拉回正軌：「行了，說正事。你那電影的事暫時告一段落，抓緊把成片做出來，等著後期做好了給你安排排片的事。我問你，《還珠公主》那個本子，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一聽到這事，曹煦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眼神也變得鄭重起來。
他對著孟曉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壓低了聲音對著話筒說：「張主任，這事兒……咱們一定要保密，千萬，千萬不能讓風聲漏出去，前期工作必須秘密進行。」
「保密？」張季中有些納悶，「一部電視劇而已，有什麼好保密的？我跟你說，你那個本子，我也托人從燕京電視台報上去了，估計很快就能批下來。我這邊都開始幫你物色劇組的班底了，水滸傳這邊拍攝任務全部結束了，很多老班底咱們拉過來就能用。你小子得趕緊把演員給我敲定下來，別耽誤事。」
「演員我心裡基本有數了。」曹煦回答得很快，「等我這邊把《滿江紅》的配音配樂全弄完，馬上就能進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
「張主任，別嫌我囉嗦，《還珠公主》這事，一定要低調，越少人知道越好。還有，您得幫我個忙。」
「什麼忙？你小子事兒怎麼這麼多？」張季中不耐煩地問。
「您幫我留神著點，特別是湘省台那邊，看看他們最近有沒有報審什麼古裝言情劇。」
這個要求，讓電話那頭的張季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孟曉慶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曹煦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拍個電視劇而已，搞得跟地下工作似的，又是保密，又是監視同行的，至於嗎？
過了好半天，張季中那帶著濃濃困惑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曹煦，你老實告訴我，你這麼神神叨叨的，到底想幹什麼？」
曹煦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一眼滿臉好奇的孟曉慶，又抬頭望了望湛藍的天空，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熟悉的、狡黠的笑容。
他對著電話，用一種輕鬆又帶著幾分神秘的語氣，慢悠悠地說道：「張主任，您就先容我賣個關子，信我這一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是老舊機器的機油味、膠片特有的化學味，以及泡麵和汗水混合發酵後的酸爽氣息。
「咔噠——」
隨著一聲清脆的機械響，高速轉動的膠片戛然而止。
孟曉慶猛地把臉從剪輯機上抬起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憋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他用力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感覺眼球都在發燙。
「不行了，不行了，歇會兒，再看下去我這雙招子就得報廢。」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同樣鬍子拉碴、頭髮亂得像雞窩的曹煦，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認命的疲憊：「老曹，你數數，這是第幾天了？」
曹煦沒說話，只是從旁邊一堆狼藉的泡麵桶和空瓶子堆里，摸出兩根煙，遞給孟曉慶一根，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那張因為熬夜而略顯浮腫的臉，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半個月了吧。」曹煦的聲音有些沙啞。
兩人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本來的顏色，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散發著一股人味兒。
這半個月，他們就像兩隻冬眠的熊，窩在這個不見天日的洞穴里，日夜顛倒，與世隔絕。
孟曉慶是曹煦93級的同學，攝影專業的。兩人宿舍就隔了兩間屋，屬於能光著膀子穿著大褲衩子互相串門，一起打球喝酒吹牛逼的鐵哥們。
曹煦的《滿江紅》一拍完，進入後期製作階段，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孟曉慶。
這位攝影方向的高材生，對鏡頭語言的理解和剪輯的節奏感，在整個93級里都是數一數二的。其實曹煦開拍的時候就想請他，只是那會兒孟曉慶的實習還沒結束。
接到曹煦電話的時候，孟曉慶正閒得蛋疼，一聽有這種好事，二話不說，卷著鋪蓋就從宿舍殺了過來。
可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這是跳進了一個多大的坑裡。
「半個月……」孟曉K慶咂了咂嘴，又把視線投向了那台被他們倆折磨了半個月的剪輯機，「我感覺跟過了半年似的。」
他狠狠嘬了一口煙，菸頭在昏暗的房間裡明滅不定。
一陣急促的「嗶嗶」聲卻劃破了剪輯室的死寂。
是曹煦腰間的傳呼機。
在這與世隔絕的洞穴里，這聲音簡直比驚雷還刺耳。
「誰啊，這時候找你。」孟曉慶嘟囔了一句。
曹煦摸索著拿起傳呼機，借著屏幕微弱的綠光看了一眼，是個陌生的座機號碼，但歸屬地是京城。他把機器往腰上一別，拍了拍孟曉慶的肩膀：「走，出去透透氣，順便回個電話。」
兩人推開沉重的鐵門，一股料峭的春風瞬間灌了進來，夾雜著泥土和陽光的味道。
半個月不見天日，乍一接觸到外界，兩人都下意識地眯起了眼。陽光有些刺目，空氣冷得提神醒腦，讓他們那被機油和泡麵味醃入味的嗅覺，終於有了一絲復甦的跡象。
孟曉慶貪婪地吸了一口冷空氣，感覺肺里那股濁氣都被換掉了，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我操，有種重回人間的感覺。」
曹煦笑了笑，帶著他輕車熟路地拐到實驗樓後面的一個小賣部門口。
「老闆，打個電話。」
小賣部的老闆正嗑著瓜子看電視，懶洋洋地指了指櫃檯上的那台紅色公用電話。
曹煦摸出幾個硬幣，按照傳呼機上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聽筒里傳來一個中氣十足、辨識度極高的聲音。
「餵？哪位？」
是張季中。
「張主任，我，曹煦。」
「你小子！」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埋怨，「你鑽哪個耗子洞裡去了？半個月沒你人影！」
曹煦嘿嘿一笑，看了一眼旁邊好奇湊過來的孟曉慶，開了免提。
「在學校剪片子呢，這不是為了趕進度嘛。張主任，您老人家找我啥事啊？聽您這動靜，是有好事？」
「廢話！不是好事我找你幹嘛！」張季中在電話那頭清了清嗓子，似乎是在醞釀情緒：「小子，你那個《滿江紅》，審過了！」
「轟」的一下。
曹煦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
他整個人差點原地蹦了起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抓著電話的手都在抖。
旁邊的孟曉慶也聽到了，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過了！
這意味著，它不再是一部只能在學校資料庫里蒙塵的學生作業，而是一部可以真正走上大銀幕，被全國觀眾看到的……電影！
「張主任！您就是我親大爺！」曹煦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對著話筒就喊，「要不是這過完年了，我說什麼也得在電話里給您磕一個！」
「少來這套！」張季中在電話那頭笑罵道，「你小子知道為了你這破電影，我搭進去多少人情嗎？我一個拍電視劇的製片，到處去求爺爺告奶奶，幫你跑電影的發行渠道，我這張老臉都快被你給丟盡了！」
「不過話說回來，聽說居然還有人質疑我老張作為一個電視劇製片人，在電影發行領域吃不開？我老張就要讓這人看看，什麼叫人脈！老虎不發威，還真當老子是病貓！哼，別讓老子知道是誰……」
張季中那語氣里的得意和高興，怎麼也藏不住。
「謝謝張主任！大恩不言謝！以後您就是我親大爺！」曹煦嘴上抹了蜜，一連串的彩虹屁拍了過去。
孟曉慶在旁邊聽得直樂，對著曹煦豎了個大拇指，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牛逼。
兩人鬧了一陣，張季中才把話題拉回正軌：「行了，說正事。你那電影的事暫時告一段落，抓緊把成片做出來，等著後期做好了給你安排排片的事。我問你，《還珠公主》那個本子，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一聽到這事，曹煦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眼神也變得鄭重起來。
他對著孟曉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壓低了聲音對著話筒說：「張主任，這事兒……咱們一定要保密，千萬，千萬不能讓風聲漏出去，前期工作必須秘密進行。」
「保密？」張季中有些納悶，「一部電視劇而已，有什麼好保密的？我跟你說，你那個本子，我也托人從燕京電視台報上去了，估計很快就能批下來。我這邊都開始幫你物色劇組的班底了，水滸傳這邊拍攝任務全部結束了，很多老班底咱們拉過來就能用。你小子得趕緊把演員給我敲定下來，別耽誤事。」
「演員我心裡基本有數了。」曹煦回答得很快，「等我這邊把《滿江紅》的配音配樂全弄完，馬上就能進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
「張主任，別嫌我囉嗦，《還珠公主》這事，一定要低調，越少人知道越好。還有，您得幫我個忙。」
「什麼忙？你小子事兒怎麼這麼多？」張季中不耐煩地問。
「您幫我留神著點，特別是湘省台那邊，看看他們最近有沒有報審什麼古裝言情劇。」
這個要求，讓電話那頭的張季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孟曉慶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曹煦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拍個電視劇而已，搞得跟地下工作似的，又是保密，又是監視同行的，至於嗎？
過了好半天，張季中那帶著濃濃困惑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曹煦，你老實告訴我，你這麼神神叨叨的，到底想幹什麼？」
曹煦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一眼滿臉好奇的孟曉慶，又抬頭望了望湛藍的天空，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熟悉的、狡黠的笑容。
他對著電話，用一種輕鬆又帶著幾分神秘的語氣，慢悠悠地說道：「張主任，您就先容我賣個關子，信我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