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在想屁吃
從無錫開往京城的綠皮火車，像一條不知疲倦的鐵龍，在廣袤的華夏大地上轟隆穿行。
硬座車廂里，永遠是這個時代最生動的人間浮世繪。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到難以言喻的味道，是紅燒牛肉方便麵的霸道香氣，混合著劣質香菸的辛辣、汗液發酵的酸爽，以及偶爾飄來的，不知道是哪位大爺脫了鞋後，醃鹹菜般的醇厚腳臭。
曹煦就坐在這片活色生香的煙火氣里，靠著車窗，姿態放鬆，甚至還有點享受。
他完全可以找張紹霖批個條子，舒舒服服地躺在臥鋪車廂里，但他沒那麼干。
人，最忌諱的就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剛辦成點事兒，尾巴就翹到天上去。
《水滸傳》劇組裡人多眼雜，他一個實習生，要是表現得比老戲骨們還鋪張，傳出去，好不容易積攢下的那點「智多星」的好名聲，就得變成「不知天高地厚」的壞口碑。
低調，才是王道。
「哐當……哐當……」
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像一首催眠曲。周圍的旅客們，有的在高聲闊論，有的在埋頭打牌，還有的早已頭枕著行李，鼾聲如雷。
曹煦的目光在車廂里隨意地掃過，看著那些樸素而真實的面孔，聽著那些帶著天南海北口音的嘈雜，一種久違的親切感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斜對面的一個年輕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很瘦，穿著一件牛仔外套，裡面是件灰色的高領毛衣。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喧鬧，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兒，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眉宇間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憂鬱和執拗，那雙眼睛，即便只是盯著書頁，也顯得格外清亮，像藏著一團火。
曹煦看著這張臉，覺得有些眼熟。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那年輕人抬起頭，視線與曹煦在空中交匯。
四目相對，兩人都是一愣。
「你是……導演系的曹煦？」年輕人率先認出了他，臉上露出幾分驚訝和不確定。
曹煦也想起來了。
「你是表演系九四級的……富大隆？」
這世界有時候就是這么小。
富大隆，這位日後以演技封神，卻低調到塵埃里的影帝，此刻還只是個剛上大二的青澀學生，不過這傢伙貌似在上大學之前就拍過好幾部電影了，也算小有名氣。曹煦之所以對他有印象，是因為這傢伙是個籃球瘋子，兩人在學校的籃球場上交過幾次手，算是球友。
「真的是你啊，曹師兄！」確認了身份，富大隆臉上露出了笑容，那股子憂鬱氣質被沖淡了不少，他連忙起身，幾步跨了過來，在曹煦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師兄，你這是……從哪兒回來？」
「水滸傳劇組。」曹煦言簡意賅。
「水滸傳？！」富大隆的眼睛瞬間瞪圓了，那羨慕的光芒，簡直要從眼眶裡溢出來，「央視那個大製作？師兄你在那兒實習？我的天，那也太牛了！」
他剛從《寇老西兒》劇組回來，在裡面演了寇準的管家，就這，已經讓班裡的同學羨慕得不行了。跟人家《水滸傳》劇組一比，簡直就是村辦小作坊和世界五百強的差距。
「運氣好而已。」曹煦遞過去一支煙，隨口問道，「你呢？看你這樣子，也是剛從劇組回來？」
富大隆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煙，點上火，吸了一口，才點了點頭：「在《寇老西兒》劇組混了個小角色，剛拍完，回學校銷假。」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當富大隆聽說曹煦這次回學校，是為了自己的畢業短片「招兵買馬」時，他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那光芒比剛才聽到「水滸傳」時還要熾熱。
「師兄！拍片子？！」他激動地一把抓住曹煦的胳膊，聲音都高了八度，「師兄，算我一個！我演！什麼樣的角色都行！不要錢，管飯就行！」
曹煦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我想演」三個字刻在臉上的表情，樂了。曹煦知道這傢伙就是那種演戲大過一切的那類人。
他要的就是這種對表演充滿最純粹渴望的演員。
「別急，還真有個角色，想讓你試試。」
曹煦不緊不慢地從自己那個半舊的軍綠色挎包里，掏出了一份用夾子夾好的劇本。
這是他臨走前，張紹霖特地讓助理複印了一份送來的。
劇本封面，只有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滿江紅》。
富大隆接過劇本，光是看到這三個字，呼吸就是一窒。
一股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悲壯之氣撲面而來。
他快速地翻閱著，越看，臉上的表情就越是專注，越是投入。他仿佛被那文字中構建的世界吸了進去，時而眉頭緊鎖，時而雙拳緊握，完全沉浸在了那個一個時辰內定生死的詭譎殺局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猛地合上劇本，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燃燒著兩團火焰，死死地盯著曹煦。
「張大！」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充滿了渴望，「這個角色，有人演嗎？我想演張大！」
曹煦看著他這副激動的模樣，嘴角一撇，翹起二郎腿，彈了彈菸灰，用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吐出了五個字。
「你在想屁吃。」
富大隆臉上的火焰「噗」的一下，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了，瞬間呆滯在原地。
曹煦看著他那呆若木雞的樣子，心裡暗爽，繼續補刀：「主角張大，已經定下來了。電影《烈火金剛》看過沒？裡面演丁尚武的趙曉瑞老師，國家話劇院的演員。」
趙曉瑞！
富大隆的腦子裡瞬間浮現出一個身材魁梧、正氣凜然的硬漢形象。
他那點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就變成了自慚形穢的苦笑。
但他沒有放棄，作為一個演員，對好角色的渴望是刻在骨子裡的。他再次翻開劇本，目光落在了另一個名字上。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不甘和挑戰的意味。
「那……秦檜呢？這個角色難度極大，非常有挑戰性，我可以試試！」
曹煦聞言，差點沒笑出聲。
他看著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搖了搖頭，然後扔出了第二記重磅炸彈。
「《三國演義》裡頭的司馬懿，魏綜萬老師。」
曹煦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圈，那煙圈仿佛都帶著一股運籌帷幄的得意，「他來演秦檜。」
富大隆徹底蔫了，像一隻被扎破了的氣球，剛剛鼓起的那點勇氣，瞬間泄得一乾二淨。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三國演義》里那個鷹視狼顧、隱忍深沉的司馬懿。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那副不怒自威的氣場……
漸漸地，司馬懿的身影，與劇本里那個深居簡出、疑心極重的千古奸相秦檜，緩緩地重合在了一起。
富大隆打了個寒顫。
他忽然覺得，曹煦找魏綜萬演秦檜，簡直是……絕配！
可緊接著，一股更深的絕望湧上心頭。
主角是趙曉瑞，大反派是魏綜萬……
這神仙打架一樣的陣容，哪還有他這種小蝦米的位置？
他拿著那份滾燙的劇本，一時間竟覺得有些燙手，喃喃自語道：「這……這真的是畢業短片？」
硬座車廂里，永遠是這個時代最生動的人間浮世繪。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到難以言喻的味道，是紅燒牛肉方便麵的霸道香氣，混合著劣質香菸的辛辣、汗液發酵的酸爽，以及偶爾飄來的，不知道是哪位大爺脫了鞋後，醃鹹菜般的醇厚腳臭。
曹煦就坐在這片活色生香的煙火氣里，靠著車窗，姿態放鬆，甚至還有點享受。
他完全可以找張紹霖批個條子，舒舒服服地躺在臥鋪車廂里，但他沒那麼干。
人，最忌諱的就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剛辦成點事兒，尾巴就翹到天上去。
《水滸傳》劇組裡人多眼雜，他一個實習生，要是表現得比老戲骨們還鋪張，傳出去，好不容易積攢下的那點「智多星」的好名聲，就得變成「不知天高地厚」的壞口碑。
低調，才是王道。
「哐當……哐當……」
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像一首催眠曲。周圍的旅客們，有的在高聲闊論，有的在埋頭打牌，還有的早已頭枕著行李，鼾聲如雷。
曹煦的目光在車廂里隨意地掃過，看著那些樸素而真實的面孔，聽著那些帶著天南海北口音的嘈雜，一種久違的親切感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斜對面的一個年輕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很瘦，穿著一件牛仔外套，裡面是件灰色的高領毛衣。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喧鬧，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兒，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眉宇間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憂鬱和執拗，那雙眼睛，即便只是盯著書頁，也顯得格外清亮，像藏著一團火。
曹煦看著這張臉，覺得有些眼熟。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那年輕人抬起頭，視線與曹煦在空中交匯。
四目相對，兩人都是一愣。
「你是……導演系的曹煦？」年輕人率先認出了他，臉上露出幾分驚訝和不確定。
曹煦也想起來了。
「你是表演系九四級的……富大隆？」
這世界有時候就是這么小。
富大隆，這位日後以演技封神，卻低調到塵埃里的影帝，此刻還只是個剛上大二的青澀學生，不過這傢伙貌似在上大學之前就拍過好幾部電影了，也算小有名氣。曹煦之所以對他有印象，是因為這傢伙是個籃球瘋子，兩人在學校的籃球場上交過幾次手，算是球友。
「真的是你啊，曹師兄！」確認了身份，富大隆臉上露出了笑容，那股子憂鬱氣質被沖淡了不少，他連忙起身，幾步跨了過來，在曹煦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師兄，你這是……從哪兒回來？」
「水滸傳劇組。」曹煦言簡意賅。
「水滸傳？！」富大隆的眼睛瞬間瞪圓了，那羨慕的光芒，簡直要從眼眶裡溢出來，「央視那個大製作？師兄你在那兒實習？我的天，那也太牛了！」
他剛從《寇老西兒》劇組回來，在裡面演了寇準的管家，就這，已經讓班裡的同學羨慕得不行了。跟人家《水滸傳》劇組一比，簡直就是村辦小作坊和世界五百強的差距。
「運氣好而已。」曹煦遞過去一支煙，隨口問道，「你呢？看你這樣子，也是剛從劇組回來？」
富大隆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煙，點上火，吸了一口，才點了點頭：「在《寇老西兒》劇組混了個小角色，剛拍完，回學校銷假。」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當富大隆聽說曹煦這次回學校，是為了自己的畢業短片「招兵買馬」時，他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那光芒比剛才聽到「水滸傳」時還要熾熱。
「師兄！拍片子？！」他激動地一把抓住曹煦的胳膊，聲音都高了八度，「師兄，算我一個！我演！什麼樣的角色都行！不要錢，管飯就行！」
曹煦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我想演」三個字刻在臉上的表情，樂了。曹煦知道這傢伙就是那種演戲大過一切的那類人。
他要的就是這種對表演充滿最純粹渴望的演員。
「別急，還真有個角色，想讓你試試。」
曹煦不緊不慢地從自己那個半舊的軍綠色挎包里，掏出了一份用夾子夾好的劇本。
這是他臨走前，張紹霖特地讓助理複印了一份送來的。
劇本封面，只有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滿江紅》。
富大隆接過劇本，光是看到這三個字，呼吸就是一窒。
一股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悲壯之氣撲面而來。
他快速地翻閱著，越看，臉上的表情就越是專注，越是投入。他仿佛被那文字中構建的世界吸了進去，時而眉頭緊鎖，時而雙拳緊握，完全沉浸在了那個一個時辰內定生死的詭譎殺局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猛地合上劇本，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燃燒著兩團火焰，死死地盯著曹煦。
「張大！」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充滿了渴望，「這個角色，有人演嗎？我想演張大！」
曹煦看著他這副激動的模樣，嘴角一撇，翹起二郎腿，彈了彈菸灰，用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吐出了五個字。
「你在想屁吃。」
富大隆臉上的火焰「噗」的一下，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了，瞬間呆滯在原地。
曹煦看著他那呆若木雞的樣子，心裡暗爽，繼續補刀：「主角張大，已經定下來了。電影《烈火金剛》看過沒？裡面演丁尚武的趙曉瑞老師，國家話劇院的演員。」
趙曉瑞！
富大隆的腦子裡瞬間浮現出一個身材魁梧、正氣凜然的硬漢形象。
他那點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就變成了自慚形穢的苦笑。
但他沒有放棄，作為一個演員，對好角色的渴望是刻在骨子裡的。他再次翻開劇本，目光落在了另一個名字上。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不甘和挑戰的意味。
「那……秦檜呢？這個角色難度極大，非常有挑戰性，我可以試試！」
曹煦聞言，差點沒笑出聲。
他看著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搖了搖頭，然後扔出了第二記重磅炸彈。
「《三國演義》裡頭的司馬懿，魏綜萬老師。」
曹煦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圈，那煙圈仿佛都帶著一股運籌帷幄的得意，「他來演秦檜。」
富大隆徹底蔫了，像一隻被扎破了的氣球，剛剛鼓起的那點勇氣，瞬間泄得一乾二淨。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三國演義》里那個鷹視狼顧、隱忍深沉的司馬懿。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那副不怒自威的氣場……
漸漸地，司馬懿的身影，與劇本里那個深居簡出、疑心極重的千古奸相秦檜，緩緩地重合在了一起。
富大隆打了個寒顫。
他忽然覺得，曹煦找魏綜萬演秦檜，簡直是……絕配！
可緊接著，一股更深的絕望湧上心頭。
主角是趙曉瑞，大反派是魏綜萬……
這神仙打架一樣的陣容，哪還有他這種小蝦米的位置？
他拿著那份滾燙的劇本，一時間竟覺得有些燙手，喃喃自語道：「這……這真的是畢業短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