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是我親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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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大隆那張臉,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徹底蔫了。

  曹煦看著眼前這位未來影帝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那點惡作劇得逞的快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清了清嗓子,決定不再逗他,而是換上了一副惜才的表情。

  曹煦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卻讓他的聲音顯得格外有分量,「除了秦檜和張大,這戲裡還有一個角色,舉足輕重。他就像一根攪屎棍,不,像一顆不定時的炸彈,隨時能把整個棋盤炸得稀巴爛。」

  富大隆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他抬起頭,緊緊地盯著曹煦。

  曹煦沒有直接點明,而是繼續用他那充滿蠱惑力的聲音描述著:「這個角色,叫武義淳。皇帝安插在秦檜身邊的眼線,官職不大,但手握御賜金牌,狐假虎威。他表面上看起來,愚蠢、貪婪、膽小如鼠,見錢眼開,見勢就躲。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廢物點心的時候,他卻有自己的小算盤,總在最關鍵的時刻跳出來,用最愚蠢的方式,辦成最意想不到的事。」

  「他要演出那種小人得志的囂張,又要演出色厲內荏的膽怯。在貪婪的表皮下,還得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精明和算計。這個角色,演好了,比主角還出彩。演不好,就是個純粹的丑角。」

  曹煦說到這裡,終於將目光落在了富大隆的臉上,那眼神仿佛能看透他演員靈魂深處的渴望。

  「這個角色,我覺得,你可以試試。」

  咦!富大隆的腦子裡突然撥雲見日。他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腦袋「哐」的一聲撞在了行李架上,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武義淳!」他激動地翻開劇本,手指飛快地在紙頁上滑動,迅速找到了關於武義淳的描寫。

  沒錯!在秦檜、張大、何立這幾個核心人物之後,戲份最重,人物弧光最複雜的,就是這個武義淳!這是一個集喜劇與悲劇於一身,極具挑戰性的角色!

  「我演!師兄,我演!你是我親師兄!」富大隆一把抓住曹煦的胳膊,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光彩,聲音都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

  他語無倫次,手舞足蹈,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完全沒有了剛才的沉靜,只剩下最純粹的狂喜。

  看著他這副樣子,曹煦欣慰地笑了。

  又一位未來的影帝,被他提前收入麾下。他這次回學校,可不就是為了這個嗎?把那些未來會大放異彩,現在卻還籍籍無名的璞玉,一個個都「騙」進自己這個「畢業短片」的劇組裡來。

  兩人在硬座車廂里,就著那股子混合著方便麵和汗腳丫子的獨特氣味,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從劇本的細節,到學校的趣聞,再到對未來的憧憬,越聊越是投機。

  就在這時,過道對面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一個穿著明顯大了一號的廉價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小伙子,正激動地揮舞著手裡的一份《燕京晚報》。

  「哎,你們看!你們看這個!即開型福利彩票!頭獎!桑塔納一輛!」小伙子的聲音尖利而興奮,瞬間吸引了周圍好幾個人的注意。

  「桑塔納?真的假的?就刮個獎,能給輛車?」旁邊一個大叔湊過腦袋,滿臉的不信。

  「那還有假?報紙上登著呢!」西裝小伙把報紙攤開,「喏,為了慶祝什麼什麼活動,特批的!就只有一個月!兩塊錢一張,即刮即兌!一等獎桑塔納,二等獎大彩電,三等獎洗衣機!乖乖,這要是中了頭獎,那不就一步登天了?」

  「兩塊錢……我一個月的煙錢呢!」

  「合著你一個月就一包煙啊?」

  「嗨,就當買個樂呵唄,萬一呢?」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對財富和運氣的渴望。

  富大隆也聽得津津有味,對曹煦笑道:「這要是真能中個桑塔納,那可比拍戲來錢快多了。」

  曹煦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但他的腦子裡,卻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福利彩票……桑塔納……

  一個被他埋藏在記憶深處,幾乎已經快要遺忘的新聞片段,如同高清電影一般,在他腦海里清晰地播放起來。

  他記得清清楚楚,上一世,就在1996年底1997年初的這個時間點,確實有這麼一樁轟動京城乃至全國的新聞。一個還在上高中的學生,用父母給的兩塊錢午飯錢,和同學在放學路上一起買了三張彩票,結果,就真的刮出了一輛嶄新的桑塔納轎車。


  當時這則新聞鋪天蓋地,成了無數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也成了那個年代「一夜暴富」神話最生動的註腳。

  而那個中獎的地點……

  曹煦的瞳孔猛地一縮。

  好像……好像就是王府井百貨大樓附近的一個郵政報刊亭,那個彩票攤子!

  時間……就是在這幾天!具體來說,是三天後!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因為三天後是1996年的最後一天。當時大家對這個跨年新聞記憶猶新。

  曹煦記得清清楚楚,當時他們班,不,是整個電影學院,乃至整個燕京城,都被一個爆炸性的新聞點燃了。

  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據說還是個靦腆內向的小男生,用省下來的兩塊錢午飯錢,在街邊一個不起眼的彩票攤上,隨手買了一張名為趣味撲克的幸運刮刮樂,一刮之下,竟然刮出了特等獎——一輛嶄新的紅色桑塔納轎車!

  桑塔納!

  在1996年、1997年,這玩意兒對於普通老百姓而言,不亞於後世的法拉利、蘭博基尼!那可是能上路跑的「鐵殼子」,是身份和財富的象徵!

  這事兒當時鬧得那叫一個沸沸揚揚,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報導,電視台也去採訪,那個高中生一夜之間成了家喻戶曉的「幸運兒」。曹煦記得,那段時間,他們宿舍臥談會的主題都從電影藝術變成了如何刮中大獎。

  那股子熱潮,曹煦也參與過,貢獻了不少生活費,結果自然是毛都沒刮出來一根。可現在,當他再次聽到旁邊報紙上那熟悉的「幸運刮刮樂」和「汽車大獎」的字眼,一個如遭雷擊般的念頭,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瞬息,隨即又以百倍的速度奔騰起來!

  他記得!他竟然還記得那個高中生中獎的諸多細節!

  因為那件事實在太轟動,影響太深遠,以至於成了他們那一代學生共同的青春記憶符號。當時班上的「包打聽」繪聲繪色地描述過無數遍,報紙上也分析過各種「中獎玄學」。

  曹煦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閉上眼睛,努力在記憶的海洋中搜尋。

  時間……對,是元旦前一天!沒錯,就是12月31號!因為第二天就是元旦假期,那個高中生還說要把車開回家給父母一個驚喜!

  地點……王府井那個街角,有一個常年擺攤賣報紙雜誌順便賣彩票的老太太!沒錯,就是那個老太太的攤子!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關鍵細節?

  曹煦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極度的精神集中和興奮。

  對了!那個高中生接受採訪時提過一嘴,他說他當時是放學和同學路過,本來想買中午飯的,看到彩票攤圍著不少人,就鬼使神差地湊了過去。當時那種彩票只剩下最後三張。那高中生的同學挑了兩張,啥都沒有。他在同學的攛掇下,就掏出皺巴巴的兩塊錢,買下了那最後那張!

  而那輛桑塔納,就在那最後三張中的某一張!

  這個細節,曹煦記得異常清晰!因為當時班上還為此展開過熱烈討論,是「好運留到最後」,還是「傻人有傻福」。

  「呼——呼——」

  曹煦猛地睜開眼睛,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臉頰因為充血而漲得通紅,眼神亮得嚇人,像是兩團燃燒的火焰!

  截胡!

  一個無比大膽,無比瘋狂,卻又無比誘人的詞語,重重地砸在他的心頭!

  雖然拍電影的錢可以去找醋廠老闆拉贊助,但誰會嫌錢多?誰會拒絕一輛送上門來的座駕?

  老天爺賞飯吃,總不能把碗給推開吧?

  曹煦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地盤算著。

  不行,不能激動,這事兒得從長計議。

  當務之急,是先回學校,把演員和劇組班底的事情徹底敲定。這是正事,是根基,絕對不能馬虎。

  然後,掐準時間,在三天後,去王府井那個報刊亭……

  那位高中生小兄弟,對不住了。你這頓午飯,還是老老實實吃了吧,長身體要緊。你未來的那輛桑塔納,師兄我,就卻之不恭,提前笑納了。

  「哐當……哐當……」

  火車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向前行駛,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

  在富大隆興奮的暢想中,在周圍旅客對彩票的議論聲中,曹煦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眼前,仿佛已經看到了一輛嶄新的,油光鋥亮的桑塔納,正靜靜地停在北影廠的門口,等待著它的新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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