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罪惡與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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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深夜,當整個小鎮都陷入沉睡時,陳默的房間裡,卻依然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他坐在桌前,將從霍爾曼那裡買來的上好的紙張鋪開,然後,用一根削得極其尖銳的鵝毛筆,蘸了蘸墨水。

  一場無聲的、卻遠比任何武裝衝突都更兇險的戰爭,即將在這張小小的書桌上,拉開序幕。

  他的手腕平穩,筆尖在紙上優雅地滑動,一行行流暢華麗、堪比印刷體的英文花體字,開始在紙上浮現。

  如果鎮上任何一個有學問的人看到,都絕對無法相信,這種屬於上流紳士的優美筆跡,竟然會出自一個華人之手。

  他正在偽造一份帳本,和幾封信件。

  這,就是他為漢弗萊議員準備的、藏在「特洛伊木馬」里的致命匕首。

  陳默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大腦,卻在以一種極致的速度運轉著,推敲著這個計劃的每一個細節。

  他選擇的「行賄者」,是一位虛構的、但又完全符合這個時代背景的墨西哥大莊園主。

  這個選擇,是經過他深思熟慮的,原因有三。

  加州在前一年,也就是1848年,才剛剛從墨西哥手中割讓給美國。

  在這片土地上,還殘留著大量在前西班牙和墨西哥時期,就已經獲得了大片土地的舊地主,也就是所謂的「加利福尼亞人」。

  他們手中的地契,在新成立的美國政府面前,法理不清,隨時可能被那些蜂擁而至的、貪婪的美國白人,以各種藉口奪走。

  所以,一個富有的墨西哥莊園主,為了保住自己家族傳承百年的土地,不惜花費重金,去賄賂一位在薩克拉門托有權有勢的州議員——這個動機,是天衣無縫、完全成立的。

  其次。

  根據情報,漢弗萊議員是一個狂熱的「昭昭天命」信徒,一個認為加州財富只屬於盎格魯撒克遜白人的極端種族主義者。

  還有什麼,比揭露出一個「白人至上」的狂熱旗手,私下裡卻在收受一個他最看不起的「劣等民族」——墨西哥人的賄賂,更能摧毀他的政治聲譽呢?

  這不僅是貪腐醜聞,更是對他整個政治信仰和公眾形象的徹底背叛!

  他的那些同樣排外的政治盟友,和支持他的選民,會感覺自己受到了最大的欺騙。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死無對證。

  這個墨西哥莊園主,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在一個通訊基本靠馬的時代,當這份「證據」在宴會上被「意外」曝光時,漢弗萊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去核實這個莊園主的存在與否。

  而等他費盡周折查清之後,他的名譽,早已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醜聞,徹底摧毀了。

  陳默的筆尖,在紙上落下最後一個完美的句點。

  他拿起那幾封偽造的信件,信中用詞曖昧,以「土地諮詢費」的名義,暗示著骯髒的權錢交易。

  他又拿起那本記錄著「賄金」往來的帳本,用火柴的微光,將紙張的邊緣烤得微微發黃,做出了以假亂真的陳舊效果。

  他看著眼前這些出自自己之手的、完美的「罪證」,嘴角勾起了一絲笑意。

  他知道,當這份「禮物」,在那場決定所有華人生死的盛宴上被打開時,它所引爆的威力,將遠比芬恩那個愚蠢的炸藥包,要強大一萬倍。

  陳默將那幾封足以以假亂真的信件和帳本,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油布包裹,然後藏在了房間一塊鬆動的地板之下。

  這,是他射向薩克拉門托那場權力盛宴的最惡毒子彈。

  但,在將這顆子彈「送」出去之前,他還需要解救那群被壓榨的英國礦工。

  他知道,米勒的威脅依然存在,他需要將這個小鎮上所有能團結的力量,都牢牢地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大亮。

  這一次,陳默沒有帶任何護衛。

  李阿虎堅持要帶上火槍隊,但被他拒絕了。

  「如果在這個鎮子上,我還需要隨時帶著槍才能保證安全,」陳默當時平靜地對他說,「那就說明,我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失敗了。」

  他獨自一人,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服,將武器貼身藏好,然後從聚寶齋的正門,緩步走了出去。


  當他走出華人區,踏上小鎮主街的那一刻,他立刻就感受到,空氣中的氣氛,與前幾天相比,已經截然不同。

  街道上,那些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的白人礦工,在看到他時,眼神中不再有那種刻骨的、毫不掩飾的仇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雜著敬畏、感激、和一絲難以察覺的嫉妒的情緒。

  一個昨天還在人群中咒罵「黃皮猴子」的白人壯漢,在看到陳默走近時,竟然下意識地收起了臉上的戾氣,有些侷促地將手中的鎬頭換到另一隻手,對著陳默,笨拙地、重重地點了點頭,算是致意。

  另一個正在酒館門口抽菸的白人,看到陳默,更是主動將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臉上擠出一個有些討好的笑容,大聲喊道:「早上好!陳先生!感謝你們商會的盤子,我昨天多淘了快半盎司!」

  「早午好。」陳默平靜地回應,「祝你好運。」

  這樣的場景,在接下來的路上,不斷上演。

  他們不再吐口水,不再咒罵,甚至會主動為他讓開道路。

  那些曾經充滿了敵意的眼神,此刻,都被一種最原始、也最樸素的感激所取代。

  因為,就在昨天,他們也從華人商會那裡,租到了那種被他們嫉妒了許久的「神器」。

  當他們親手體驗到那種讓淘金效率暴漲三倍的、無與倫比的快感時,所有關於「巫術」和「魔鬼」的愚蠢謠言,都在實實在在的、沉甸甸的金砂面前,被擊得粉碎。

  他們或許依舊看不起華人,但他們,絕對不會看不起能讓他們賺到更多金子的「財神爺」。

  陳默平靜地走著,享受著這場由他一手導演的、人心逆轉的勝利。

  他用最直接的利益,擊潰了最頑固的偏見。

  他讓這些人明白,在這片土地上,決定你地位的,不是你的膚色,而是你手中掌握能創造財富的「規矩」。

  就這樣,在一路充滿了敬畏和感激的注視下,他穿過了半個小鎮。

  一座由木頭搭建的、帶著一個小小鐘樓的簡樸教堂,終於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教堂的橡木門,厚重而古樸。

  陳默推開它時,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聲響。

  門外的喧囂與敬意,仿佛被這扇門徹底隔絕。

  門內,是一個安靜而神聖的世界。

  陽光透過兩側窗戶上簡陋的彩色玻璃,在空中投下幾道斑斕的光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木和舊書的味道。

  一個巨大的十字架懸掛在正前方,下面,是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雕像,神情悲憫地俯視著世人。

  彼得神父正站在講台前,擦拭著一本厚重的《聖經》。

  他聽到了開門聲,抬起頭,看到了這個最近在鎮上聲名鵲起的、沒有辮子的華人。

  他沒有意外,只是平靜地看著陳默,等待著他的來意。

  陳默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緩步走到了第一排的長椅前,卻沒有坐下。

  他脫下帽子,對著前方的十字架,微微頷首,行了一個他自己理解的、表示尊重的禮節。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看向彼得神父。

  「神父,早上好。」

  「早上好,我的孩子。」彼得神父的聲音溫和而有力量,「你用你的智慧,平息了一場即將到來的紛爭,上帝,憎惡暴力與流血。」

  「但上帝,同樣憎惡懶惰與嫉妒,不是嗎?」陳默平靜地回應。

  他看著神父,說出了一句讓對方意想不到的話:「神父,我是來向您告解的。」

  彼得神父愣住了。

  他從未想過,一個異教徒,會向他提出這樣的請求。

  他指了指旁邊的告解室:「主願意聆聽每一個靈魂的聲音。」

  「不,就在這裡。」陳默搖了搖頭,「我所做的一切,都發生在陽光之下,所以,我的告解,也應該在上帝的注視下進行。」

  他看著神父那雙深邃的眼睛,緩緩說道:「我承認,我利用了人們心中的貪婪。我用一種更高效的工具,讓他們看到了獲得更多黃金的希望,從而瓦解了漢克的聯盟。這是我的罪。」

  「我承認,我利用了麥克林警長的野心。」陳默的語氣依舊平淡,「我幫助他成為了英雄,也讓他成為了維護我所需要的秩序的工具。這也是我的罪。」


  「我還承認,我屠殺了那些拿了米勒先生錢財的愛爾蘭人,甚至,還要對付米勒先生本人。因為他們,擋住了我和我的同胞,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的路。這,或許更是不可饒恕的罪。」

  彼得神父靜靜地聽著,他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與其說是在「告解」,不如說是在向他、甚至是在向上帝,坦誠地宣告自己的道路。

  「孩子,」神父緩緩開口,「你既然知道這些是罪,為何還要去做?」

  「因為,神父,我並非上帝。」陳默的回答,讓神父再次感到了那種熟悉令人戰慄的邏輯,「我只是一個凡人,我無法用布道和祈禱,去感化一個準備用刀斧來搶劫你財產的強盜,也無法用愛與和平,去說服一個準備用法律來將你趕盡殺絕的巨頭。」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神父:

  「我所做的,只是在用凡人的方式,去對抗那些早已被魔鬼誘惑的凡人。我用貪婪對抗嫉妒,用野心對抗腐敗,用更強大的暴力,去消滅不講道理的暴力。」

  他指了指教堂之外,那片喧囂的、充滿了欲望的土地。

  「神父,您的職責,是用信仰去拯救他們的靈魂,讓他們知道死後可以去往何方。而我的職責,是用秩序讓他們活下去,讓他們在死之前,能活得像個人。」

  陳默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堂里,久久迴蕩。

  「所以,我來,不是請求您的寬恕,而是想告訴您,我即將要做的一切。」

  「上帝的,歸上帝。」

  「而凱撒的終將歸凱撒。」

  彼得神父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終於明白了。

  這個人,他不是來尋求幫助,更不是來尋求結盟。

  他只是來通知自己。

  通知他,在這片土地上,一個新的「凱撒」,已經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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