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瘋狗與獵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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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光大亮。

  華人區的氣氛卻比昨夜更加壓抑。

  陳六爺的打手們經過一夜毫無結果的搜捕,臉上都帶著疲憊和戾氣,三三兩兩地守在各個路口,盤查著每一個過路的華人。

  【聚寶齋】今天沒有開門。

  李阿虎面無表情地穿過街道,在賭檔門口,他與正要離開的王老三擦肩而過。

  王老三一夜之間仿佛換了個人,雖然眼眶下仍有黑影,但那股因賭債而產生的絕望和萎靡已經一掃而空。

  他看到李阿虎,腳步頓了一下,兩人沒有說話,只是交換了一個極為短暫的、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阿虎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聚寶齋沉重的大門,走了進去。

  往日裡人聲鼎沸的大堂空無一人,只剩下狼藉的桌椅。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和濃烈酒氣。

  陳六爺正一個人坐在內堂的太師椅上,身前的桌上,擺著一杯早已冷掉的茶,和他女兒陳美玲生前最喜歡用的一把梳子。

  他一夜未睡,那張瘦削的臉上滿是憔悴和瘋狂的血絲,整個人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衰老的野獸。

  李阿虎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那股早已下定的決心,竟在此刻微微動搖了一下。

  他跟了陳六爺快十年了,從一個一無所有的小混混,爬到今天「鐵手」的位置,雖然怨恨他的刻薄,但也曾有過敬畏。他從未見過陳六爺如此失魂落魄的樣子。

  或許……

  「人呢?!」

  陳六爺猛地抬頭,那隻獨眼死死地盯著李阿虎,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老闆,還沒有線索。」李阿虎低下頭,恭敬地回答,「兇手像是憑空消失了。」

  「廢物!」

  陳六爺突然暴起,一個箭步衝到李阿虎面前,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巴掌抽在他的臉上!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在空曠的大堂里顯得格外響亮。

  李阿虎被打得一個趔趄,臉頰上瞬間浮現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愣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老人。

  「一群廢物!」陳六爺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我養你們這麼多年,連一個兇手都找不到!我的女兒……我的美玲就這麼白死了嗎?!」

  他的憤怒無處發泄,而眼前這個最得力的手下,就成了他最好的出氣筒。

  「我再給你一天時間!」陳六爺的獨眼裡充滿了血腥的殺意,「你帶人把華人區翻過來!要是還找不到那個雜碎,我就先拿你開刀,給我的美玲陪葬!」

  李阿虎靜靜地站在那裡,感受著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

  那股疼痛,像一盆冰水,將他心中剛才升起的那一絲不忍和猶豫,澆得乾乾淨淨。

  他想起了自己十年來的鞍前馬後,想起了那些斷手斷腳的髒活,想起了自己應得的賞錢被剋扣時的屈辱。

  而到頭來,換來的不過是一記耳光,和一句「拿你開刀」的威脅。

  陳默說得對。

  在這條老狗眼裡,自己和他女兒之外的所有人,都不過是可以隨時犧牲的工具。

  李阿虎心中最後的情義,被這一巴掌徹底打斷了。

  他緩緩地抬起頭,眼神中的最後一絲敬畏也已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堅硬的決絕。

  他低下頭,用一種毫無起伏的語調說道:「是,老闆。我這就去辦。」

  李阿虎轉身走出內堂,臉上的屈辱和決然被他完美地隱藏起來,重新換上了一副兇悍幹練的表情。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外面的街上,對著那群無所事事的打手們怒吼道:「都他媽愣著幹什麼?老闆發話了,一天之內找不到兇手,我們都得去給小姐陪葬!給我把所有外來的人都過一遍!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翻出來!」

  他的聲音充滿了暴戾,完美地執行了一個剛剛被遷怒的副手該有的姿態。

  手下們被他這股氣勢所懾,立刻雞飛狗跳地行動起來。

  在混亂中,一個二十出頭、眼露精光的年輕人湊到李阿虎身邊,低聲說:「虎哥,這樣不行,動靜太大,容易打草驚蛇,那人敢這麼幹,絕對是條狠龍,肯定早就躲起來了。」


  這個年輕人叫阿四,是陳六爺幾年前收留的孤兒,一手帶大,忠心耿耿,是幫里最能打也最受器重的新人。

  李阿虎心中一凜,知道這就是陳六乎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睛。

  他不動聲色地拍了拍阿四的肩膀,壓低聲音說:「老闆在氣頭上,我們得把樣子做足,你帶幾個人,去把鎮子東邊那幾條最亂的巷子再搜一遍,那裡最容易藏人,仔細點,有任何發現,直接向老闆報告。」

  「明白,虎哥!」阿四沒有懷疑,立刻帶著人朝東邊去了。

  看著阿四離去的背影,李阿虎的眼神閃過一絲殺意。

  他知道,這個阿四,將是計劃中第一個必須清除的障礙。

  他藉口要去安排別處的搜查,脫離了隊伍,在複雜的巷道中穿行,七拐八繞之後,來到了鎮子邊緣一間廢棄的馬廄。

  馬廄的陰影里,陳默早已在等待。

  「他瘋了。」李阿虎開門見山,將剛剛發生的一切,包括那記耳光和阿四的存在,都簡略地說了一遍。「他現在不信任何人,只信他自己手裡的槍和像阿四那樣的瘋狗。」

  「意料之中。」陳默的反應很平靜,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現在可以執行你的計劃了。」李阿虎看著陳默,「裡應外合,今晚就能讓他人頭落地。」

  「不急。」陳默搖了搖頭。

  李阿虎眉頭一皺:「不急?等他冷靜下來,事情就更麻煩。」

  「一條瘋狗,比一頭冷靜的狼更容易對付。」陳默看著他,眼神銳利,「但瘋狗身邊,不能有警惕的獵犬。你說的那個阿四,必須先處理掉。」

  「你想怎麼樣?」

  「我要你相信,我有能力成事,我也要你證明,你不是在給我設套。」陳默的語氣不容置疑,「今晚之前,我會讓阿四消失,我要你把他引到鎮外山坡上那棵孤零零的『絞刑樹』下,剩下的,交給我。」

  李阿虎沉默了。

  他聽說過那棵樹,鎮上的治安官們曾在那裡吊死過幾個搶劫金礦的白人,自此之後,那裡就成了不祥之地,人人避之不及。

  他沒想到陳默的心思如此縝密,也如此狠辣。

  他這是要自己交上一份「投名狀」。

  除掉阿四,就等於徹底斬斷了他和陳六爺之間所有的退路。

  「你沒有別的選擇,李阿虎。」陳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要麼,你的舊主子死。要麼,你和你的舊主子,一起死。」

  李阿虎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沒有辮子和囚犯一般、比自己年輕近十歲的男人。

  從他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與瘋狂。

  他知道,自己已經在這場豪賭中押上了全部身家。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好,今晚日落時分,我會讓阿四出現在絞刑樹那裡,但願你,值得我這麼做。」

  說完,他轉身離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巷道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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