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章 上鉤
正午的洛陽，烈日炙烤，空氣中瀰漫著滾燙的窒息感。
司馬昭沒想過，第一次在曹府門樓看風景，竟是被懸於飛檐之巔，搖搖欲墜。
遙望對面的太倉大營，他不知為何，暗自期盼兄長司馬師也被曹熙擊敗。
不能只有他一個人蒙羞，日後在家裡怎麼抬起頭。
他落得如此下場，全是那個該死的曹熙害的。
曹熙嘴角微勾，似笑非笑：「你兄長捅出來的鍋，當然是你這個弟弟償還。」
「你若令我失望，臨死前我必定拉你一把。」
司馬昭知道他有多喪心病狂，之前在太廟，他就跟以三百人面對一千騎兵，完全違反領兵要義。
他如今是階下囚，毫無還手之力：「沒別的法子。當年晏子只求兵不血刃。」
「除非你能讓齊王再掏個桃子，否則只能硬搶。這是陽謀。」
曹熙若有所思，眯眼道：「你就是那桃子，不如你寫封信，叫你弟司馬乾也來團聚？」
司馬昭雖然翻起白眼，卻不得不承認，這法子雖毒，倒是個妙招。
如果有兩個家族要員都在曹熙手上，司馬師還真的必須屈服。
「我被俘的消息，怕是已傳遍洛陽。不止我兄弟，恐怕連我父也已經知曉」司馬昭嘆氣，一世英名，盡毀於曹熙之手。
這個曹爽嗣子，三番四次破壞他的部署，若手下智將鍾會未傷……不，鍾會已敗於曹熙三次，次次險死還生。
桓范在一旁緩緩點點頭，「洛陽城說大很大，說小其實也就一座城，特別是太傅兒子被擒這種消息，肯定會第一時間傳遍，到時候再想逃，難矣。」
曹熙沉思，喃喃道：「司馬懿都七十了，看到自己寶貝兒子被俘，會作何成想？」
「當然是不惜一切代價把人救回來。」桓范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從心所欲，不逾矩。人到了這個年紀，失去什麼也不能讓他動容，唯獨兒女罷了。」
「要不要我幫你測試下，你在父兄心目中的地位？」曹熙嘴角微揚。
司馬昭不解，還沒說出疑問，就被鄧艾架著。「放開我，曹熙你言而無信。」
「扒光他。」曹熙也不解釋，「掛在門樓飛檐，讓對面的司馬師，親眼看著他弟弟的窘態。」
桓奉也作為世家中的其中一員，難免共情，「念在司馬子上曾經救過大將軍一命，還請留一絲體面。」
曹熙點頭同意，只留下褻衣褌袴，司馬昭還不知道他意欲何為，人已經被掛了上去，猶如家禽。
後來他隱約聽到，曹熙在寫詩，然後又一直指揮手下搬東西，好一陣鼓搗，終於消停。
當門樓沉寂下來，司馬昭才發現，曹熙已經離開了，他才終於敢相信，自己已經脫困。
重新撿回一條命，他才發現右腳應該骨折，稍微移動就劇痛無比，挫敗感幾乎將他吞噬。
......
太倉之內，司馬師正在設宴款待帳下大將，他斷定，曹熙必然會選擇從平昌門逃出洛陽。
他焚毀武庫、攻克皇宮卻不拒守後宮，亦未帶走郭太后。
早就料定他無意死守洛陽，一門心思放在逃走一事上。
不過這樣決定，也無可厚非，曹熙兵微將寡，困守洛陽十死無生。
大將軍曹爽帶著兩萬羽林軍在高平陵，只要動作夠快，曹爽回洛陽便可扭轉大局。何必死守？
「衛將軍，曹熙會上鉤嗎？」
「上鉤？願者上鉤罷了。」司馬師冷笑道：「這是陽謀，他無論如何選，都難逃身敗名裂，而且我在平昌門，早就布好天羅地網等著他。」
帳外突然飛報傳來，將席間氣氛破壞殆盡。
「二公子被綁在門樓上面！」
「稟告將軍，截獲曹熙騎兵，只抓到其中兩人，其餘的都逃了。」
司馬師眉頭緊皺，暗道這曹熙難道不想離開洛陽了？
不可能，他盤算過，曹熙剩餘的兵力大概只剩下五百至八百人之間，強行留在洛陽只有死路一條。
「門樓有什麼異動？」
「和往常一樣，門樓上站滿了弓弩手，但是幾座大黃弩卻已經收起。」
「哦？」司馬師摸著嘴唇，沉吟道：「為了我們司馬家的大業，苦一苦子上，這就是司馬男人的宿命。」
「將軍，在敵軍快馬身上，找到一封信，也不知道是什麼內容。」
司馬師接過信，紙上面只寫了四行字，看起來像詩：
「回首望門樓，見洛水蒼茫。四鳥嗟長別，三聲悲夜猿。」
他眉頭深鎖，看到下款司馬子上，讓他更感疑惑，這種「綺靡」的詩作，完全體現不出漢魏風骨，不像出自司馬昭手筆。
看起來毫無大志，更像鳥獸悲鳴，感嘆骨肉相殘。
「去哪個方向？」司馬師試探問道。
「四散而去，似在傳遞要事。」
「不好！」司馬師恍然大悟，臉上瞬間煞青，問道：「僅此一封？」
「不是，估計每匹快馬身上都有一封。」
司馬師大怒，將詩死死捏在手心。「馬上派人救回我二弟！」
「將軍，成敗就在眼前，現在去救二公子恐怕功虧一簣？」
司馬師想到父親向來最重視親情，倘若被他知道用二弟作為籌碼，肯定會怒不可遏。
「廢話少說，那可是我親弟！誰阻止我救弟弟，就是司馬家罪人！」
司馬師眼睛脹痛，「曹熙最多只有八百人，我帶六百人出發，留下二百虎賁軍看押曹劉氏。」
沒人知道衛將軍臨時改變主意，但是太倉原本剩餘兵力就不多，只有不足九百人。
如今，偌大太倉，只剩下區區二百虎賁軍。
臨行前司馬師還警告道：「今天下之大，只有我司馬家能接納爾等，若是太倉有失，虎賁軍將從此湮滅。」
「記住我的話，無論發生任何事，看好曹劉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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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出自《論語・為政》。朱熹在註解中認為，這種隨心所欲，是因為「只是熟了，自然如此。」我理解是，當果實熟透之際，最想要的，也是種下新一代種子，是人之常情。
注2：「回首望門樓，見洛水蒼茫。」，化用自南朝梁蕭繹《遺武陵王詩》，原文：「回首望荊門，驚浪且雷奔。四鳥嗟長別，三聲悲夜猿。」武陵王蕭紀在蜀地自立為梁王，梁元帝蕭繹派兵西征，有感於兄弟相殘，遂作此詩。
司馬昭沒想過，第一次在曹府門樓看風景，竟是被懸於飛檐之巔，搖搖欲墜。
遙望對面的太倉大營，他不知為何，暗自期盼兄長司馬師也被曹熙擊敗。
不能只有他一個人蒙羞，日後在家裡怎麼抬起頭。
他落得如此下場，全是那個該死的曹熙害的。
曹熙嘴角微勾，似笑非笑：「你兄長捅出來的鍋，當然是你這個弟弟償還。」
「你若令我失望，臨死前我必定拉你一把。」
司馬昭知道他有多喪心病狂，之前在太廟，他就跟以三百人面對一千騎兵，完全違反領兵要義。
他如今是階下囚，毫無還手之力：「沒別的法子。當年晏子只求兵不血刃。」
「除非你能讓齊王再掏個桃子，否則只能硬搶。這是陽謀。」
曹熙若有所思，眯眼道：「你就是那桃子，不如你寫封信，叫你弟司馬乾也來團聚？」
司馬昭雖然翻起白眼，卻不得不承認，這法子雖毒，倒是個妙招。
如果有兩個家族要員都在曹熙手上，司馬師還真的必須屈服。
「我被俘的消息，怕是已傳遍洛陽。不止我兄弟，恐怕連我父也已經知曉」司馬昭嘆氣，一世英名，盡毀於曹熙之手。
這個曹爽嗣子，三番四次破壞他的部署，若手下智將鍾會未傷……不，鍾會已敗於曹熙三次，次次險死還生。
桓范在一旁緩緩點點頭，「洛陽城說大很大，說小其實也就一座城，特別是太傅兒子被擒這種消息，肯定會第一時間傳遍，到時候再想逃，難矣。」
曹熙沉思，喃喃道：「司馬懿都七十了，看到自己寶貝兒子被俘，會作何成想？」
「當然是不惜一切代價把人救回來。」桓范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從心所欲，不逾矩。人到了這個年紀，失去什麼也不能讓他動容，唯獨兒女罷了。」
「要不要我幫你測試下，你在父兄心目中的地位？」曹熙嘴角微揚。
司馬昭不解，還沒說出疑問，就被鄧艾架著。「放開我，曹熙你言而無信。」
「扒光他。」曹熙也不解釋，「掛在門樓飛檐，讓對面的司馬師，親眼看著他弟弟的窘態。」
桓奉也作為世家中的其中一員，難免共情，「念在司馬子上曾經救過大將軍一命，還請留一絲體面。」
曹熙點頭同意，只留下褻衣褌袴，司馬昭還不知道他意欲何為，人已經被掛了上去，猶如家禽。
後來他隱約聽到，曹熙在寫詩，然後又一直指揮手下搬東西，好一陣鼓搗，終於消停。
當門樓沉寂下來，司馬昭才發現，曹熙已經離開了，他才終於敢相信，自己已經脫困。
重新撿回一條命，他才發現右腳應該骨折，稍微移動就劇痛無比，挫敗感幾乎將他吞噬。
......
太倉之內，司馬師正在設宴款待帳下大將，他斷定，曹熙必然會選擇從平昌門逃出洛陽。
他焚毀武庫、攻克皇宮卻不拒守後宮，亦未帶走郭太后。
早就料定他無意死守洛陽，一門心思放在逃走一事上。
不過這樣決定，也無可厚非，曹熙兵微將寡，困守洛陽十死無生。
大將軍曹爽帶著兩萬羽林軍在高平陵，只要動作夠快，曹爽回洛陽便可扭轉大局。何必死守？
「衛將軍，曹熙會上鉤嗎？」
「上鉤？願者上鉤罷了。」司馬師冷笑道：「這是陽謀，他無論如何選，都難逃身敗名裂，而且我在平昌門，早就布好天羅地網等著他。」
帳外突然飛報傳來，將席間氣氛破壞殆盡。
「二公子被綁在門樓上面！」
「稟告將軍，截獲曹熙騎兵，只抓到其中兩人，其餘的都逃了。」
司馬師眉頭緊皺，暗道這曹熙難道不想離開洛陽了？
不可能，他盤算過，曹熙剩餘的兵力大概只剩下五百至八百人之間，強行留在洛陽只有死路一條。
「門樓有什麼異動？」
「和往常一樣，門樓上站滿了弓弩手，但是幾座大黃弩卻已經收起。」
「哦？」司馬師摸著嘴唇，沉吟道：「為了我們司馬家的大業，苦一苦子上，這就是司馬男人的宿命。」
「將軍，在敵軍快馬身上，找到一封信，也不知道是什麼內容。」
司馬師接過信，紙上面只寫了四行字，看起來像詩：
「回首望門樓，見洛水蒼茫。四鳥嗟長別，三聲悲夜猿。」
他眉頭深鎖，看到下款司馬子上，讓他更感疑惑，這種「綺靡」的詩作，完全體現不出漢魏風骨，不像出自司馬昭手筆。
看起來毫無大志，更像鳥獸悲鳴，感嘆骨肉相殘。
「去哪個方向？」司馬師試探問道。
「四散而去，似在傳遞要事。」
「不好！」司馬師恍然大悟，臉上瞬間煞青，問道：「僅此一封？」
「不是，估計每匹快馬身上都有一封。」
司馬師大怒，將詩死死捏在手心。「馬上派人救回我二弟！」
「將軍，成敗就在眼前，現在去救二公子恐怕功虧一簣？」
司馬師想到父親向來最重視親情，倘若被他知道用二弟作為籌碼，肯定會怒不可遏。
「廢話少說，那可是我親弟！誰阻止我救弟弟，就是司馬家罪人！」
司馬師眼睛脹痛，「曹熙最多只有八百人，我帶六百人出發，留下二百虎賁軍看押曹劉氏。」
沒人知道衛將軍臨時改變主意，但是太倉原本剩餘兵力就不多，只有不足九百人。
如今，偌大太倉，只剩下區區二百虎賁軍。
臨行前司馬師還警告道：「今天下之大，只有我司馬家能接納爾等，若是太倉有失，虎賁軍將從此湮滅。」
「記住我的話，無論發生任何事，看好曹劉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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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出自《論語・為政》。朱熹在註解中認為，這種隨心所欲，是因為「只是熟了，自然如此。」我理解是，當果實熟透之際，最想要的，也是種下新一代種子，是人之常情。
注2：「回首望門樓，見洛水蒼茫。」，化用自南朝梁蕭繹《遺武陵王詩》，原文：「回首望荊門，驚浪且雷奔。四鳥嗟長別，三聲悲夜猿。」武陵王蕭紀在蜀地自立為梁王，梁元帝蕭繹派兵西征，有感於兄弟相殘，遂作此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