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章 毀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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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昭頭腦一片混沌,耳邊迴蕩著曹熙那句「一馬害二曹」的揣測,才發現自己陷入一個非常尷尬的地步。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會怎麼選擇?」曹熙笑得雲淡風輕,仿佛只是閒話家常。

  司馬昭深知兄長司馬師心機深沉,善於算計,所有不利於他的事情,總是會被他重新包裝,巧妙翻盤。

  以往他總以旁觀者身份,驚嘆於兄長的連環妙計。

  時常驚嘆,兄長那顆腦袋裡究竟藏了多少心機。

  如今他自己淪為棋局中的一子,卻再笑不出來。

  原本他以為作為家族第二優秀的兒子,父兄定會想方設法將他救出,甚至不惜代價。

  但事實並不如他所想,表面上曹熙只有兩個選擇,但實際上卻還有第三個。

  就是直接處死司馬昭。

  他並不比兄長愚鈍,也看出這是化用自戰國「二桃殺三士」的陽謀,作為天下四大陽謀之一,他自然耳熟能詳。

  當時他就和兄長討論過,如何解決這個兩難局面。

  他的答案是三人齊心協力,必破齊王再拿出第三個桃子。

  在他看來,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三人本無根本矛盾,真正引發爭端的,不是桃子本身,而是誰的功勞更大。

  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逼宮,嘗試逼迫齊景公,只要景公讓步,哪怕是多一顆梨,都算三人成功打擊齊王威信,陽謀自然從害人變成害己。

  而真正讓司馬昭心寒的,是他還記得兄長當時的答案,毀掉桃子是最優解。

  逼迫齊王可能引來更大危機,說不定晏子還有後手,就等著三人暴露野心,然後以不敬之罪將三人處死,雖然可能要動刀兵,但是最終還是會除掉三人。

  司馬師選擇毀掉桃子,最核心的想法,是如果三人的地位依然不變,晏子和齊王的影響力都會逐漸消亡,甚至逐漸演變成為趙魏韓三家分晉的局面。

  毀掉桃子,齊王不至於動怒殺人,但是卻可以向齊王表達,計謀已經被識破。

  司馬昭當時也深感佩服,兄長的選擇的確影響最小。

  可問題是,如今他成了那顆隨時可能被犧牲的「桃」。

  他自然不會說出自己的想法,「這次算我時運不濟,要殺要剮,任憑處置。」然後閉目不語,將選擇權再一次交回給曹熙。

  父親司馬懿經常教導他,敵人並不一定聰明,所以對付不同水平的敵人,要換上不一樣的腦子。

  在你沒決定好用哪副腦子應對,儘量不作選擇。

  「夫唯不爭,故無尤。」

  簡單理解,就是不強行干預事物,從而避免彼此衝突,核心邏輯是「避害」。

  桓范、羊祜等文人皆默然無語,雖知是司馬師的布局,卻也無力回天。

  天下四大陽謀,有怎是容易破解的呢?

  如今曹夫人劉怖在司馬師手上,兵力也捉襟見肘,外面還有胡遵不知道多少人的大軍正在趕來洛陽城南。

  桓范一改往日嚴厲,換上笑容:「熙兒,說起來選擇你當大將軍嗣子,也是我的主意,當時就覺得你是忠義無雙,定能扛起曹真一脈的家風。」

  他背著手踱步走到窗邊,感慨道:「洛陽從我曹魏者皆逝,而子獨留,始驗疾風知勁草。」

  既然硬的不行,桓范想試試軟的,讓曹熙感悟到大魏正在風雨飄搖之際,如今整個洛陽,只剩下他一個忠臣,當狂風暴雨來臨之時,才能看清楚,曹熙才是真正忠誠、堅韌、可靠的人。

  久久沒等到曹熙回應,心中暗道不會是沒聽懂吧。

  忽聞「嘩啦」水聲,回頭只見曹熙又將一壺冷水潑在司馬昭頭上。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會怎麼選擇?」

  曹熙笑容未改,直看得司馬昭心底發寒。

  「我已無計可施!你還要如何?」司馬昭羞憤交加,幾欲撞柱而死。

  桓范忙上千勸阻,「熙兒,司馬昭不過一枚棄子,用來交換讓我們離開洛陽,剛好而已,何必折辱他。」

  「他雖是棋子,卻也是士。司馬家一帥二士,其重要性不亞於司馬師。」曹熙饒有興致盯著地上狼狽不堪的司馬昭。

  他很想知道,一代帝王會如何解決這個難題。


  司馬昭找到對方不是講貴族禮儀之人,也不會像其他人一樣,念在他是司馬懿兒子的份上,優待他。

  所以只好無奈嘆息道,「將我交給司藩吧,我兄長已經替你們選擇了最適合的人選。」

  「司藩是整座洛陽里,最沒有底線的牆頭草,他一定會兩頭下注。」

  「一頭是救出我這個司馬家兒子,另一頭是賣個人情給大將軍,他肯定會信守諾言讓你們出城。」

  曹熙笑道:「這麼肯定,看來過去十年沒少花心思點將。」

  司馬昭默然,或許家族自有安排,他不過未與聞。

  想他當年還傻傻救曹爽於蜀漢戰場,真是可笑。

  曹熙踱步至火堆,撥弄炭火,赤焰映得木炭發白。

  他用火鉗夾起一塊炭,在司馬昭眼前緩緩晃動。

  司馬昭心底湧起一股不安,「我都說了,司藩不會報復你們,你還想聽我說什麼?」

  「沒有。」曹熙搖頭,「只是我想到你馬上就要逃出生天了,我於心難安,總覺得你會找我尋仇。我父親在正始八年犯下的錯,我不會再犯。」

  說著,他還湊上前,緊挨著司馬昭眼前,「二公子,你給我參謀下,這塊木炭要是塞進你喉嚨里,能否讓你一輩子口不能言?」

  司馬昭額角冷汗涔涔,也不知道是木炭的溫度,還是害怕導致,「我既然是你手下敗將,家族自此定不重用我,我父親一共九子,不足為慮矣。」

  「不足慮矣。」曹熙搖頭一笑,「正始八年家父以探望病情為由,讓李勝前去打聽司馬懿虛實。噹噹時他回報我父:『司馬公尸居餘氣,形神已離,不足慮矣。』」

  「你們家族的人演技這麼好,我怎麼敢相信呢?」

  司馬昭感受到殺機:「我什麼都說了,為何還不肯放過我?」

  「因為你始終不肯幫我,你不願幫我破解司馬師陰謀。只有庸人才會接受二選一,曹劉氏和離開洛陽,我都要。」

  曹熙擲下火鉗子,火星碎了一地。

  唯有桓范在風中凌亂,好像剛被冒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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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李豐的試探,出自《晉書・宣帝紀》:「司馬公尸居餘氣,形神已離,不足慮矣。」李豐是曹爽心腹,所以他深信不疑,認定司馬懿沒幾年命了,所以最後才有高平陵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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