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章 錦盒
曹魏之世，門閥已非單純的階層分野，而是一種牢不可破的世襲種姓。
九品中正制，表面為選才之法，實則「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官場早已被閥閱世家盡數壟斷。
制度出現，就會產生利益團體，士庶不通婚的壁壘隨之而起，階級森嚴。
像曹爽，因為父親曹真是大將軍，初入仕途便得五品散騎侍郎之職，擔任皇帝侍從官。
爺爺曹真軍功起家，父子相承，乃至孫輩出生，便可以有武勛封號。
反觀寒門子弟，唯有在某些實務領域天賦過人，刻苦耐勞才能得到賞識。
像鄧艾，出身屯田軍，成為屯田領域的專家翹楚，才能得到貴人青睞，轉而調入龍衛軍。
至於劉怖，身為曹府主母，雖無所出，其地位卻穩如磐石。
原因何在？
答案呼之欲出，她背後的華陰劉氏，是曹爽在曹真死後，快速登頂權力巔峰的原因。
首先，劉怖背後的家族，是扶風華陰人，扼守潼關，是洛陽西北之咽喉。
歷來都是軍事重鎮，主場優勢讓劉家擁有強大的軍事動員能力。
反之，也是有潛力威脅洛陽安危。
其次，是劉氏祖上是漢光武帝的兄長，這個後台代表了皇族中的精英階層。
兩漢皇族的高貴血脈，也可以提升後代的優越性。
然後華陰劉氏最聰明之處在於，在東漢中期已逐漸擺脫其皇族身份轉而紮根儒學，成為一代大宗，掌握儒學解釋權。
四書五經，很多人都或多或少看過，之乎者也，其實很多概念都是雲裡霧裡，全憑儒學大宗解讀。
就像曹熙在後世，一些醫學權威，都是一個家族的，從寫報告、檢查、驗證、頒獎、發布、醫院，都是一條龍全部由家族包辦。
什麼樣的資歷屬於人才，怎樣的經歷屬於及格，哪些人你不能得罪，這些都不是平民百姓可以知道。
曹爽娶劉怖後，盡得妻族學術之蔭庇，治國理念縱有偏差，行事偶有失當，又有何妨？
多大點事，只要劉家站台：「此乃孔子本意。」讀書人的事，怎麼就是錯了？
也是因為得到華陰劉氏的背書，曹熙名義上的父親曹爽，十年間大刀闊斧，發動正始改革。
「糟了！糟了！」
「熙公子公然抗拒主母！」
「主母，孫謙已被熙公子攔腰斬殺。」
劉怖其實早就在門樓看到，整個過程都在她眼皮底下發生。
但是作為高位者，她很清楚這個時候不能和曹熙鬧翻，因為他尚有利用價值。
「你且細說。」劉怖氣定神閒，坐在蒲團之上，「曹熙是我兒子，不能挑撥離間。」
騎士從曹熙處歸來，將整個過程和盤托出，警惕地觀察主母的表情，生怕說得不對，被劉怖用來發泄。
劉怖的脾氣不好，不然也不會發令不准曹熙踏入曹府家門。
「哈哈哈。」出乎意料的，劉怖特意放聲大笑，讓所有人都聽見。
「我當是什麼事，不過是奴僕縱馬得罪我兒，你們啊就是小題大作，他沒有抗拒我，孫謙這人本來就該殺的，斬了正好，不弄髒我地方。」
一群曹家管事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怎麼附和，因為主母最初的命令就是帶孫謙回來再處罰。
殺了孫謙是必然，但是用什麼名目殺，怎麼殺，殺給誰看，都很有講究，涉及道曹劉氏的權威。
而跪在中央的騎士，卻不覺得可笑，而是汗流浹背，頭皮發麻。
汗珠滴落，他不想死：「主母，別殺我，我沒有得罪公子，真沒有。」
劉怖突然收起笑容，「曹府上下五百人，如今都壓在你的肩上，我為何要殺你？我兒答應夾擊司馬師沒？」
騎士神色一松，「公子沒拒絕，我就先回來匯報，我馬上回去找公子確認信號。」起身就要下樓，軍情緊急，而且他也不想成為眾矢之的。
「慢著。」劉怖指了指窗戶，「這裡下去吧，此事宜早不宜遲。」
騎士不敢置信，但在管事們七手八腳下，他已經直接從六樓高的門樓，瞬間來到底下。
「割下他的頭，讓曹熙務必出兵。」劉怖就像沒事人一樣，依然雍容華貴。
......
孫謙的屍體還掛在門牌之下，但是曹熙一方各人神色各異。
「將軍，主母脾氣不好，我擔心......」鄧艾是熟悉曹家情況的，他擔心曹劉氏會對他不利。
曹熙卻是淡然笑道，「我是曹家嗣子，父親不在，我便是家法。」
「但是......」
曹熙大手一揮，「與其擔心曹劉氏的情緒，還不如研究以下，如何擊敗司馬師。」
「按孫謙的說法，如今司馬師身邊還有一千五百人，其中最強戰力，就是他手下五百名死士和二百名虎賁軍。」
「我的觀點，我不想傷亡太多，龍衛軍就是我等立足亂世的根本。」
說完之後，曹熙曉有興致打量著羊祜，他看起來心事重重。
「叔子，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有什麼想法不妨直言。」
羊祜對於曹熙說的皮匠理論覺得很新奇，從來戰略都是秘而不宣，但是想想還是恭敬出列。
「曹龍衛，我觀之衛將軍的陣營，絲毫沒有因為孫謙一事動搖，看來胡遵要領大軍前來是真有其事。」
「如果我是衛將軍，只要不動如山，我軍沒有可能短時間擊退司馬家。」
「而且曹劉氏能堅守這麼長時間，主要是得益於門樓優勢，一旦出擊，我擔心他們未必能敵過衛將軍的精兵。」
關於曹府實力，鄧艾在裡面最有發言：「曹府家兵其實分成兩個部分，留守主母身邊的，主要是來自華陰劉家的兵馬，戰力很強，因為大多來自潼關士卒，箭術過人。」
曹熙表面沒有表示，其實內心一直在衡量，如今知道曹劉氏的軍事實力不差。
他非但沒有開心，反而有點擔憂。
正在這時，有人捧著一個華貴錦盒而來。
「主家使者送來，說是給將軍賠罪。」
曹熙揮揮手命人打開，一顆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人頭，裹於蜀錦之中，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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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關於曹爽的官品出身和九品中正制，參考宮崎市定《九品官人法研究：科舉前史》。
九品中正制，表面為選才之法，實則「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官場早已被閥閱世家盡數壟斷。
制度出現，就會產生利益團體，士庶不通婚的壁壘隨之而起，階級森嚴。
像曹爽，因為父親曹真是大將軍，初入仕途便得五品散騎侍郎之職，擔任皇帝侍從官。
爺爺曹真軍功起家，父子相承，乃至孫輩出生，便可以有武勛封號。
反觀寒門子弟，唯有在某些實務領域天賦過人，刻苦耐勞才能得到賞識。
像鄧艾，出身屯田軍，成為屯田領域的專家翹楚，才能得到貴人青睞，轉而調入龍衛軍。
至於劉怖，身為曹府主母，雖無所出，其地位卻穩如磐石。
原因何在？
答案呼之欲出，她背後的華陰劉氏，是曹爽在曹真死後，快速登頂權力巔峰的原因。
首先，劉怖背後的家族，是扶風華陰人，扼守潼關，是洛陽西北之咽喉。
歷來都是軍事重鎮，主場優勢讓劉家擁有強大的軍事動員能力。
反之，也是有潛力威脅洛陽安危。
其次，是劉氏祖上是漢光武帝的兄長，這個後台代表了皇族中的精英階層。
兩漢皇族的高貴血脈，也可以提升後代的優越性。
然後華陰劉氏最聰明之處在於，在東漢中期已逐漸擺脫其皇族身份轉而紮根儒學，成為一代大宗，掌握儒學解釋權。
四書五經，很多人都或多或少看過，之乎者也，其實很多概念都是雲裡霧裡，全憑儒學大宗解讀。
就像曹熙在後世，一些醫學權威，都是一個家族的，從寫報告、檢查、驗證、頒獎、發布、醫院，都是一條龍全部由家族包辦。
什麼樣的資歷屬於人才，怎樣的經歷屬於及格，哪些人你不能得罪，這些都不是平民百姓可以知道。
曹爽娶劉怖後，盡得妻族學術之蔭庇，治國理念縱有偏差，行事偶有失當，又有何妨？
多大點事，只要劉家站台：「此乃孔子本意。」讀書人的事，怎麼就是錯了？
也是因為得到華陰劉氏的背書，曹熙名義上的父親曹爽，十年間大刀闊斧，發動正始改革。
「糟了！糟了！」
「熙公子公然抗拒主母！」
「主母，孫謙已被熙公子攔腰斬殺。」
劉怖其實早就在門樓看到，整個過程都在她眼皮底下發生。
但是作為高位者，她很清楚這個時候不能和曹熙鬧翻，因為他尚有利用價值。
「你且細說。」劉怖氣定神閒，坐在蒲團之上，「曹熙是我兒子，不能挑撥離間。」
騎士從曹熙處歸來，將整個過程和盤托出，警惕地觀察主母的表情，生怕說得不對，被劉怖用來發泄。
劉怖的脾氣不好，不然也不會發令不准曹熙踏入曹府家門。
「哈哈哈。」出乎意料的，劉怖特意放聲大笑，讓所有人都聽見。
「我當是什麼事，不過是奴僕縱馬得罪我兒，你們啊就是小題大作，他沒有抗拒我，孫謙這人本來就該殺的，斬了正好，不弄髒我地方。」
一群曹家管事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怎麼附和，因為主母最初的命令就是帶孫謙回來再處罰。
殺了孫謙是必然，但是用什麼名目殺，怎麼殺，殺給誰看，都很有講究，涉及道曹劉氏的權威。
而跪在中央的騎士，卻不覺得可笑，而是汗流浹背，頭皮發麻。
汗珠滴落，他不想死：「主母，別殺我，我沒有得罪公子，真沒有。」
劉怖突然收起笑容，「曹府上下五百人，如今都壓在你的肩上，我為何要殺你？我兒答應夾擊司馬師沒？」
騎士神色一松，「公子沒拒絕，我就先回來匯報，我馬上回去找公子確認信號。」起身就要下樓，軍情緊急，而且他也不想成為眾矢之的。
「慢著。」劉怖指了指窗戶，「這裡下去吧，此事宜早不宜遲。」
騎士不敢置信，但在管事們七手八腳下，他已經直接從六樓高的門樓，瞬間來到底下。
「割下他的頭，讓曹熙務必出兵。」劉怖就像沒事人一樣，依然雍容華貴。
......
孫謙的屍體還掛在門牌之下，但是曹熙一方各人神色各異。
「將軍，主母脾氣不好，我擔心......」鄧艾是熟悉曹家情況的，他擔心曹劉氏會對他不利。
曹熙卻是淡然笑道，「我是曹家嗣子，父親不在，我便是家法。」
「但是......」
曹熙大手一揮，「與其擔心曹劉氏的情緒，還不如研究以下，如何擊敗司馬師。」
「按孫謙的說法，如今司馬師身邊還有一千五百人，其中最強戰力，就是他手下五百名死士和二百名虎賁軍。」
「我的觀點，我不想傷亡太多，龍衛軍就是我等立足亂世的根本。」
說完之後，曹熙曉有興致打量著羊祜，他看起來心事重重。
「叔子，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有什麼想法不妨直言。」
羊祜對於曹熙說的皮匠理論覺得很新奇，從來戰略都是秘而不宣，但是想想還是恭敬出列。
「曹龍衛，我觀之衛將軍的陣營，絲毫沒有因為孫謙一事動搖，看來胡遵要領大軍前來是真有其事。」
「如果我是衛將軍，只要不動如山，我軍沒有可能短時間擊退司馬家。」
「而且曹劉氏能堅守這麼長時間，主要是得益於門樓優勢，一旦出擊，我擔心他們未必能敵過衛將軍的精兵。」
關於曹府實力，鄧艾在裡面最有發言：「曹府家兵其實分成兩個部分，留守主母身邊的，主要是來自華陰劉家的兵馬，戰力很強，因為大多來自潼關士卒，箭術過人。」
曹熙表面沒有表示，其實內心一直在衡量，如今知道曹劉氏的軍事實力不差。
他非但沒有開心，反而有點擔憂。
正在這時，有人捧著一個華貴錦盒而來。
「主家使者送來，說是給將軍賠罪。」
曹熙揮揮手命人打開，一顆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人頭，裹於蜀錦之中，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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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關於曹爽的官品出身和九品中正制，參考宮崎市定《九品官人法研究：科舉前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