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所見即所得
雨整整下了一夜，長定市每條街道都積著片片渾濁的水窪。
謝顯宗徹夜未眠，從案發現場回去後，又立即趕往捕房，連夜處理關於因公犧牲巡捕撫恤金和喪葬費的相關事宜。
此刻他正穿著便服，連連打著哈欠。
「謝局長，實在不行你就先回去休息吧。等發現了線索，我再去捕房通知你。」
「不，這趟我必須得跟著。」謝顯宗用力搓了搓臉，「我現在如果回去了，作為捕房的副局長，就勢必要去面對犧牲兄弟的家人，那滋味，比捅我一刀還難受。」
陸長壽沒有說話，靜靜聽他說著。
謝顯宗的聲音十分沙啞，不知是出於情緒上的，還是因為一夜沒睡。
「當然，我也不是想要逃避，知道早晚要和他們見上一面的。可如果他們問起來，我該怎麼回答呢？現在，連兇手真正的名字我都叫不上來。
老謝我平日裡是只想著升官發財，但我今天能坐上副局長這個位置，功勞或多或少都有這些曾經跟過我的兄弟們一份。
做人可以貪得無厭，也可以黑白不分，但不能忘本。
我是想著等將案子徹底查清楚了，能給他的親人們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再去見他們。
雖然這並不能彌補什麼，但至少見到他們的事情，我心裡能夠好受一些。」
兩人沿著河岸前行，不多時便抵達了城中唯一的高等學府——長定大學。
此時晨光熹微，還未到上課的時間，可以看到三三兩兩的年輕學生向著學校里走去。
「你看看，他們多好啊，最大的煩惱也不過是學業上面的事。」
謝顯宗由衷感嘆了一句。
可他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了陸長壽。
「我還沒問你呢，先是帶我去了棚戶區，又帶我來到長定大學，你到底想要幹嘛？」
「我來這裡，是想多了解一些皮克曼的事情。」陸長壽坦然道。
「啥？皮克曼？」謝顯宗指了指長定大學的今漆招牌，「你確定要來這裡查？」
話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闖入陸長壽視野。
陸長佳一邊驚喜地揮著手，一邊朝這邊快步走來。
「長壽哥哥，你怎麼來了？」她目光轉向謝顯宗，「這位是？」
「你叫他老謝就行。」
陸長壽無心多作解釋，直接開門見山道，
「你來的正好，帶我去找你們的戴老師，我有點事情想要問他。我剛才去他家裡找過了，他不在家，我想應該是來了學校。」
「啊？」
「怎麼了？」
「可是……戴老師今天請假了啊。」陸長佳立即補充道，「他昨天就和我們說過了，今天要去未婚妻家裡處理一些事情。」
陸長壽的瞳孔驟然緊縮。
「你說什麼？戴楚夢有未婚妻？」
「對啊，我們全班同學都知道。」
陸長佳點了點頭，隨即又說，
「戴老師的未婚妻經常來學校找他，我見過好幾次，還邀請過我們班上的同學去家裡玩呢。戴老師也曾經說過，他最大的夢想就是指望著畫畫出人頭地，然後風風光光把未婚妻娶進門。」
陸長壽腦子又是嗡的一聲。
「你知道不知道，戴楚夢的未婚妻住在哪？」
「好像……是霞光路37號。」
陸長壽猛地轉向謝顯宗，不容質疑地說道：
「立刻調集所有能調動的巡捕，在把你們巡捕房的方士也全部叫上，去霞光路37號這個地址。」
「啊？」謝顯宗懵了。
「沒時間解釋了，快去。」
陸長壽撂下話，便轉身快步跑開了。
謝顯宗與陸長佳面面相覷，只餘下滿心的疑惑。
……
霞飛路，37號。
鄭春萍這兩天來了月事，不能上工，難得的落個清閒。
今天特意起了個大早，擺弄栽種在院子裡的花苗。
她平日裡沒有其他的愛好，就喜歡種些花。
不僅鄭春萍喜歡，她的未婚夫戴楚夢也非常喜歡。
這份愛好不怎麼浪費錢，等花苗長好了，還可以賣給那些喜歡的太太小姐們，也能添些進項。
想到了這裡，鄭春萍的臉頰上泛起紅暈，笑意藏不住地從眼底蕩漾開來。
錢，就快攢夠了。
前幾日常來光顧生意的那位老闆，因為喝醉酒，在自己的臉上抽了好幾個耳光。
第二天醒來後，給了一大筆錢當做補償。
簡直是天降的財神。
等錢攢夠了，她就能和自己的未婚夫戴楚夢結婚，然後離開長定城這個令人傷心的地方。
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鄭春萍問了一聲，也不等對方回答，便打開了房門。
戴楚夢站在門前，手裡正提著一個皮箱。
鄭春萍驚喜地問道：「楚夢？今天學校不是要上課麼，你沒去？」
戴楚夢搖搖頭，徑直走進了院子。
「不去了。或許……以後都不去了。」
「啊？你說什麼？」
鄭春萍愣住了，由於消息過於突兀，以至於她完全忽略了，這個平日說話結結巴巴的男人，此刻口齒竟異常清晰流利。
她連忙關上門，跟上前問道：
「你把學堂的差事辭了？是不是遇上了什麼不順心的事？」
「沒。」
戴楚夢走到院中，拖過一把小馬扎坐下，隨手打開皮箱。
裡面整齊碼放著畫筆、顏料、畫架以及一疊畫紙。
他挑選著畫筆，頭也不抬地說：
「有位叫做明先生的大人物，賞識我的畫。足足給我一千塊現大洋。有了這筆錢，我以後再也不會去學堂教課了，你也可以不用受那些男人的欺負了。」
「真的？」
鄭春萍又驚又喜，隨即免不了有些擔憂。
「這位先生真肯出一千塊？不會是騙子吧？」
她雖然不懂油畫，但也清楚戴楚夢往日裡那些作品，能賣上一個什麼樣的價格。
「大人物，說話一般都很有信譽，我不值得被她騙，也不配被她騙。但是她要買我的話，有一個前提。」
戴楚夢的聲音異常溫和，
「就是需要我畫出一幅最完美的作品。」
「最完美的作品……」
鄭春萍喃喃重複著，似懂非懂。
「我也想明白了，以前我的畫，到底差在哪。」
挑選好了畫筆，戴楚夢又從皮箱裡取出一副摺疊的木架，打開後，將畫布鋪了上去。
「我以前之所以畫不出足夠完美的作品，是我太過於注重自我表達，從而完全忽視了所見即所得這一點。真正的藝術，應該來源於最真切的生活。」
鄭春萍困惑地看著對方，不敢插話。
她知道戴楚夢愛畫如命，最忌諱在說起畫的時候被人打斷。
「所以，為了這幅畫，我需要一個切實存在的人，當做樣本。」
戴楚夢抬起頭，目光緊緊鎖住鄭春萍的眼睛，眼神專注得近乎貪婪，
「春萍，你是我最愛的人，你願意成為我的樣本麼？」
「啊？現在？」
鄭春萍低頭看了看身上洗得發白的舊布衫，有些自卑地說道：
「要不我去換套衣服，再去化個妝？」
「不用。」戴楚夢搖了搖頭，「你這樣已經非常美了，站在那裡，別動。」
畫筆落下，在畫布上迅速勾勒。
很快，一個扭曲的輪廓顯現。
只是這道輪廓明顯不是鄭春萍，而是一隻嘴角撕裂成圓洞、牙齒尖利如刀鋒的怪物。
「對了，春萍。」戴楚夢突然開口，畫筆未停，「你剛才，一直叫我『楚夢』是吧？」
「啊？怎麼了？不是平常都在這麼叫你麼？」鄭春萍沒聽明白。
「恩，沒什麼。」
戴楚夢抬起頭，朝鄭春萍笑了笑。
「只是你叫錯了。現在的我，其實不是你的未婚夫戴楚夢，而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的聲音溫柔、動聽，仿佛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重新認識下，我叫做皮克曼。」
……
瘋了，全都瘋了。
儘管真相還只停留在猜測階段，陸長壽卻不敢有絲毫停頓，在濕漉漉的街巷中全力狂奔。
無論在蔣一亨家裡發現的那枚懷表，還是在神啟狀態下所看到的女人，都透著極度的反常。
一個對著藝術近乎瘋狂偏執的繪畫者，怎麼會允許自己有其他牽掛？
除非皮克曼本身的意志也無法阻止。
在這個基礎上，皮克曼唯一的朋友戴楚夢，竟有一名未婚妻。
陸長壽從不肯相信會有如此的巧合。
解釋只有一個，所謂的皮克曼，是戴楚夢的另外一個人格。
想通了這一點，其他的也全都能解釋了。
曾身為心理學專家的陸長壽，自然了解精神分裂這種病狀的特點。
依照他對戴楚夢的了解，「皮克曼」這個人格的誕生，很可能是主人格戴楚夢在極度壓抑和渴望下，催生出的保護者與理想化身。
如果戴楚夢現在是安全的，或許能維持平衡，暫時不會發生任何意外。
但如今，「皮克曼」殺了蔣一亨，巡捕房已經開始調查了。
那個偏執、暴戾的「皮克曼」，為了「保護」戴楚夢的安全和純粹，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清除掉任何不必要的障礙。
偏偏這個時候，戴楚夢又向學校請假，去未婚妻家裡處理一些事情。
還能是什麼事情？
離目的地還有至少百步的距離，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就突然鑽入陸長壽的鼻腔。
陸長壽立即加快腳步，衝到霞飛路37號的小院前。
來不及將氣喘勻，抬腳狠狠踹向那扇薄薄的木門
砰的一聲，木門直接被踹開了。
血，
還是血，
滿院子的血。
女人殘缺不全的軀體倒在一片血泊中。
而戴楚夢，正站在血泊中央，看著突然闖入的陸長壽，臉上竟洋溢著異樣的驚喜。
「長壽，怎麼是你？」
不等陸長壽開口，他便迫不及待地轉向畫架。
「看！我完成了，我終於完成了最完美的一副作品！」
「有了這幅作品，我看誰還敢說，我沒有繪畫方面的天賦。」
戴楚夢的眼中閃爍著近乎病態的狂熱，猛地將畫板翻轉，推向陸長壽。
畫布之上——
陸長壽看到了，曾在神啟狀態下出現過兩次的怪物。
扭曲、猙獰、令人作嘔……
整張臉孔徹底撕裂成巨大的圓洞，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尖牙。
此刻，它正擁抱著一個女人。
準確來說，是擁抱著女人的半截身子。
在擁抱的同時，尖牙正深深陷進對方的血肉。
粘稠的血液與腥臭的涎水混合在一起，不斷從牙尖上滴落。
謝顯宗徹夜未眠，從案發現場回去後，又立即趕往捕房，連夜處理關於因公犧牲巡捕撫恤金和喪葬費的相關事宜。
此刻他正穿著便服，連連打著哈欠。
「謝局長，實在不行你就先回去休息吧。等發現了線索，我再去捕房通知你。」
「不，這趟我必須得跟著。」謝顯宗用力搓了搓臉，「我現在如果回去了，作為捕房的副局長，就勢必要去面對犧牲兄弟的家人，那滋味，比捅我一刀還難受。」
陸長壽沒有說話，靜靜聽他說著。
謝顯宗的聲音十分沙啞，不知是出於情緒上的，還是因為一夜沒睡。
「當然，我也不是想要逃避，知道早晚要和他們見上一面的。可如果他們問起來，我該怎麼回答呢？現在，連兇手真正的名字我都叫不上來。
老謝我平日裡是只想著升官發財，但我今天能坐上副局長這個位置，功勞或多或少都有這些曾經跟過我的兄弟們一份。
做人可以貪得無厭，也可以黑白不分，但不能忘本。
我是想著等將案子徹底查清楚了，能給他的親人們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再去見他們。
雖然這並不能彌補什麼，但至少見到他們的事情，我心裡能夠好受一些。」
兩人沿著河岸前行，不多時便抵達了城中唯一的高等學府——長定大學。
此時晨光熹微，還未到上課的時間，可以看到三三兩兩的年輕學生向著學校里走去。
「你看看，他們多好啊，最大的煩惱也不過是學業上面的事。」
謝顯宗由衷感嘆了一句。
可他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了陸長壽。
「我還沒問你呢，先是帶我去了棚戶區，又帶我來到長定大學，你到底想要幹嘛？」
「我來這裡，是想多了解一些皮克曼的事情。」陸長壽坦然道。
「啥？皮克曼？」謝顯宗指了指長定大學的今漆招牌，「你確定要來這裡查？」
話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闖入陸長壽視野。
陸長佳一邊驚喜地揮著手，一邊朝這邊快步走來。
「長壽哥哥，你怎麼來了？」她目光轉向謝顯宗，「這位是？」
「你叫他老謝就行。」
陸長壽無心多作解釋，直接開門見山道，
「你來的正好，帶我去找你們的戴老師，我有點事情想要問他。我剛才去他家裡找過了，他不在家，我想應該是來了學校。」
「啊？」
「怎麼了？」
「可是……戴老師今天請假了啊。」陸長佳立即補充道，「他昨天就和我們說過了，今天要去未婚妻家裡處理一些事情。」
陸長壽的瞳孔驟然緊縮。
「你說什麼？戴楚夢有未婚妻？」
「對啊，我們全班同學都知道。」
陸長佳點了點頭，隨即又說，
「戴老師的未婚妻經常來學校找他，我見過好幾次，還邀請過我們班上的同學去家裡玩呢。戴老師也曾經說過，他最大的夢想就是指望著畫畫出人頭地，然後風風光光把未婚妻娶進門。」
陸長壽腦子又是嗡的一聲。
「你知道不知道，戴楚夢的未婚妻住在哪？」
「好像……是霞光路37號。」
陸長壽猛地轉向謝顯宗，不容質疑地說道：
「立刻調集所有能調動的巡捕，在把你們巡捕房的方士也全部叫上，去霞光路37號這個地址。」
「啊？」謝顯宗懵了。
「沒時間解釋了，快去。」
陸長壽撂下話，便轉身快步跑開了。
謝顯宗與陸長佳面面相覷，只餘下滿心的疑惑。
……
霞飛路，37號。
鄭春萍這兩天來了月事，不能上工，難得的落個清閒。
今天特意起了個大早，擺弄栽種在院子裡的花苗。
她平日裡沒有其他的愛好，就喜歡種些花。
不僅鄭春萍喜歡，她的未婚夫戴楚夢也非常喜歡。
這份愛好不怎麼浪費錢，等花苗長好了，還可以賣給那些喜歡的太太小姐們，也能添些進項。
想到了這裡，鄭春萍的臉頰上泛起紅暈，笑意藏不住地從眼底蕩漾開來。
錢，就快攢夠了。
前幾日常來光顧生意的那位老闆，因為喝醉酒，在自己的臉上抽了好幾個耳光。
第二天醒來後，給了一大筆錢當做補償。
簡直是天降的財神。
等錢攢夠了，她就能和自己的未婚夫戴楚夢結婚，然後離開長定城這個令人傷心的地方。
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鄭春萍問了一聲，也不等對方回答，便打開了房門。
戴楚夢站在門前，手裡正提著一個皮箱。
鄭春萍驚喜地問道：「楚夢？今天學校不是要上課麼，你沒去？」
戴楚夢搖搖頭，徑直走進了院子。
「不去了。或許……以後都不去了。」
「啊？你說什麼？」
鄭春萍愣住了，由於消息過於突兀，以至於她完全忽略了，這個平日說話結結巴巴的男人，此刻口齒竟異常清晰流利。
她連忙關上門，跟上前問道：
「你把學堂的差事辭了？是不是遇上了什麼不順心的事？」
「沒。」
戴楚夢走到院中，拖過一把小馬扎坐下，隨手打開皮箱。
裡面整齊碼放著畫筆、顏料、畫架以及一疊畫紙。
他挑選著畫筆，頭也不抬地說：
「有位叫做明先生的大人物，賞識我的畫。足足給我一千塊現大洋。有了這筆錢，我以後再也不會去學堂教課了，你也可以不用受那些男人的欺負了。」
「真的？」
鄭春萍又驚又喜，隨即免不了有些擔憂。
「這位先生真肯出一千塊？不會是騙子吧？」
她雖然不懂油畫，但也清楚戴楚夢往日裡那些作品，能賣上一個什麼樣的價格。
「大人物，說話一般都很有信譽，我不值得被她騙，也不配被她騙。但是她要買我的話，有一個前提。」
戴楚夢的聲音異常溫和，
「就是需要我畫出一幅最完美的作品。」
「最完美的作品……」
鄭春萍喃喃重複著，似懂非懂。
「我也想明白了，以前我的畫，到底差在哪。」
挑選好了畫筆，戴楚夢又從皮箱裡取出一副摺疊的木架，打開後，將畫布鋪了上去。
「我以前之所以畫不出足夠完美的作品，是我太過於注重自我表達，從而完全忽視了所見即所得這一點。真正的藝術，應該來源於最真切的生活。」
鄭春萍困惑地看著對方，不敢插話。
她知道戴楚夢愛畫如命，最忌諱在說起畫的時候被人打斷。
「所以，為了這幅畫，我需要一個切實存在的人，當做樣本。」
戴楚夢抬起頭，目光緊緊鎖住鄭春萍的眼睛，眼神專注得近乎貪婪，
「春萍，你是我最愛的人，你願意成為我的樣本麼？」
「啊？現在？」
鄭春萍低頭看了看身上洗得發白的舊布衫，有些自卑地說道：
「要不我去換套衣服，再去化個妝？」
「不用。」戴楚夢搖了搖頭，「你這樣已經非常美了，站在那裡，別動。」
畫筆落下，在畫布上迅速勾勒。
很快，一個扭曲的輪廓顯現。
只是這道輪廓明顯不是鄭春萍，而是一隻嘴角撕裂成圓洞、牙齒尖利如刀鋒的怪物。
「對了，春萍。」戴楚夢突然開口，畫筆未停，「你剛才，一直叫我『楚夢』是吧？」
「啊？怎麼了？不是平常都在這麼叫你麼？」鄭春萍沒聽明白。
「恩，沒什麼。」
戴楚夢抬起頭，朝鄭春萍笑了笑。
「只是你叫錯了。現在的我，其實不是你的未婚夫戴楚夢，而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的聲音溫柔、動聽，仿佛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重新認識下，我叫做皮克曼。」
……
瘋了，全都瘋了。
儘管真相還只停留在猜測階段，陸長壽卻不敢有絲毫停頓，在濕漉漉的街巷中全力狂奔。
無論在蔣一亨家裡發現的那枚懷表，還是在神啟狀態下所看到的女人，都透著極度的反常。
一個對著藝術近乎瘋狂偏執的繪畫者，怎麼會允許自己有其他牽掛？
除非皮克曼本身的意志也無法阻止。
在這個基礎上，皮克曼唯一的朋友戴楚夢，竟有一名未婚妻。
陸長壽從不肯相信會有如此的巧合。
解釋只有一個，所謂的皮克曼，是戴楚夢的另外一個人格。
想通了這一點，其他的也全都能解釋了。
曾身為心理學專家的陸長壽，自然了解精神分裂這種病狀的特點。
依照他對戴楚夢的了解，「皮克曼」這個人格的誕生，很可能是主人格戴楚夢在極度壓抑和渴望下，催生出的保護者與理想化身。
如果戴楚夢現在是安全的，或許能維持平衡，暫時不會發生任何意外。
但如今，「皮克曼」殺了蔣一亨，巡捕房已經開始調查了。
那個偏執、暴戾的「皮克曼」，為了「保護」戴楚夢的安全和純粹，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清除掉任何不必要的障礙。
偏偏這個時候，戴楚夢又向學校請假，去未婚妻家裡處理一些事情。
還能是什麼事情？
離目的地還有至少百步的距離，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就突然鑽入陸長壽的鼻腔。
陸長壽立即加快腳步，衝到霞飛路37號的小院前。
來不及將氣喘勻，抬腳狠狠踹向那扇薄薄的木門
砰的一聲，木門直接被踹開了。
血，
還是血，
滿院子的血。
女人殘缺不全的軀體倒在一片血泊中。
而戴楚夢，正站在血泊中央，看著突然闖入的陸長壽，臉上竟洋溢著異樣的驚喜。
「長壽，怎麼是你？」
不等陸長壽開口，他便迫不及待地轉向畫架。
「看！我完成了，我終於完成了最完美的一副作品！」
「有了這幅作品，我看誰還敢說，我沒有繪畫方面的天賦。」
戴楚夢的眼中閃爍著近乎病態的狂熱，猛地將畫板翻轉，推向陸長壽。
畫布之上——
陸長壽看到了，曾在神啟狀態下出現過兩次的怪物。
扭曲、猙獰、令人作嘔……
整張臉孔徹底撕裂成巨大的圓洞，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尖牙。
此刻，它正擁抱著一個女人。
準確來說，是擁抱著女人的半截身子。
在擁抱的同時，尖牙正深深陷進對方的血肉。
粘稠的血液與腥臭的涎水混合在一起，不斷從牙尖上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