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魚龍變
蘇景心神微凝，就要看看那白色火苗，到底發生了什麼。
篤篤篤。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蘇景微微一愣，只能先將火苗的事情壓下。
打開門。
周不群站在門外，身上沐浴著燈籠傾瀉下的紅光，黑色衣袍上像是滾動著鮮血，含笑看著他。
從他神態來看，顯然已經將之前殺人的衝擊，完全壓了下去。
「周大哥啊，有什麼事麼？」蘇景心頭微動，面上卻是不動神色。
因為官宦子弟的身份，以及豪爽仗義的作風，周不群在訓練營諸位少年中，是那個毫無疑問的帶頭大哥。
對方為莊大人搭梯子、打配合的種種做法，蘇景都看在眼裡，內心厭惡，但從未表露，表面看上去，兩人相處倒是不錯。
因為莊大人和常大人的特別關注，蘇景在訓練營中如履薄冰，極為小心謹慎。
他感知敏銳，早就察覺到周不群對自己也有特別關注。
對此，他並不意外，以對方的身份以及在訓練營做的事來看，此人多半是莊常二人用來觀察他的一顆暗子。
他連莊常二人都能迷惑過去，並沒有將周不群太當回事。
當然，他只是從戰略上藐視，戰術上卻很重視，和其相處過程中，一直懷有戒心。
本來，周不群見識廣博，他是想向其問更多東西的，發現對方的窺探之意後，就將一些可能會引起他戒備的問題，全都壓在了心裡。
「不請我進去坐一下。」
周不群表現得還像平常那樣灑脫，非常不見外地對著屋子裡面努努嘴，笑意盈盈。
「快請進。」
蘇景笑著將對方迎了進來，請對方在一張小方桌旁坐下，順手給兩人泡了杯茶。
「明天咱們就要分開接受考驗了，我就來你這坐坐。」
周不群開門見山，表明來意。
「嗯，周大哥這些日子，對我多有照顧，我定然銘記於心。」
蘇景心頭一動，問道：「周大哥知道我們後續的考驗是什麼嗎？」
「每個人都不太一樣，明天聽莊大人的安排吧。」
周不群沒有多說，沉吟了一下，道：
「後面你們要各自接受考驗，不過，我爹多年來一直是府君大人的人，我就不用參與接下來的考驗了，會直接進入貪狼衛。
你們接下來一段時間，想見的話還能見到。而我這一進去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的封閉訓練，一時半會兒也就見不到你們了，所以過來聊一聊。」
「恭喜周大哥，一步快，步步快，你這可是走到我們前面了。當然，以你的能力和家世，這是你應得的。」蘇景笑著吹捧了一句。
周不群擺擺手，端起桌上的茶水，吹了吹，沒有喝，神色忽然變得認真起來，盯著蘇景眼睛：
「話我也就明說了，這次訓練營中的人，我最看重的就是你了。」
蘇景平靜對視，神色不變：「周大哥說笑了，我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看重。」
「當然是有原因的。」
周不群將茶杯放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
「首先，便是你資質極佳，未來突破中三品的可能性頗高。」
蘇景微微一愣：「周大哥，何出此言？」
「這世間，能夠查探一個人修行潛力的手段極少，而元初靈窟就有那樣的妙用。」
周不群開門見山道：「你轉生之時，亮起了明亮盛大的火光。
按照以往的經驗，在轉生時能產生如此異狀的人，以後踏入中三品的概率極大。」
當初在元初靈窟，以王大人為首的三名甲士，見證了蘇景轉生異狀，但他們沒有對蘇景提起，只是來到訓練營後，給常大人說起過。
不過，周不群的父親乃是子長縣縣令。
周不群來到訓練營，就開始拉攏人心。
既然要拉攏人心，周不群家族之人自然會好好調查一下訓練營中的少年。
很快，他們就打探到蘇景資質極佳的消息。
周不群以為蘇景不知道那火光的事，可他哪裡知道，因為詭異火苗的幫助，蘇景從頭到尾一直意識清醒，對此事乃是心知肚明。
來訓練營的路上，他更是因為姓王的甲士對他透露出的善意，對那明亮火光所蘊藏的含義有所猜測。
只是，後面莊常二人沒對他提過此事，他也就將此事壓在心底。
此刻周不群提起，他心念電轉，頓時明了。
莊常二人為何對他盯得這麼緊？
除了他刺殺過府君，性情剛烈外，他的修行潛力也是個重要原因。
心中念頭飄飛，蘇景先是微微一呆，旋即眼神大亮，又驚又喜道：「有這種事？！」
「此事乃是送你過來的甲士透露的，千真萬確。」
周不群對蘇景的反應並不意外，先是微笑確認，旋即話鋒一轉：「不過，我欣賞你倒不僅僅是因為這個。」
蘇景面色平靜，露出探尋的目光，沒有說話。
周不群見蘇景迅速就壓下喜悅的心情，平靜下來，眼中划過一絲欣賞之意，緩緩道：
「我對於你替自己好友赴宴的行為，更為欣賞。」
他眼中光芒閃爍，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意味：
「這世道，像你這樣的人，可不多見啊。」
蘇景微微一笑：「周大哥你可別抬舉我了，我當時也就是熱血上了頭，現在想想也是後怕不已，要是重新來過，我可不敢了。」
周不群沒有接話，盯著蘇景的臉，話鋒再轉：
「不過，我只所以如此欣賞你，倒也不僅是因為這兩個原因。」
「哦？」
蘇景眉梢微挑，呵呵笑道：「當日周大哥給我們講三聖人的故事，就很會弔人胃口。
現在又是這樣，你說的我都有點好奇了，不知我還有什麼地方，能得到你如此欣賞。」
「因為你夠克制，夠冷靜，又……」
周不群身體緩緩前傾，壓向蘇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蘇景，壓低聲音道：「又有足夠的堅持。」
蘇景心頭驟然一緊。
卻聽周不群繼續道：「你阻止王昭對老農施暴，問那些人犯了什麼事，特別是你殺人時的痛苦和崩潰，我都一一看在眼裡。」
迎著周不群發燙的眼神，蘇景心頭警兆大作，面上卻是一臉疑惑道：
「周大哥，你在說些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哪有什麼痛苦崩潰，周大哥言重了，大家不都一樣麼。
莊大人說那人是間諜，我現在已經釋然了。」
「聽不懂就聽不懂吧。」
周不群忽然一笑，身軀後撤，伸手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
「要論對人心的把握，我自然是拍馬都趕不上莊大人和常大人。
按理來說，莊大人和常大人都沒有發現的事，我怎麼可能發現？」
他看著蘇景，笑眯眯問道：「你就不好奇，我是怎麼發現的麼？」
「周大哥還是這麼喜歡賣關子，可是你在說什麼，我真的有點聽不懂。」蘇景一顆心越來越沉，臉上卻一臉無辜。
不過，他的確想不明白。
他這段時間如履薄冰，小心謹慎，加上生死間磨鍊出來的演技，連莊常二人這等老狐狸都騙了過去。
周不群為何如此確信自己有問題。
周不群是莊常二人的眼線，他要是對莊常二人進言，就算那兩人相信自己的判斷，也必然會對蘇景提起戒心。
那樣，他想要徹底救出牧雲，也就難了。
想到此處，蘇景心頭不由戾氣浮動。
他付出了這麼大代價，才騙過莊常二人，沒想到卻要功虧一簣！
不對！
此人能把這席話當著自己面說出來，加上其表示的對自己的欣賞，難道他是想要藉此要挾自己？
蘇景心念又是一轉。
可是，接下來周不群的話，卻是完全出乎蘇景的意料。
只聽周不群幽幽一嘆，用低不可聞的聲音，緩緩道：
「我能夠發現，不是因為我比莊大人和常大人的觀察力更為敏銳。
而是因為……有些事曾帶給我同樣的衝擊。
因為經歷過，自然能透過皮相，感知到你殺人時的痛苦和崩潰，將一切盡收眼底。」
蘇景心臟驟然收縮，眼睛微微眯起。
周不群卻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輕飄飄將這個話題放下，看著蘇景道：
「這世道，只有猛虎才能獨行，哪怕是惡狼，也需要結伴，才能勉強自保。你我都需要一個伴兒。」
說完，他不等蘇景回應，就道：
「我家在府城也有宅子，在燕春坊花鼓巷，你記住了。」
蘇景神情自若，將對方之前說的全都壓下，笑著道：
「地方我記住了，周大哥對我多有照顧，日後我自當上門拜訪。」
「那就好。」
周不群微笑點頭，又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我今天過來，主要是想對你說一句話，差一點把正事忘了。」
「周大哥已經說了很多句話了，聽得我可是雲山霧罩。」蘇景笑道。
「那不一樣。」
周不群微微搖頭，看著蘇景，道：「剛才說的那些都沒那麼重要，這句話才是我今天我來找你的真正目的。」
「周大哥請講，我洗耳恭聽。」蘇景不動聲色道。
呼。
周不群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蘇景手腕，力氣之大，捏得蘇景手腕生疼。
同時，他身軀再次前傾，用一種複雜難言的目光看著蘇景。
「這句話，是我從元初靈窟醒來後，常說給自己聽，用來鼓勵自己的，現在也送給你。
這世道糟爛污濁，人生在世，時刻都遭受著水火的侵襲，很是難捱，可是……」
在燭火的映照下，他的臉像一個腐爛的紅皮梨子，眼中卻有兩團火在堅韌地燃燒。
他嘴唇開合，緊盯著蘇景，聲音微顫，似乎正承受這某種難耐的痛苦和煎熬，一字一頓道：
「請你務必，千次萬次且毫不猶豫地救自己於這世間水火！」
蘇景微微一怔。
這句鼓勵的話，出現的有點突兀。
他感覺有點莫名其妙，不明白周不群為何會對他說出這種話。
兩人的交情似乎還沒到這種地步。
身為經年臥底，要時刻保持冷靜，他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煽情，一向不感冒。
不過，對方那隱晦沉痛的表情，那掙扎中透著堅定的語氣。
卻是讓殺人後內心飽受煎熬的蘇景，仿佛看到了自己，一瞬間就代入進去。
其話語中那種堅定不移自我拯救的決心，就像是一束光，刺進了他幽暗的心。
蘇景神色依舊平穩，內心卻不由掀起絲絲波瀾。
一句話說完，周不群不等蘇景回應，就鬆開手，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朝門外走去。
等走到門口位置，他忽然再次停住，扭頭看向蘇景，沒頭沒腦地說道：
「算算日子，還有不到一個月，我就要過生日了啊。」
說完，他推開門，徑直離去。
蘇景坐在那裡，眼睛微微一眯。
……
從蘇景屋子出來，周不群沒有去其他少年那裡，而是直接回到自己房間。
推開窗，他站在窗邊吹風。
瘦削的身影拖著長長的影子，眉眼寡淡得像一抹褪色的月光。
窗外有一棵枝繁葉茂的核桃樹，夏夜晚風吹拂而過，葉片沙沙作響。
周不群不由想起自家魚池旁，也長著一棵這樣的核桃樹。
故事的開始，天總是很藍。
在碧藍如洗的天空下，一名瘦長臉的中年男子，抱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站在核桃樹下，站在魚池旁賞魚。
池水澄澈，裡面一尾尾錦鯉歡暢遊動，煞是好看。
男孩聽到父親說，錦鯉能給人帶來好運，這一池錦鯉，是男孩出生時，他專門搜尋的品相極佳的名品，用來保佑我兒將來順利覺醒資質的。
他說自己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只要我兒覺醒資質，成為異人，在他的幫助下，定然前程遠大，將帶領周家更上一個台階。
男孩懵懵懵懂，不太懂父親的意思，但父親的話，卻將「覺醒資質」這件事的重要性，在他心裡早早種下。
父親幾乎每天都要帶著男孩來魚池旁看錦鯉，對著錦鯉默默祈禱。
隨著年歲日長，男孩和父親呆在池邊，看錦鯉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到後來甚至一呆就是一個下午。
只是，越往後，父親最初賞魚時的昂揚之色也就越稀薄，神色越來越沉鬱。
一年年過去，錦鯉遊動如故，男孩也如故，一直沒有覺醒資質。
男孩心裡不由恐慌，他知道九成九的人都是在十二歲之前覺醒資質，要是十二歲沒覺醒，雖說十二歲到二十歲期間也有覺醒的例子，但那機會可就太渺茫了。
如果，如果自己無法成為異人，父親還會對自己這麼好麼？
隨著十二歲生日越來越近，男孩就越來越緊張，而父親倒是表現得很平靜，還安慰他沒覺醒也無所謂。
可男孩能夠感受到父親內心的焦灼，他的眼裡像是嵌著兩塊黑色的炭火，在劇烈地燃燒。
終於，十二歲生日到了。
沒有奇蹟發生。
男孩失望地大哭起來，他不是為自己而哭，而是為父親哭。
父親僵硬站著，看著男孩，眼中炭火上燃著的火焰，火勢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表面氤氳著稀薄的火光。
不過，父親沒有怪男孩，反而安慰他，後續還有機會。
第二天，父親帶男孩到魚池邊。
魚池的錦鯉，消失無蹤，裡面出現一條新的魚。
那是一條很醜的魚，頭鈍圓如頑石，身軀肥胖笨拙，鱗片是一種難看的灰白色，像是裹屍布般附著在魚身上。
父親笑著解釋，此魚喚作「沉墨」，別看它現在長得難看，實際上那是南疆大澤中一種難得的寶魚，被稱為『淵默之寶』，乃是正兒八經的魚龍種子。
此魚需要八年左右長成，長成之時，會脫胎換骨，撕裂這身污穢的囚衣，通體染上如晚霞般明艷的色彩，頭頂長出霜雪般的骨角，徹底顯露出魚龍的威儀。
男人眼中的黑炭上閃爍著朦朧的火光，稀薄卻堅韌。
他用一種斬釘截鐵的語氣告訴小男孩，過去的都過去了，後面還有機會，男孩一定會像這條『沉墨』一樣，掙脫囚衣，綻放出耀目光華。
男孩看著那條換做「沉墨」的丑魚，心裡有點傷心。
沉墨差不多八年長大，自己距離最後的覺醒期限也是八年。
沉墨就是自己，自己就是沉墨。
原來沒有覺醒資質的自己，在父親心中和沉墨一樣醜陋。
看著父親灼熱的眼神，男孩沒有說出心裡的話，而是仰著小臉，說自己一定會覺醒資質。
父親大笑起來。
就像父親說的那樣，他沒有怪男孩十二歲前沒有覺醒，對他還是像以前那樣好。
對他的一應花銷用度不僅沒有削減，反而給的更多了。
可惜，一年年過去，男孩長成了少年。
他還是沒有覺醒。
就像沉墨一樣，沒有長出晚霞般的鱗片，沒有長出霜雪般的骨角，依舊披著裹屍布般的鱗片，頂著頑石般的圓腦，笨拙地遊動。
可是，沉墨終將會長成，蛻變為魚龍，而他呢？
少年越想越不安。
一開始，父親還陪著少年來池邊看魚。
可等到十八歲後，看魚的人，永遠的少了一個，只剩下少年一人。
不知不覺，他快滿二十歲了。
不知不覺，到了那個無星無月的夜晚。
父親忽然一臉激動地衝進少年的房中，拖著少年的手，將他拉到魚池旁。
少年一下子呆住了。
沉墨變了！
就像父親說的那樣，它脫去了裹屍布般的囚衣，染上晚霞般絢爛的色彩，頭頂霜雪般的骨角，熠熠生輝。
「魚龍！」少年聽到父親興奮的聲音。
少年心情很是複雜，沉墨終於長成了，變成了魚龍。
可是，他卻始終沒有像父親希望的那樣覺醒。
就在這時，他聽到耳旁父親的聲音：「沉墨已經化龍！吾兒！你當效之！入元初靈窟，吾兒必當化龍！」
少年目光霍然轉移，對上父親的眼神。
父親眼中黑炭上的火苗，徹底熄滅，化為燒盡的冰冷殘渣。
呼！
父親的手掐住了少年的脖子，臉色僵硬得像鐵。
他猛地用力。
池水翻湧。
少年跌落水中。
他身上灰衣濕透，像裹屍布般將他緊緊勒住。
水中沉墨不在，脫去裹屍布般醜陋鱗片的魚龍，搖曳著明艷的身軀，像是一抹晚霞般在他眼前緩緩游過。
那晚霞像血一樣。
就像故事的結尾，總是血色氤氳。
啪！
周不群關上窗戶。
他晃動腦袋，將池底那具掙扎的殘影揮了出去，將隨著水面波盪的那張癲狂的瘦長臉龐揮了出去。
畫面一轉。
他眼前又浮現出蘇景那張堅毅的臉，想到蘇景是替朋友去府君宴會而死。
唯有天真能拯救世故，水的冰冷也唯有火的灼熱才能拯救。
正是因為蘇景身上那灼熱的光芒，深深地震撼了他，曾一把將他從那刺骨冰寒的水中撈起，所以他察覺到蘇景內心陷入崩潰時，才會忍不住出言鼓勵。
周不群眼神幽暗，站在回憶和現實的縫隙里，身軀一半如水冰寒徹骨，一半如火灼熱刺痛。
他嘴唇開合，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地對自己說：
「請你務必，千次萬次且毫不猶豫地救自己於這世間水火。」
篤篤篤。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蘇景微微一愣，只能先將火苗的事情壓下。
打開門。
周不群站在門外，身上沐浴著燈籠傾瀉下的紅光，黑色衣袍上像是滾動著鮮血，含笑看著他。
從他神態來看，顯然已經將之前殺人的衝擊，完全壓了下去。
「周大哥啊，有什麼事麼？」蘇景心頭微動，面上卻是不動神色。
因為官宦子弟的身份，以及豪爽仗義的作風，周不群在訓練營諸位少年中，是那個毫無疑問的帶頭大哥。
對方為莊大人搭梯子、打配合的種種做法，蘇景都看在眼裡，內心厭惡，但從未表露，表面看上去，兩人相處倒是不錯。
因為莊大人和常大人的特別關注，蘇景在訓練營中如履薄冰，極為小心謹慎。
他感知敏銳，早就察覺到周不群對自己也有特別關注。
對此，他並不意外，以對方的身份以及在訓練營做的事來看，此人多半是莊常二人用來觀察他的一顆暗子。
他連莊常二人都能迷惑過去，並沒有將周不群太當回事。
當然，他只是從戰略上藐視，戰術上卻很重視，和其相處過程中，一直懷有戒心。
本來，周不群見識廣博，他是想向其問更多東西的，發現對方的窺探之意後，就將一些可能會引起他戒備的問題，全都壓在了心裡。
「不請我進去坐一下。」
周不群表現得還像平常那樣灑脫，非常不見外地對著屋子裡面努努嘴，笑意盈盈。
「快請進。」
蘇景笑著將對方迎了進來，請對方在一張小方桌旁坐下，順手給兩人泡了杯茶。
「明天咱們就要分開接受考驗了，我就來你這坐坐。」
周不群開門見山，表明來意。
「嗯，周大哥這些日子，對我多有照顧，我定然銘記於心。」
蘇景心頭一動，問道：「周大哥知道我們後續的考驗是什麼嗎？」
「每個人都不太一樣，明天聽莊大人的安排吧。」
周不群沒有多說，沉吟了一下，道：
「後面你們要各自接受考驗，不過，我爹多年來一直是府君大人的人，我就不用參與接下來的考驗了，會直接進入貪狼衛。
你們接下來一段時間，想見的話還能見到。而我這一進去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的封閉訓練，一時半會兒也就見不到你們了，所以過來聊一聊。」
「恭喜周大哥，一步快，步步快，你這可是走到我們前面了。當然，以你的能力和家世，這是你應得的。」蘇景笑著吹捧了一句。
周不群擺擺手，端起桌上的茶水，吹了吹，沒有喝，神色忽然變得認真起來，盯著蘇景眼睛：
「話我也就明說了，這次訓練營中的人，我最看重的就是你了。」
蘇景平靜對視，神色不變：「周大哥說笑了，我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看重。」
「當然是有原因的。」
周不群將茶杯放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
「首先，便是你資質極佳，未來突破中三品的可能性頗高。」
蘇景微微一愣：「周大哥，何出此言？」
「這世間，能夠查探一個人修行潛力的手段極少，而元初靈窟就有那樣的妙用。」
周不群開門見山道：「你轉生之時，亮起了明亮盛大的火光。
按照以往的經驗，在轉生時能產生如此異狀的人，以後踏入中三品的概率極大。」
當初在元初靈窟，以王大人為首的三名甲士，見證了蘇景轉生異狀，但他們沒有對蘇景提起，只是來到訓練營後，給常大人說起過。
不過，周不群的父親乃是子長縣縣令。
周不群來到訓練營，就開始拉攏人心。
既然要拉攏人心，周不群家族之人自然會好好調查一下訓練營中的少年。
很快，他們就打探到蘇景資質極佳的消息。
周不群以為蘇景不知道那火光的事，可他哪裡知道，因為詭異火苗的幫助，蘇景從頭到尾一直意識清醒，對此事乃是心知肚明。
來訓練營的路上，他更是因為姓王的甲士對他透露出的善意，對那明亮火光所蘊藏的含義有所猜測。
只是，後面莊常二人沒對他提過此事，他也就將此事壓在心底。
此刻周不群提起，他心念電轉，頓時明了。
莊常二人為何對他盯得這麼緊？
除了他刺殺過府君，性情剛烈外，他的修行潛力也是個重要原因。
心中念頭飄飛，蘇景先是微微一呆，旋即眼神大亮，又驚又喜道：「有這種事？！」
「此事乃是送你過來的甲士透露的，千真萬確。」
周不群對蘇景的反應並不意外，先是微笑確認，旋即話鋒一轉：「不過，我欣賞你倒不僅僅是因為這個。」
蘇景面色平靜，露出探尋的目光，沒有說話。
周不群見蘇景迅速就壓下喜悅的心情，平靜下來，眼中划過一絲欣賞之意，緩緩道：
「我對於你替自己好友赴宴的行為，更為欣賞。」
他眼中光芒閃爍，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意味：
「這世道，像你這樣的人，可不多見啊。」
蘇景微微一笑：「周大哥你可別抬舉我了，我當時也就是熱血上了頭，現在想想也是後怕不已，要是重新來過，我可不敢了。」
周不群沒有接話，盯著蘇景的臉，話鋒再轉：
「不過，我只所以如此欣賞你，倒也不僅是因為這兩個原因。」
「哦？」
蘇景眉梢微挑，呵呵笑道：「當日周大哥給我們講三聖人的故事，就很會弔人胃口。
現在又是這樣，你說的我都有點好奇了，不知我還有什麼地方，能得到你如此欣賞。」
「因為你夠克制，夠冷靜，又……」
周不群身體緩緩前傾，壓向蘇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蘇景，壓低聲音道：「又有足夠的堅持。」
蘇景心頭驟然一緊。
卻聽周不群繼續道：「你阻止王昭對老農施暴，問那些人犯了什麼事，特別是你殺人時的痛苦和崩潰，我都一一看在眼裡。」
迎著周不群發燙的眼神，蘇景心頭警兆大作，面上卻是一臉疑惑道：
「周大哥，你在說些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哪有什麼痛苦崩潰，周大哥言重了，大家不都一樣麼。
莊大人說那人是間諜，我現在已經釋然了。」
「聽不懂就聽不懂吧。」
周不群忽然一笑，身軀後撤，伸手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
「要論對人心的把握，我自然是拍馬都趕不上莊大人和常大人。
按理來說，莊大人和常大人都沒有發現的事，我怎麼可能發現？」
他看著蘇景，笑眯眯問道：「你就不好奇，我是怎麼發現的麼？」
「周大哥還是這麼喜歡賣關子，可是你在說什麼，我真的有點聽不懂。」蘇景一顆心越來越沉，臉上卻一臉無辜。
不過，他的確想不明白。
他這段時間如履薄冰，小心謹慎，加上生死間磨鍊出來的演技，連莊常二人這等老狐狸都騙了過去。
周不群為何如此確信自己有問題。
周不群是莊常二人的眼線，他要是對莊常二人進言，就算那兩人相信自己的判斷，也必然會對蘇景提起戒心。
那樣，他想要徹底救出牧雲，也就難了。
想到此處，蘇景心頭不由戾氣浮動。
他付出了這麼大代價，才騙過莊常二人，沒想到卻要功虧一簣！
不對！
此人能把這席話當著自己面說出來，加上其表示的對自己的欣賞，難道他是想要藉此要挾自己？
蘇景心念又是一轉。
可是，接下來周不群的話，卻是完全出乎蘇景的意料。
只聽周不群幽幽一嘆，用低不可聞的聲音，緩緩道：
「我能夠發現，不是因為我比莊大人和常大人的觀察力更為敏銳。
而是因為……有些事曾帶給我同樣的衝擊。
因為經歷過，自然能透過皮相，感知到你殺人時的痛苦和崩潰，將一切盡收眼底。」
蘇景心臟驟然收縮，眼睛微微眯起。
周不群卻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輕飄飄將這個話題放下，看著蘇景道：
「這世道，只有猛虎才能獨行，哪怕是惡狼，也需要結伴，才能勉強自保。你我都需要一個伴兒。」
說完，他不等蘇景回應，就道：
「我家在府城也有宅子，在燕春坊花鼓巷，你記住了。」
蘇景神情自若，將對方之前說的全都壓下，笑著道：
「地方我記住了，周大哥對我多有照顧，日後我自當上門拜訪。」
「那就好。」
周不群微笑點頭，又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我今天過來，主要是想對你說一句話，差一點把正事忘了。」
「周大哥已經說了很多句話了，聽得我可是雲山霧罩。」蘇景笑道。
「那不一樣。」
周不群微微搖頭，看著蘇景，道：「剛才說的那些都沒那麼重要，這句話才是我今天我來找你的真正目的。」
「周大哥請講，我洗耳恭聽。」蘇景不動聲色道。
呼。
周不群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蘇景手腕，力氣之大，捏得蘇景手腕生疼。
同時，他身軀再次前傾，用一種複雜難言的目光看著蘇景。
「這句話，是我從元初靈窟醒來後，常說給自己聽，用來鼓勵自己的，現在也送給你。
這世道糟爛污濁，人生在世，時刻都遭受著水火的侵襲，很是難捱，可是……」
在燭火的映照下，他的臉像一個腐爛的紅皮梨子，眼中卻有兩團火在堅韌地燃燒。
他嘴唇開合，緊盯著蘇景，聲音微顫，似乎正承受這某種難耐的痛苦和煎熬，一字一頓道：
「請你務必，千次萬次且毫不猶豫地救自己於這世間水火！」
蘇景微微一怔。
這句鼓勵的話，出現的有點突兀。
他感覺有點莫名其妙，不明白周不群為何會對他說出這種話。
兩人的交情似乎還沒到這種地步。
身為經年臥底，要時刻保持冷靜，他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煽情，一向不感冒。
不過，對方那隱晦沉痛的表情，那掙扎中透著堅定的語氣。
卻是讓殺人後內心飽受煎熬的蘇景，仿佛看到了自己，一瞬間就代入進去。
其話語中那種堅定不移自我拯救的決心，就像是一束光，刺進了他幽暗的心。
蘇景神色依舊平穩，內心卻不由掀起絲絲波瀾。
一句話說完，周不群不等蘇景回應，就鬆開手，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朝門外走去。
等走到門口位置，他忽然再次停住，扭頭看向蘇景，沒頭沒腦地說道：
「算算日子，還有不到一個月，我就要過生日了啊。」
說完，他推開門，徑直離去。
蘇景坐在那裡，眼睛微微一眯。
……
從蘇景屋子出來，周不群沒有去其他少年那裡，而是直接回到自己房間。
推開窗，他站在窗邊吹風。
瘦削的身影拖著長長的影子，眉眼寡淡得像一抹褪色的月光。
窗外有一棵枝繁葉茂的核桃樹，夏夜晚風吹拂而過，葉片沙沙作響。
周不群不由想起自家魚池旁，也長著一棵這樣的核桃樹。
故事的開始，天總是很藍。
在碧藍如洗的天空下，一名瘦長臉的中年男子，抱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站在核桃樹下，站在魚池旁賞魚。
池水澄澈，裡面一尾尾錦鯉歡暢遊動，煞是好看。
男孩聽到父親說，錦鯉能給人帶來好運，這一池錦鯉，是男孩出生時，他專門搜尋的品相極佳的名品，用來保佑我兒將來順利覺醒資質的。
他說自己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只要我兒覺醒資質，成為異人，在他的幫助下，定然前程遠大，將帶領周家更上一個台階。
男孩懵懵懵懂，不太懂父親的意思，但父親的話，卻將「覺醒資質」這件事的重要性，在他心裡早早種下。
父親幾乎每天都要帶著男孩來魚池旁看錦鯉，對著錦鯉默默祈禱。
隨著年歲日長，男孩和父親呆在池邊，看錦鯉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到後來甚至一呆就是一個下午。
只是，越往後，父親最初賞魚時的昂揚之色也就越稀薄，神色越來越沉鬱。
一年年過去，錦鯉遊動如故，男孩也如故，一直沒有覺醒資質。
男孩心裡不由恐慌，他知道九成九的人都是在十二歲之前覺醒資質，要是十二歲沒覺醒，雖說十二歲到二十歲期間也有覺醒的例子，但那機會可就太渺茫了。
如果，如果自己無法成為異人，父親還會對自己這麼好麼？
隨著十二歲生日越來越近，男孩就越來越緊張，而父親倒是表現得很平靜，還安慰他沒覺醒也無所謂。
可男孩能夠感受到父親內心的焦灼，他的眼裡像是嵌著兩塊黑色的炭火，在劇烈地燃燒。
終於，十二歲生日到了。
沒有奇蹟發生。
男孩失望地大哭起來，他不是為自己而哭，而是為父親哭。
父親僵硬站著，看著男孩，眼中炭火上燃著的火焰，火勢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表面氤氳著稀薄的火光。
不過，父親沒有怪男孩，反而安慰他，後續還有機會。
第二天，父親帶男孩到魚池邊。
魚池的錦鯉，消失無蹤，裡面出現一條新的魚。
那是一條很醜的魚，頭鈍圓如頑石，身軀肥胖笨拙，鱗片是一種難看的灰白色，像是裹屍布般附著在魚身上。
父親笑著解釋，此魚喚作「沉墨」，別看它現在長得難看，實際上那是南疆大澤中一種難得的寶魚，被稱為『淵默之寶』，乃是正兒八經的魚龍種子。
此魚需要八年左右長成，長成之時，會脫胎換骨，撕裂這身污穢的囚衣，通體染上如晚霞般明艷的色彩，頭頂長出霜雪般的骨角，徹底顯露出魚龍的威儀。
男人眼中的黑炭上閃爍著朦朧的火光，稀薄卻堅韌。
他用一種斬釘截鐵的語氣告訴小男孩，過去的都過去了，後面還有機會，男孩一定會像這條『沉墨』一樣，掙脫囚衣，綻放出耀目光華。
男孩看著那條換做「沉墨」的丑魚，心裡有點傷心。
沉墨差不多八年長大，自己距離最後的覺醒期限也是八年。
沉墨就是自己，自己就是沉墨。
原來沒有覺醒資質的自己，在父親心中和沉墨一樣醜陋。
看著父親灼熱的眼神，男孩沒有說出心裡的話，而是仰著小臉，說自己一定會覺醒資質。
父親大笑起來。
就像父親說的那樣，他沒有怪男孩十二歲前沒有覺醒，對他還是像以前那樣好。
對他的一應花銷用度不僅沒有削減，反而給的更多了。
可惜，一年年過去，男孩長成了少年。
他還是沒有覺醒。
就像沉墨一樣，沒有長出晚霞般的鱗片，沒有長出霜雪般的骨角，依舊披著裹屍布般的鱗片，頂著頑石般的圓腦，笨拙地遊動。
可是，沉墨終將會長成，蛻變為魚龍，而他呢？
少年越想越不安。
一開始，父親還陪著少年來池邊看魚。
可等到十八歲後，看魚的人，永遠的少了一個，只剩下少年一人。
不知不覺，他快滿二十歲了。
不知不覺，到了那個無星無月的夜晚。
父親忽然一臉激動地衝進少年的房中，拖著少年的手，將他拉到魚池旁。
少年一下子呆住了。
沉墨變了！
就像父親說的那樣，它脫去了裹屍布般的囚衣，染上晚霞般絢爛的色彩，頭頂霜雪般的骨角，熠熠生輝。
「魚龍！」少年聽到父親興奮的聲音。
少年心情很是複雜，沉墨終於長成了，變成了魚龍。
可是，他卻始終沒有像父親希望的那樣覺醒。
就在這時，他聽到耳旁父親的聲音：「沉墨已經化龍！吾兒！你當效之！入元初靈窟，吾兒必當化龍！」
少年目光霍然轉移，對上父親的眼神。
父親眼中黑炭上的火苗，徹底熄滅，化為燒盡的冰冷殘渣。
呼！
父親的手掐住了少年的脖子，臉色僵硬得像鐵。
他猛地用力。
池水翻湧。
少年跌落水中。
他身上灰衣濕透，像裹屍布般將他緊緊勒住。
水中沉墨不在，脫去裹屍布般醜陋鱗片的魚龍，搖曳著明艷的身軀，像是一抹晚霞般在他眼前緩緩游過。
那晚霞像血一樣。
就像故事的結尾，總是血色氤氳。
啪！
周不群關上窗戶。
他晃動腦袋，將池底那具掙扎的殘影揮了出去，將隨著水面波盪的那張癲狂的瘦長臉龐揮了出去。
畫面一轉。
他眼前又浮現出蘇景那張堅毅的臉，想到蘇景是替朋友去府君宴會而死。
唯有天真能拯救世故，水的冰冷也唯有火的灼熱才能拯救。
正是因為蘇景身上那灼熱的光芒，深深地震撼了他，曾一把將他從那刺骨冰寒的水中撈起，所以他察覺到蘇景內心陷入崩潰時，才會忍不住出言鼓勵。
周不群眼神幽暗，站在回憶和現實的縫隙里，身軀一半如水冰寒徹骨，一半如火灼熱刺痛。
他嘴唇開合，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地對自己說：
「請你務必，千次萬次且毫不猶豫地救自己於這世間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