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星火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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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場之上,火把飄搖,人影錯落。

  莊大人和常大人,眯縫著眼,打量著一步步往回走的蘇景。

  因為蘇景剛才下意識的一句質問,兩人這幾日已經放下的戒心,瞬間便是提了起來。

  此刻,蘇景內心如同一截漂浮的枯木,可是他身為經年臥底的本能,上輩子那一次次生死間磨礪的強大控制力,挽救了他。

  在莊大人和常大人眼中,相比其他少年的瘋魔痛哭,蘇景步履沉重,面無表情的反應,正好和他之前表現的沉穩成熟相匹配。

  細心觀察下,他倆又發現了蘇景淡漠表情下潛藏的驚懼和癲狂。

  這很符合初次殺人的反應。

  畢竟,一個鄉下少年,就算心智成熟,可剛殺了一個人,怎麼可能真的無動於衷。

  兩人對視一眼,微微點頭,升起的戒心緩緩放下了一些。

  在這個最後的儀式階段,以往比蘇景反應誇張的少年,多了去了。

  蘇景本身膽子大、性情烈,不安之下,當出頭鳥發出質問,倒也不算反常。

  另一邊,周不群壓下殺人後的不適,也仔細觀察著蘇景的表情。

  他似乎是從蘇景的身上感受到了什麼,眼睛微微眯起,不知想起什麼,眼神驟然變得幽暗。

  蘇景回到人群中,看著眼前血紅的世界,不言不語。

  就在這時,他感到心臟傳來微微的灼燒痛感。

  隨後,幾點白色的火光驟然在他視界中炸開,撕裂了眼前的血膜。

  「那詭異火苗!」

  蘇景心頭劇震,精神撕裂帶來的痛苦,都被轉移掉了一些。

  這段時間以來,那火苗就隱藏在他心臟中,他想盡辦法都無法操控,沒想到此刻有了反應。

  此物乃是他最大的秘密所在,尤其知道人間之火分裂,有一份不知所蹤後,蘇景對此物就越發期待,將其視為自己改變一切的殺手鐧。

  此刻,它終於有了新的反應,蘇景心頭大喜。

  可是,他能夠察覺到莊大人和常大人目光時不時就會掃過自己,在對方嚴密觀察下,自己要是情緒波動產生異狀,不知會引來些什麼。

  心念電轉之下,蘇景心頭下意識地呼喊:「不是現在。」

  仿佛是聽到了呼喊,他視界中的火光驟然消散。

  蘇景頓感心安。

  同時,他心臟一跳,意識到那火苗似乎發生了一些不尋常的變化。

  之前,那火苗對他可是不理不睬,這一次卻聽從了他內心的呼喚。

  顯然,有什麼東西發生了改變!

  這火光的出現,像是一根繩索般,將沉浸在痛苦汪洋中的蘇景,成功的給拽了出來,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而火苗前後變化帶來的隱約希望,則讓蘇景幽暗的內心,燃起了星星點點的微光。

  這時,最後兩名少年也完成了最後的儀式:扼殺人性的儀式。

  莊大人和常大人靜靜站著,看著少年們哭泣,等到他們情緒稍作平復,伸手一揮。

  幾名甲士丟下火把,將少年們一一攙扶起來。

  看著眼前站成一排、神態各異的少年,莊大人陡然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原本冷硬的臉色,一點點褪去,又換上了原本那副溫和可親的模樣。

  「唉,我知道你們下不了手,可是,終究是要動手的。

  以後你們為府君大人分憂,要對付的可都是異人,而且是那些殘忍狡詐之輩。」

  莊大人一臉無奈道:「你們可能覺得剛才我怎麼臉說變就變,太不近人情。

  可是,現在不把膽氣練出來,到時候碰到那等惡人,對方一個眼神你們就露了怯丟了魂,只能白白丟了性命。」

  少年們都是微微一愣。

  「咱們相處了也一個月了,我的為人你們都清楚,我也想帶著你們閒逛作樂,大家和樂融融的,多好!我也不願意當惡人。可是……」

  莊大人走上前來,一邊伸手幫少年們拍打灰塵,撫平衣服上的褶皺,親手遞上手絹,一邊悵然道:

  「我寧願你們現在怨我恨我,日後你們自然會知道誰對誰錯,誰是在真心教你們生存的本領。」


  剛才莊大人表現得極度冷酷,現在施以笑臉,又用師長的口吻說著掏心窩子的話,動作也前所未有的親熱。

  原本痛苦恐懼的少年們,看著溫聲細語的莊大人,聯想到莊大人之前帶他們玩樂的事兒,不由就相信了莊大人的話,對他擠出笑臉作為回應。

  有人甚至對莊大人產生一種詭異的依賴感。

  這時,周不群適時出聲,幫助莊大人又穩固了他們的想法:

  「莊大人,您可千萬別這麼想,我們雖然害怕,但好賴還是分得清的。

  您這段時間對我們如何,我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也清楚您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我們。

  現在戰勝了恐懼,以後才能好好做事,好好活,好好享受。」

  他拱手道:「大人您可是六品官,我們這些人誰敢說以後有您這樣的成就。

  本來您大可不必多說,卻紆尊降貴解釋,可見完全是把我們當自己人看待。

  我們要是埋怨您,那和畜生有什麼分別!」

  莊大人一臉欣慰地看著周不群,一副苦心得到理解的感動模樣,拍了拍周不群肩膀,長嘆道:

  「哪怕只有你一個能理解我,我就算是值了。」

  少年們看著這一幕,想起之前自己的確對莊大人有些埋怨,竟紛紛慚愧不已,連忙出聲,表示自己理解了莊大人的苦心。

  蘇景也隨大流說著那些荒唐的話,看著莊大人那張溫和可親的孩童臉,只覺得脊背發涼。

  身為一名警察,他對犯罪心理學多有研究。

  莊大人此舉能這麼快攻陷少年們的心,一方面是他前面偽裝得太好,博取了少年們的信任。

  另一方面則是他一把抓住了少年們因為痛苦恐懼而陷入認知失調、習得性無助的空檔,此刻進行溫情安撫,可謂事半功倍。

  今日其明明作為壓迫施暴方,卻趁虛而入,反而藉此拉高了自己在少年們心裡的地位。

  此人對人心的把控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蘇景不由想起那將他元初靈窟送過來的王姓甲士和常大人的對話。

  那王姓甲士對常大人說,從訓練營出來的少年,大都將其當成恩師看待。

  如果此人是將莊大人享受的待遇,放在常大人身上,以作恭維。

  此言半點不虛。

  當然,這話其實用到常大人身上,也不為過。

  訓練營以莊大人為主,但常大人這段時間給其他少年也是留下了極好印象。

  要是其後面再可以聯絡加強,加上其和莊大人的關係,多半也能得到如此待遇。

  就在蘇景心念電轉之際,莊大人來到他身前,含笑拉住了他的手。

  蘇景心頭寒意森森,卻也仰著蒼白的臉,學著其他少年那樣,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莊大人將少年們都安慰了一圈後,重新站到人前,道:「好了,別想之前的事了……」

  說到此處,他看向旁邊站立著的甲士們:「還不將這些礙眼的東西都拖走。」

  「走,咱們到我屋子裡說。」

  他朝眾人招招手。

  屋子裡四壁點著明亮的燈盞,整個客廳都籠罩在一片暖洋洋的橘黃光輝中。

  眾人紛紛落座。

  這時,常大人端著一個托盤,從裡屋走出,托盤上是一杯杯酒水。

  他身高足有兩米,如同熊羆,臉上笑容卻是極為溫和,很是豪爽地將一個個盛滿烈酒的杯子,遞到少年們手中:

  「你們未來可是要跟著府君殺賊建功的人,殺個人麼,怕什麼?!

  大丈夫建功立業,哪有不殺人的!喝杯酒壯壯肝膽,就不怕了。」

  他如鐵塔般的健碩身軀、溫和笑容以及明亮的房間,帶給少年們絲絲安全感。

  其對殺人渾不在意的態度,則是讓少年們的負罪感消散了不少。

  等一杯酒喝完,少年們基本都回過神來,沒有了之前的慌亂。

  莊大人這才笑著開口道:「諸位都是好樣的!通過剛才那一刀,你們不僅表達了對府君的忠心,這一刀還徹底斬斷了你們過去的人生,那身為普通人卑微無力的人生!


  你們都為府君做了事,雖然只是件小事,但你們以後可以問心無愧地說,自己是府君的戰士!是歷經千年風雨屹立不倒的黃家的戰士!

  從此,你們的父母、兄弟、好友都將因為你們,過上不一樣的生活!

  你們會成為村子、街坊口中人人稱羨的對象!」

  聽著莊大人的話,少年們臉上都是逐漸露出振奮之色。

  王昭更是喃喃不已:「通過了,嘿嘿,我是府君的人了……」

  莊大人將目光轉移到王昭身上,孩童氣的臉上閃爍著滿意的笑容,眼波流動,如同匠人在深情注視著親手創造的完美作品:

  「王昭今日的表現,讓我刮目相看,好樣的!」

  「多謝莊大人誇獎!」

  王昭得到鼓勵,腰杆不由挺直,心頭那濃重的陰影都是變得淡了一些。

  甜棗來得可真快……蘇景內心冷笑不已。

  就在這時,莊大人忽然將目光定格在蘇景身上。

  蘇景心頭一緊,臉上卻是含笑以對。

  「剛才蘇景問那個人犯了什麼事,我知道你們心裡也有同樣的疑問,只是沒有問出來,對麼?」

  莊大人環顧眾人,不等他們回應,便道:

  「其實這件事也沒什麼不能說的,府君光風霽雨,事無不可與人言。

  剛才我只所以訓斥蘇景,只是為了藉此告訴你們一個道理。

  對付府君的吩咐,不要問,先去執行,嚴格執行是貪狼衛必須要刻到骨髓里的東西!」

  聽到這裡,蘇景連忙起身,一臉慚愧道:「我剛才嘴快了,現在才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唉……」

  「坐,坐。」

  莊大人不在意地擺手,然後盯著蘇景,笑眯眯道:

  「你小子心眼多,心裡肯定還有疑問:不問就做事,要是做了錯事,怎麼辦?」

  這句話可謂是少年們的心聲,他們都是不由點頭。

  「現在,我就告訴為什麼要這麼做。」

  莊大人端起手邊的清茶,輕輕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勾起:

  「就拿你們剛才殺的那幾個人來說吧。我不說,此事就成了你們心裡的一個坎,日後多半會去暗自調查,還不如我直接告訴你們。」

  少年們不由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莊大人,靜等答案揭曉。

  莊大人輕笑一聲,道:

  「那幾個人是城南一家布店的老闆和其兩個兒子以及四個夥計,布匹店名叫陳氏布店,老闆名叫陳懷德。

  此人和街坊鄰居相處的極好,宅心仁厚之名,街知巷聞。

  他做生意極為公道,從不以次充好,並且樂善好施,誰家有個困難,求上門了,能幫就幫。」

  這席話的每一個字,就像是一根針,扎在少年們心裡。

  他們感覺心臟像是被人一把狠狠地捏在手中,有點喘不上氣。

  更有幾人身軀搖搖欲墜,幾乎要從凳子上跌下去。

  就連之前表現的極度癲狂的王昭,臉上也是掠過一絲掙扎沉痛之意。

  唯有蘇景和周不群反應較為平靜,沒有失去情緒管理。

  看著眾人的神色,莊大人沉默了十幾息,等少年們都墜入痛苦深淵時,才忽然一笑,繼續道:

  「如果日後你們有人去調查,得到的結果就是這個,絕不會有錯。

  可是……」

  他話鋒一轉,端起茶杯由抿了口茶,才幽幽道:

  「今日貪狼衛抓住了兩個潛伏的陳國間諜,從他們嘴裡撬出一點消息。那兩個陳國間諜多次光顧過那個布匹店……」

  話到此處,他戛然而止:「剩下的我就不能說了。」

  不過,他的暗示少年們都已經收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們原本茫然的眼神瞬間變亮,慘白的臉色也一點點紅潤起來,之前殺人的不適感,消散一空。

  之前殺人後痛哭流涕的車夫之子,忽地跳將起來,聲音急促,表情激動:「間諜!他們是間諜!他們都該死!!」

  其他人也義憤填膺地站起,紛紛大聲應和。


  陳國是妖魔之國,勾搭陳國間諜,乃是人奸,人人得而誅之!

  占據了道德上風的他們,再也沒有了半點心理負擔,沉重的身體瞬間變得輕盈,神色都是變得放鬆起來,恍若劫後餘生。

  蘇景臉上也露出釋然之色。

  可是,他內心卻依舊是那般腐爛模樣,不曾改變。

  話都由著莊大人說,牽扯到陳國間諜,這種大案要案的卷宗,必然難以查看。

  也就是說,少年們根本無法查驗,就算有朝一日,他們中有人爬上去,獲得了翻開卷宗的資格。

  可是,那時候早已經是滿身污濁,也就沒有查看的必要了。

  蘇景不由再次感嘆,這姓莊的當真是洞察人心又心思縝密。

  畢竟是第一次殺人,難免有人因為負罪感去查那幾個人的身份。

  他現在將其和間諜案聯繫上,輕飄飄就將此漏洞堵上了。

  不對,不止將漏洞堵上了,這姓莊的還有其他用意!

  蘇景剛升起這個念頭,就聽莊大人長嘆一聲,道:

  「所以啊,這就是我們只需要執行,不要多問的真正原因。

  很多事情不是光看表面,還要看背後隱藏的東西。

  這次我破例給你們提了一下背後的原因,可很多時候,事情是需要保密的,不能說出來。

  咱們是為府君大人為黃家服務,他們是天上的蒼鷹,我們是地上的螞蟻。

  之前騎馬逛街,我教給你們的道理,應該還記得吧。

  同一個地方,從低處看,遍地污濁,站的高一點,再看過去,則是燈火燦爛。

  同樣的道理,府君大人和黃家的貴人,站的何其高也,他們眼中世界,我們看不到。」

  莊大人朝著府君府的位置拱手一禮,道:

  「府君大人的仁厚之名,天下皆知!黃家的名譽,更是千年累積,經歷過無數次考驗,是用無數鮮血和善舉鑄就而成的!

  府君和黃家貴人的決定,我們根本不用懷疑,也沒必要多問,只需要去執行便是。

  我們站的位置太低,眼界不夠開闊,考慮的東西太少,所思所想也就顯得淺薄。

  府君和黃家貴人的良苦用意,很多時候就算給我們說了,我們也理解不了。

  所以,我們只需要去執行就好。」

  基於之前洗腦的內容,少年們很自然地接受了莊大人的邏輯,紛紛信服點頭。

  蘇景心頭卻是惡氣驟生。

  這樣別有用心的包漿話術,簡直不要太熟悉!

  小到「你窮是因為你不夠努力」,「你成不了事是因為你格局小」……

  大到……嗯?什麼殖民掠奪?

  這是讓你們這些落後的國家,接受先進文明的洗禮!

  你們不理解?

  那是你們太過落後,太過愚昧,不懂來自文明國度的上等人的良苦用心!

  給老子感恩!

  狗艹的姓莊的!

  狗艹的黃元定!

  狗艹的世家!

  狗艹的世界!

  蘇景內心波盪,面上卻也像個磕頭蟲般恍然點頭。

  和他想的一樣,這姓莊的果然還有其他用意。

  不僅三言兩語就完成了對少年們的又一次洗腦,還用這狗艹的「站位論」,為他們以後進入貪狼衛堅決執行任務,打下了牢固的心理基礎。

  莊大人又和少年們談笑了一會兒,放下心理負擔的少年們,都沉浸到真正成為府君麾下的喜悅當中,場面和樂融融。

  蘇景內心飽受煎熬,卻不得不和光同塵。

  終於,莊大人揮揮手:「天色也不早了,我就不陪你們多聊了。

  明天過後你們就要各奔東西,留給你們一些時間。

  你們相處這麼久,分離之際想必也有悄悄話要說的,時間就留給你們吧。」

  眾人皆點頭稱是,轟然散去。

  出了門,少年們暫時沒有說話的心情,紛紛各自回屋。

  哪怕經過了莊大人的安撫,拋下了道德負擔,但他們都需要單獨靜一靜,消化一下殺人帶來的衝擊。

  就算有人心存臨走前拉攏感情的心思,也要緩一緩再說。

  蘇景回到屋子,臉上露出絲絲倦意,拖著滯重的身軀,來到椅子上緩緩坐下。

  現在,唯一能讓他振作下精神的,只有那白色火苗所蘊含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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