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墜入蠅窟擎龍象
蘇景坐在凳子上，眼睛眯起，露出思索之意。
周不群最後的那句「生日快到了」，像是一道閃電般從他心頭划過，撕裂了重重迷霧。
他心思細膩，對方最後強調了時間，他立刻聯想到他第一次見周不群，雙方寒暄時，周不群提到自己差不多還有兩個月就滿二十歲了。
當時，蘇景沒有多想。
可結合周不群今日那古怪的舉動，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他卻不由想到更多。
只有死亡時未滿二十周歲的人，進入元初靈窟，才有一絲渺茫的死而復生成為異人的希望。
周不群恰好在即將年滿二十周歲時死去，死時正好遇到元初靈窟年中開啟，這也有點太巧合了吧。
「莫非……」
蘇景想到周不群說出鼓勵自己的那句話時，那腐爛沉痛的神色，心中驀然一跳，想到了一個可能，脊背上竄起絲絲寒意。
若是周不群的生日往前上兩個月，和年中元初靈窟開啟時間上岔開，他不會去年就死了吧？！
如此事情真想他猜測的那樣，周不群的所作所為，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強調自己非常欣賞蘇景替李牧雲赴宴的行為，不僅有常人對情義的讚賞，更蘊含著和自己人生境遇對比後，那刺痛入骨的情緒。
蘇景當了多年臥底，見識過人性的幽微與明朗。
他知道對一個內心極度崩潰的人來說，那驟然投射下來的一絲光，是多麼的重要。
『因為我無意間照亮過他，所以，在察覺到我內心極度崩潰時，他就走了過來，表達善意，並出言鼓勵我。
否則，以他之前那沉穩冷靜的表現，多半還不會這麼快挑明這些事。』
念頭飛速轉動，蘇景覺得自己抓住了周不群今日的心境。
「請你務必，千次萬次且毫不猶豫地救自己於這世間水火。」
他心中忍不住掀起絲絲波瀾，一字一頓地重複了這句話，比之前聽到時的感觸要深了許多。
這其中不僅包含著周不群堅定自我拯救的呼聲，也隱隱透露出對這個糟爛世界的反抗之意。
如此的話，此人倒是和蘇景志同道合。
是他遇到的第一個有可能成為「同志」的人。
不過！
雖然他分析下來，周不群有向自己釋放善意的理由，這個理由也足夠充分。
可是，他的防備心卻並沒有因此而減弱。
語言總是輕飄無力，且充滿欺騙性。
實際怎樣，而要關注其後續的動作，才能得出結論。
信任是通過一件件事情累積出來的，而不是靠著嘴皮子說出來的。
蘇景見識過太多的狡詐和虛偽，絕不會以言立人。
來到這個世界後，他心存感激的人，只有四人。
一個是原身，承人肉身，此不必多言。
一個是原身的父親，雖然侍奉貴人實際是墜入魔窟，可原身父親又不知道，那份樸素的父愛，讓他敬重。
還有一人是李牧雲，因為活命之恩。
最後一人則是楚長歌，此人在禮儀師面前，給他強調過替李牧雲赴宴的風險。
楚長歌能獲得他認可，靠的就是這實際的動作。
而周不群雖然今日也有所動作，但他現在還無法確認其目的是否像楚長歌那般純粹，還需後續驗證。
將這些事情暫且壓下，蘇景心神微凝。
那詭異火焰倏忽而出，浮現在視界中。
看到那火苗的瞬間，蘇景不由微微一愣。
火苗最初出現時，是紅色的，在他替李牧雲赴宴後，變成了白色。
現在，那白色火苗周圍又出現一團團黑氣，如同倦鳥歸林般，不斷鑽入火苗中，讓其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灰光。
沒等蘇景多想。
火苗烈烈燃燒。
幾點火星跳出，迎風便燃，蜿蜒遊走，火痕印在空中，凝聚出一首詩：
千謊宴中嚼碎骨，
霜刃剜心做鞘鳴。
佯狂未銷丹田火，
猶護微光芥子中。
蘇景默默念著這幾句詩，不覺怔然。
這首詩惟妙惟肖地描繪出了他來到訓練營後經歷的一切和以及當時的心境。
詩句浮現又消散。
隨後，火苗跳動，像上次那樣給出了評語，紅光凝聚成一個個字：
不墮蛆蠅之窟，怎擎龍象之尊？
不歷修羅血海，何證菩提明燈？
善！
蘇景久久無言，灰色火苗給出的評價，就像周不群之前的鼓勵一樣，給溺水的他投下一截浮木。
可是，他內心卻並沒有因此而徹底安寧。
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真當得起如此評價麼？
他面色陰鬱地想。
他很想騙自己，那些人就是間諜。
如果是間諜，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為妖魔做事的人，他殺死也就沒有負擔了。
可是，正因為他看得清楚，之前的殺人，是姓莊的扼殺人性的儀式。
所以，那幾個人多半真的是無辜之人。
間諜的說法，只是找補的話術，將可能會調查的少年將來會得到的結果提前說出來，並將其引到其他方向，這種大大方方的樣子，反而不會令人起疑。
一想到這些，蘇景就感到胸口像是壓上一塊巨石。
之前一直緊繃著，那些情緒用理智還能勉強壓下，現在獨自放鬆下來，卻再也揮之不去。
就在這時，那火苗跳動，一道信息傳入蘇景心間。
「嗯？」
蘇景眼睛微微一亮。
那道消息告訴他，想要讓火苗認主，分為四步。
他現在已經完成了第二步。
蘇景不由振奮，壓抑的情緒都被沖淡了一些。
他想要做的事很難很難，此火極有可能是殘缺的人間之火，毫無疑問能給他帶來巨大幫助。
可是，之前這火苗根本不理他，也沒有給他傳遞過任何信息。
現在，卻明確地告知了他所在的階段。
很多事情，就怕沒有目標。
對蘇景來說，只要給他明確的終點，他不怕中間的長途跋涉。
蘇景連忙發問，接下來的考驗是什麼。
灰色火苗卻無動於衷，再沒有回應。
蘇景目光微閃，倒也沒有太過失望。
此火苗自從出現在他身邊，就像一隻眼睛般，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每次只在他做出關鍵抉擇時出現，並給出評價，顯然有其內生邏輯。
對方似乎是通過他的所作所為，來判斷要不要認主。
為了得到真實的結果，自然不可能將考驗的方向告訴他。
當然，蘇景能夠猜到，這考驗與武力無關，而是在於心性。
他忽然想到，周不群之前說過，三聖人得到了人間之火的認可，其他帝王無法得到其認可，只能藉助聖人留下的手段勉強操控。
而人間之火分成五份之後，威能大減，但掌控難度卻變低了，所以能代代完美傳承。
代代完美傳承，意味著多半能通過一些特殊手段強行煉化操控。
當然，就算能強行煉化操控，在蘇景看來，難度肯定也很大，絕非常人能做到，其中或許還牽扯到一些隱秘。
聯繫這些信息，蘇景越來越覺得這詭異火苗多半就是殘缺的人間之火。
自己實力低微，不可能強行操控煉化，所以走的是「認可」路線。
而他經歷了肉身和精神的雙重湮滅，才完成了四步考驗中的兩步，認主難度和殘缺人間之火的高位格，倒是極為匹配。
「熬下去，熬到這詭異火苗徹底認主，再蓄勢反擊！」
蘇景目光堅定，告訴自己。
無論是復仇，還是內心滾動地劈開這世界荒唐規矩的野望，靠蘇景自己實在太難，而殘缺的人間之火，卻是讓他看到了希望。
如此想了一會兒，就在蘇景放鬆心神，準備從視界退出之際。
那火苗終於吸收完全部黑氣，徹底變成了灰色。
隨後，火苗跳動，一行行字跡又是浮現而出。
蘇景連忙凝神看去。
「今君破荊棘而至半道，此『半』非尋常之半，實乃九仞山成、千里足下，當為君賀。」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蒙昧如夜，初曦誰引？」
「聖人降世，大道即傳。薪火臨世，長夜即照！」
「元初聖人生來聰穎，悟性超凡，神光如電，剎那觀盡萬法真髓，武學奧秘，觸目即破，如觀掌紋，無有滯礙，謂之「剎那天演」。
今取此玄妙賜君，望君謹守本心，破風而行。」
蘇景看著這一行行字跡，眼睛不由微微睜大，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他知道此詭異火苗神通廣大，從之前守護魂魄就能看出。
可他本以為要完全通過考驗，使其認主後，才能得到好處。
沒想到現在就得到如此驚天饋贈。
按照其描述，「剎那天演」可是元初聖人擁有的恐怖天賦，此火苗說賜予就賜予，簡直駭人聽聞。
『沒錯了，此物定然就是那失蹤的人間之火，否則斷然不可能有如此能力！』蘇景心中暗道。
饒是以他的心性，此刻也是不由感到有點口感舌燥。
黃元定身為大景三十六府之一的主宰，也不過三品境而已。
三品和聖人之間，可謂天淵之別。
自九戮聖人之後，人間已有兩千多年沒有聖人出世了！
現在，他竟然獲得了元初聖人所擁有的天賦能力！
就在蘇景心緒起伏之時，一團清濛濛的光暈，從灰色火苗中緩緩浮現而出。
青光凝聚成一個小小的光團，澄澈透明，猶如水晶一般，閃爍著一股讓人一眼看去，就感到心神寧靜的淡淡光芒。
隨後，青色光團忽地一個加速，徑直沒入蘇景眉心。
下一瞬，蘇景眉心傳來一陣清涼之意，心神轟然炸開，眼前光影浮動，周圍的一切瞬間遠去。
與此同時，他靈魂里掌管悟性的那一部分，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開始增長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蘇景重新回過神。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眉心位置，沒發現什麼異狀，又連忙走到鏡子前，仔細看了看，也沒發現和之前有什麼區別。
「從名字來說，這剎那天演，提升的應該是悟性，悟性這種東西，極度內化，外表又怎麼能看出端倪，我也是關心則亂。」
蘇景重新坐下，開始細細研究。
很快，他就發現了自己和之前的不同。
他身為臥底，練習掌握有特殊的記憶方法，可上輩子一些不重要的東西和童年少年時的一些經歷，他也只能記個大概，有些東西回憶起來很是吃力。
可現在，他稍微一回憶，那些場景就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他過往的人生仿佛是被拍成了一部電影。
他念頭一動，就像拖動滑鼠，定位電影中的某個片段一樣，輕鬆地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如霧裡看花般的往事，現在被擦掉了朦朧霧氣，纖毫畢現。
蘇景就像看電影般，翻動著過去的記憶，一開始他還很是興奮。
可沒過多久，神色就低落下來，輕聲一嘆。
記憶力的提升，讓他對前世那些本就印象深刻的人生段落，記憶更加深刻。
而那些人生段落，不少都與他警察的初心和榮耀有關，無疑又一次刺痛了他。
蘇景深吸一口氣，舒緩了一下情緒，繼續研究自己的變化。
很快，他便察覺到，自己的思維變得無比清晰。
這種感覺，他之前有過！
當初他進入那「心火境」時，就是這種思維極度活躍的感覺。
當然，要真細心對比，「心火境」時的狀態，比他現在的思維還要更活躍一些。
想想其實也能理解。
「心火境」可是元初聖人一截殘骨自帶的神通，成聖后的軀殼中蘊含的威能，自然不是未成聖前可比。
不過，就算是弱化版的「心火境」，也足夠厲害了。
那可是聖人擁有的天賦！
現在，此天賦被他繼承，化作他雄厚的底氣。
蘇景眼神燦燦，如今他對於修行的認知還不太多，但也知曉修行分為兩個部分：
一個是修行境界的提升，帶來的是身體的質變。
另一部分則是對於武學的掌握，代表了戰鬥的技巧。
相比之下，前者自然要更重要，但後者也絕對不容小覷。
有了「剎那天演」，他在第二個部分，占據的優勢可太大了。
當然，悟性的提升，並不是說蘇景戰鬥力立刻就上了好幾個層次。
畢竟，他之前已經經歷過「心火境」，將兩世為人的所有感悟都融入到了刀法之中，將所有的積累都燒盡了。
悟性超凡，但卻沒有足夠積累，就像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武學技藝不可能憑空突破。
不過，只要蘇景後續接觸到更多武學，等吸收了那些武學中的道理，他的刀道自然能節節攀升。
如此思索了一會兒，眼見天色不早，蘇景收斂心神，爬上床睡覺。
當初，剛剛見識了府君宴會真相，面對那直擊心靈的恐懼以及生死未卜的命運，蘇景都不曾困擾，說睡就睡。
可這一次，他卻很艱難才進入夢鄉，睡得也很不踏實。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無數隻蒼蠅，組成一團黑雲，朝他撲了過來，像是一團污泥般將他身體糊住，嗡嗡嗡的聲音讓人煩躁憋悶。
它們從他耳朵鼻孔嘴巴鑽了進去，在他的身軀里築巢下蛆，無數隻蛆蟲在他的身體中新生、蠕動，瘋狂地啃食著他的血肉臟器。
他痛苦哀嚎，身體卻無法動彈。
在這詭異夢境的折磨下，終於撐到了天亮。
熹微的晨光，透過窗紙照射而入，撕裂一夜昏沉。
昨日夜半時分，飄落一陣細雨。
蘇景端著臉盆出門打水，發現少年們也都陸陸續續起來了。
他一邊洗漱，一邊神情自若地和少年們聊天，少年們也都嘻嘻哈哈的說著話。
沒人提昨夜的事情，只是談論著接下來出了訓練營的事，期許著未來加入貪狼衛後的美好生活，和往常相比，沒什麼不同。
等洗漱完，蘇景回到房子，對著鏡子擦臉時，他被嚇了一跳。
鏡子中的人，面色陰鬱地看著他，讓他感覺是那麼的陌生。
蘇景心裡一顫，下意識地閃到一邊。
可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重新站到鏡子面前，看著那鏡中的陰鬱臉孔，靜靜地盯著。
鏡子中的人，的確醜陋。
可是，那的確是自己。
即便醜陋，也要接受，而不是逃避。
蘇景內心一嘆。
校場發生的一切，恍若夜半時分飄落的那場細雨。
清晨時細雨早已消逝，地面也沒有水漬，看似什麼也沒發生。
可那濕潤的空氣，那清新的葉片，都在訴說著它來過的事實。
正如蘇景和少年們臉孔上堆積的那或濃或淡的陰雲，也在訴說著昨夜校場上那陰暗的過往。
周不群最後的那句「生日快到了」，像是一道閃電般從他心頭划過，撕裂了重重迷霧。
他心思細膩，對方最後強調了時間，他立刻聯想到他第一次見周不群，雙方寒暄時，周不群提到自己差不多還有兩個月就滿二十歲了。
當時，蘇景沒有多想。
可結合周不群今日那古怪的舉動，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他卻不由想到更多。
只有死亡時未滿二十周歲的人，進入元初靈窟，才有一絲渺茫的死而復生成為異人的希望。
周不群恰好在即將年滿二十周歲時死去，死時正好遇到元初靈窟年中開啟，這也有點太巧合了吧。
「莫非……」
蘇景想到周不群說出鼓勵自己的那句話時，那腐爛沉痛的神色，心中驀然一跳，想到了一個可能，脊背上竄起絲絲寒意。
若是周不群的生日往前上兩個月，和年中元初靈窟開啟時間上岔開，他不會去年就死了吧？！
如此事情真想他猜測的那樣，周不群的所作所為，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強調自己非常欣賞蘇景替李牧雲赴宴的行為，不僅有常人對情義的讚賞，更蘊含著和自己人生境遇對比後，那刺痛入骨的情緒。
蘇景當了多年臥底，見識過人性的幽微與明朗。
他知道對一個內心極度崩潰的人來說，那驟然投射下來的一絲光，是多麼的重要。
『因為我無意間照亮過他，所以，在察覺到我內心極度崩潰時，他就走了過來，表達善意，並出言鼓勵我。
否則，以他之前那沉穩冷靜的表現，多半還不會這麼快挑明這些事。』
念頭飛速轉動，蘇景覺得自己抓住了周不群今日的心境。
「請你務必，千次萬次且毫不猶豫地救自己於這世間水火。」
他心中忍不住掀起絲絲波瀾，一字一頓地重複了這句話，比之前聽到時的感觸要深了許多。
這其中不僅包含著周不群堅定自我拯救的呼聲，也隱隱透露出對這個糟爛世界的反抗之意。
如此的話，此人倒是和蘇景志同道合。
是他遇到的第一個有可能成為「同志」的人。
不過！
雖然他分析下來，周不群有向自己釋放善意的理由，這個理由也足夠充分。
可是，他的防備心卻並沒有因此而減弱。
語言總是輕飄無力，且充滿欺騙性。
實際怎樣，而要關注其後續的動作，才能得出結論。
信任是通過一件件事情累積出來的，而不是靠著嘴皮子說出來的。
蘇景見識過太多的狡詐和虛偽，絕不會以言立人。
來到這個世界後，他心存感激的人，只有四人。
一個是原身，承人肉身，此不必多言。
一個是原身的父親，雖然侍奉貴人實際是墜入魔窟，可原身父親又不知道，那份樸素的父愛，讓他敬重。
還有一人是李牧雲，因為活命之恩。
最後一人則是楚長歌，此人在禮儀師面前，給他強調過替李牧雲赴宴的風險。
楚長歌能獲得他認可，靠的就是這實際的動作。
而周不群雖然今日也有所動作，但他現在還無法確認其目的是否像楚長歌那般純粹，還需後續驗證。
將這些事情暫且壓下，蘇景心神微凝。
那詭異火焰倏忽而出，浮現在視界中。
看到那火苗的瞬間，蘇景不由微微一愣。
火苗最初出現時，是紅色的，在他替李牧雲赴宴後，變成了白色。
現在，那白色火苗周圍又出現一團團黑氣，如同倦鳥歸林般，不斷鑽入火苗中，讓其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灰光。
沒等蘇景多想。
火苗烈烈燃燒。
幾點火星跳出，迎風便燃，蜿蜒遊走，火痕印在空中，凝聚出一首詩：
千謊宴中嚼碎骨，
霜刃剜心做鞘鳴。
佯狂未銷丹田火，
猶護微光芥子中。
蘇景默默念著這幾句詩，不覺怔然。
這首詩惟妙惟肖地描繪出了他來到訓練營後經歷的一切和以及當時的心境。
詩句浮現又消散。
隨後，火苗跳動，像上次那樣給出了評語，紅光凝聚成一個個字：
不墮蛆蠅之窟，怎擎龍象之尊？
不歷修羅血海，何證菩提明燈？
善！
蘇景久久無言，灰色火苗給出的評價，就像周不群之前的鼓勵一樣，給溺水的他投下一截浮木。
可是，他內心卻並沒有因此而徹底安寧。
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真當得起如此評價麼？
他面色陰鬱地想。
他很想騙自己，那些人就是間諜。
如果是間諜，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為妖魔做事的人，他殺死也就沒有負擔了。
可是，正因為他看得清楚，之前的殺人，是姓莊的扼殺人性的儀式。
所以，那幾個人多半真的是無辜之人。
間諜的說法，只是找補的話術，將可能會調查的少年將來會得到的結果提前說出來，並將其引到其他方向，這種大大方方的樣子，反而不會令人起疑。
一想到這些，蘇景就感到胸口像是壓上一塊巨石。
之前一直緊繃著，那些情緒用理智還能勉強壓下，現在獨自放鬆下來，卻再也揮之不去。
就在這時，那火苗跳動，一道信息傳入蘇景心間。
「嗯？」
蘇景眼睛微微一亮。
那道消息告訴他，想要讓火苗認主，分為四步。
他現在已經完成了第二步。
蘇景不由振奮，壓抑的情緒都被沖淡了一些。
他想要做的事很難很難，此火極有可能是殘缺的人間之火，毫無疑問能給他帶來巨大幫助。
可是，之前這火苗根本不理他，也沒有給他傳遞過任何信息。
現在，卻明確地告知了他所在的階段。
很多事情，就怕沒有目標。
對蘇景來說，只要給他明確的終點，他不怕中間的長途跋涉。
蘇景連忙發問，接下來的考驗是什麼。
灰色火苗卻無動於衷，再沒有回應。
蘇景目光微閃，倒也沒有太過失望。
此火苗自從出現在他身邊，就像一隻眼睛般，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每次只在他做出關鍵抉擇時出現，並給出評價，顯然有其內生邏輯。
對方似乎是通過他的所作所為，來判斷要不要認主。
為了得到真實的結果，自然不可能將考驗的方向告訴他。
當然，蘇景能夠猜到，這考驗與武力無關，而是在於心性。
他忽然想到，周不群之前說過，三聖人得到了人間之火的認可，其他帝王無法得到其認可，只能藉助聖人留下的手段勉強操控。
而人間之火分成五份之後，威能大減，但掌控難度卻變低了，所以能代代完美傳承。
代代完美傳承，意味著多半能通過一些特殊手段強行煉化操控。
當然，就算能強行煉化操控，在蘇景看來，難度肯定也很大，絕非常人能做到，其中或許還牽扯到一些隱秘。
聯繫這些信息，蘇景越來越覺得這詭異火苗多半就是殘缺的人間之火。
自己實力低微，不可能強行操控煉化，所以走的是「認可」路線。
而他經歷了肉身和精神的雙重湮滅，才完成了四步考驗中的兩步，認主難度和殘缺人間之火的高位格，倒是極為匹配。
「熬下去，熬到這詭異火苗徹底認主，再蓄勢反擊！」
蘇景目光堅定，告訴自己。
無論是復仇，還是內心滾動地劈開這世界荒唐規矩的野望，靠蘇景自己實在太難，而殘缺的人間之火，卻是讓他看到了希望。
如此想了一會兒，就在蘇景放鬆心神，準備從視界退出之際。
那火苗終於吸收完全部黑氣，徹底變成了灰色。
隨後，火苗跳動，一行行字跡又是浮現而出。
蘇景連忙凝神看去。
「今君破荊棘而至半道，此『半』非尋常之半，實乃九仞山成、千里足下，當為君賀。」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蒙昧如夜，初曦誰引？」
「聖人降世，大道即傳。薪火臨世，長夜即照！」
「元初聖人生來聰穎，悟性超凡，神光如電，剎那觀盡萬法真髓，武學奧秘，觸目即破，如觀掌紋，無有滯礙，謂之「剎那天演」。
今取此玄妙賜君，望君謹守本心，破風而行。」
蘇景看著這一行行字跡，眼睛不由微微睜大，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他知道此詭異火苗神通廣大，從之前守護魂魄就能看出。
可他本以為要完全通過考驗，使其認主後，才能得到好處。
沒想到現在就得到如此驚天饋贈。
按照其描述，「剎那天演」可是元初聖人擁有的恐怖天賦，此火苗說賜予就賜予，簡直駭人聽聞。
『沒錯了，此物定然就是那失蹤的人間之火，否則斷然不可能有如此能力！』蘇景心中暗道。
饒是以他的心性，此刻也是不由感到有點口感舌燥。
黃元定身為大景三十六府之一的主宰，也不過三品境而已。
三品和聖人之間，可謂天淵之別。
自九戮聖人之後，人間已有兩千多年沒有聖人出世了！
現在，他竟然獲得了元初聖人所擁有的天賦能力！
就在蘇景心緒起伏之時，一團清濛濛的光暈，從灰色火苗中緩緩浮現而出。
青光凝聚成一個小小的光團，澄澈透明，猶如水晶一般，閃爍著一股讓人一眼看去，就感到心神寧靜的淡淡光芒。
隨後，青色光團忽地一個加速，徑直沒入蘇景眉心。
下一瞬，蘇景眉心傳來一陣清涼之意，心神轟然炸開，眼前光影浮動，周圍的一切瞬間遠去。
與此同時，他靈魂里掌管悟性的那一部分，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開始增長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蘇景重新回過神。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眉心位置，沒發現什麼異狀，又連忙走到鏡子前，仔細看了看，也沒發現和之前有什麼區別。
「從名字來說，這剎那天演，提升的應該是悟性，悟性這種東西，極度內化，外表又怎麼能看出端倪，我也是關心則亂。」
蘇景重新坐下，開始細細研究。
很快，他就發現了自己和之前的不同。
他身為臥底，練習掌握有特殊的記憶方法，可上輩子一些不重要的東西和童年少年時的一些經歷，他也只能記個大概，有些東西回憶起來很是吃力。
可現在，他稍微一回憶，那些場景就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他過往的人生仿佛是被拍成了一部電影。
他念頭一動，就像拖動滑鼠，定位電影中的某個片段一樣，輕鬆地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如霧裡看花般的往事，現在被擦掉了朦朧霧氣，纖毫畢現。
蘇景就像看電影般，翻動著過去的記憶，一開始他還很是興奮。
可沒過多久，神色就低落下來，輕聲一嘆。
記憶力的提升，讓他對前世那些本就印象深刻的人生段落，記憶更加深刻。
而那些人生段落，不少都與他警察的初心和榮耀有關，無疑又一次刺痛了他。
蘇景深吸一口氣，舒緩了一下情緒，繼續研究自己的變化。
很快，他便察覺到，自己的思維變得無比清晰。
這種感覺，他之前有過！
當初他進入那「心火境」時，就是這種思維極度活躍的感覺。
當然，要真細心對比，「心火境」時的狀態，比他現在的思維還要更活躍一些。
想想其實也能理解。
「心火境」可是元初聖人一截殘骨自帶的神通，成聖后的軀殼中蘊含的威能，自然不是未成聖前可比。
不過，就算是弱化版的「心火境」，也足夠厲害了。
那可是聖人擁有的天賦！
現在，此天賦被他繼承，化作他雄厚的底氣。
蘇景眼神燦燦，如今他對於修行的認知還不太多，但也知曉修行分為兩個部分：
一個是修行境界的提升，帶來的是身體的質變。
另一部分則是對於武學的掌握，代表了戰鬥的技巧。
相比之下，前者自然要更重要，但後者也絕對不容小覷。
有了「剎那天演」，他在第二個部分，占據的優勢可太大了。
當然，悟性的提升，並不是說蘇景戰鬥力立刻就上了好幾個層次。
畢竟，他之前已經經歷過「心火境」，將兩世為人的所有感悟都融入到了刀法之中，將所有的積累都燒盡了。
悟性超凡，但卻沒有足夠積累，就像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武學技藝不可能憑空突破。
不過，只要蘇景後續接觸到更多武學，等吸收了那些武學中的道理，他的刀道自然能節節攀升。
如此思索了一會兒，眼見天色不早，蘇景收斂心神，爬上床睡覺。
當初，剛剛見識了府君宴會真相，面對那直擊心靈的恐懼以及生死未卜的命運，蘇景都不曾困擾，說睡就睡。
可這一次，他卻很艱難才進入夢鄉，睡得也很不踏實。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無數隻蒼蠅，組成一團黑雲，朝他撲了過來，像是一團污泥般將他身體糊住，嗡嗡嗡的聲音讓人煩躁憋悶。
它們從他耳朵鼻孔嘴巴鑽了進去，在他的身軀里築巢下蛆，無數隻蛆蟲在他的身體中新生、蠕動，瘋狂地啃食著他的血肉臟器。
他痛苦哀嚎，身體卻無法動彈。
在這詭異夢境的折磨下，終於撐到了天亮。
熹微的晨光，透過窗紙照射而入，撕裂一夜昏沉。
昨日夜半時分，飄落一陣細雨。
蘇景端著臉盆出門打水，發現少年們也都陸陸續續起來了。
他一邊洗漱，一邊神情自若地和少年們聊天，少年們也都嘻嘻哈哈的說著話。
沒人提昨夜的事情，只是談論著接下來出了訓練營的事，期許著未來加入貪狼衛後的美好生活，和往常相比，沒什麼不同。
等洗漱完，蘇景回到房子，對著鏡子擦臉時，他被嚇了一跳。
鏡子中的人，面色陰鬱地看著他，讓他感覺是那麼的陌生。
蘇景心裡一顫，下意識地閃到一邊。
可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重新站到鏡子面前，看著那鏡中的陰鬱臉孔，靜靜地盯著。
鏡子中的人，的確醜陋。
可是，那的確是自己。
即便醜陋，也要接受，而不是逃避。
蘇景內心一嘆。
校場發生的一切，恍若夜半時分飄落的那場細雨。
清晨時細雨早已消逝，地面也沒有水漬，看似什麼也沒發生。
可那濕潤的空氣，那清新的葉片，都在訴說著它來過的事實。
正如蘇景和少年們臉孔上堆積的那或濃或淡的陰雲，也在訴說著昨夜校場上那陰暗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