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世間好物不堅牢
蘇景心頭警兆大作。
他本能地感受到空氣中有一縷縷惡意緩緩流淌起來，像黃蜂尾巴上的毒針。
一旦他應對失當，就會迅速刺進他血肉中，盡情地灌輸毒液。
好在，蘇景知道莊大人和常大人一直在盯著自己，從來沒有放鬆過警惕。
他敢做出和其他人不一樣的舉動，早就做好了受到質問的準備。
當下，他忽地短促一笑，看著莊大人，反問道：
「大人，你也知道我當初有幸服侍過府君和諸位貴人，時間雖短，但就在這短暫的接觸中，我從府君大人身上學到了一點兒東西，您知道是什麼嗎？」
莊大人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什麼？」
「從府君身上，我看到了上位者的優雅。」
蘇景眼神中帶著絲絲譏諷：「我等身為異人，何等身份，怎麼能和普通人計較？
您一直教導我們，身份不一樣了，就應該換個活法，我覺得很有道理。
可是，我不需要通過鞭打普通人從而彰顯自己的地位，這和在貓狗身上找尊嚴有什麼區別，算什麼本事？！」
他衝著府君府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臉上露出絲絲傲意：
「我等身為府君麾下，是要做大事的！要做就要做一些其他人不敢做的事，才稱得上是為府君分憂！」
「好！我沒有看錯你，你的確是個有想法的！」
莊大人哈哈大笑起來，一臉讚賞地看著蘇景。
笑聲落下後，他又問道：「那剛才王昭對那人拳打腳踢，你為何要阻止，你對自己有要求，可以理解。
不過，王昭是自己人，他想要發泄就讓他發泄一下，何必為了一個農夫而冒著和隊友產生嫌隙的風險勸阻。」
「哎。」
蘇景知道對方還沒有打消猜疑，於是輕嘆一聲：
「大人你也知道，我和王昭都是鄉下人，訓練營中我倆一直比較聊得來。可正因為聊得來，我才必須要勸阻他。
道旁有狗擋住了路，驅趕離開就行了，跑過去不依不饒地追打，就有點沒出息了，拉低了自己的層次。
當時那狀況你也看到了，其他人都一臉震驚地看著王昭。
我和王昭的出身，讓很多人下意識的覺得我倆見識淺薄，他再做出那種行為，無疑更是讓人看輕了他。」
蘇景這一番話有理有據，邏輯嚴絲合縫，也非常符合他的身份和心理。
莊大人不由點頭，原本對蘇景的一些猜疑頓時緩緩褪去。
這時，蘇景忽然狡黠一笑，道：「對了，大人，你不說我都沒在意，你這一說我才反應過來。
這幾日你帶著我們逛街，第一天又做出鞭打擋路的人的示範，莫非是故意引導，想藉此觀察一下我們這些人的心性。
若是太過和普通人計較，無疑證明其眼界短淺，難堪大用。」
他越說越興奮：「之前我出手勸阻後，大人您也立刻過來阻止，並且扔下銀兩，顯然您和府君大人一樣，根本不屑於在普通人身上找存在感。
除了第一天外，你也沒有再鞭打過路人……」
他話語一頓，笑問道：「不知我的表現，能否入您的眼？」
莊大人微微一怔。
蘇景的猜測和他真正想法想去甚遠，不過猜錯了沒關係，只要對府君沒有異心就好。
而且，這給了他一種蘇景雖然有點小聰明，但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的滿足感。
當下，莊大人哈哈一笑，身上殘留的那點陰森之意也是盡數收斂，恢復了往常那溫和模樣，笑眯眯地攬住蘇景肩膀：
「你小子，當真是個人才，你們進入訓練營也快一個月了，也差不多該出去了，以後在外面遇到什麼困難，不用客氣，盡可以來找我。」
沒發現蘇景忠誠有問題，反而更加確定了蘇景心性極佳，視野寬廣，莊大人也不介意展示自己的善意。
「多謝大人栽培。」蘇景連忙抱拳稱謝。
末了，莊大人忽然道：「你想要為府君做事的想法，我非常讚賞。你們很快就有機會，來表達對府君的忠誠了。」
蘇景心頭一緊，臉上卻露出興奮之色，問道：「什麼機會？」
莊大人神秘一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回到屋子，蘇景躺在床上，眼神瞬間陰沉下來。
莊大人說的機會，讓他想到之前的一些猜測，一陣陣前所未有的不安襲來，讓他難以入眠。
時間如鏽鍋中殘留的髒水，被灶火一點點熬干。
這天清晨，莊大人宣布今天是在訓練營的最後一天，等到明天早上，他們就要離開訓練營了。
至於出了訓練營的安排，莊大人說明天早上再說。
聽到這個消息，蘇景並沒有因為即將離開訓練營而感到放鬆，一顆心反而緊緊揪起。
他知道自己一直擔心的事情，恐怕就要發生了。
一種無可抑制的恐慌感，像滑膩陰暗的毒蛇，從他身軀里鑽了出來，讓他罕見的有些心神不寧。
當初，在甲字院面臨生死危機，蘇景並未膽怯。
在宴會上看著府君一點點吸乾自己的血時，他也不曾害怕。
可現在，他是真的感到不安了。
不知不覺，到了晚上，蘇景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譁之聲，他打了個激靈，呼地站起，來到窗戶旁，向外看去。
當看到外面的場景後，像是寒冬臘月一盆冰水從頭頂澆落，他身軀瞬間僵住，只覺得渾身發冷。
與此同時，莊大人的聲音傳來：「都出來吧。」
蘇景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壓下，推開門走了出去。
校場上，一些甲士舉著熊熊燃燒的火把，在他們的簇擁下，莊大人和常大人站在人群中央。
火光跳躍，地面映照出一個個鬼魅般的影子。
而在他們的腳邊，跪著七個披頭散髮的男人。
他們身體被繩索捆著，嘴巴被麻布堵住，臉上滿是恐慌，努力地扭動著身體，卻被身後的大手死死按住，像是一條條被按在砧板上的魚。
其他少年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只是看到兩位大人表情格外嚴肅，神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不自覺都是將心提了起來，老老實實地站成一排，不敢多問，靜靜等待吩咐。
蘇景卻一瞬間明白了莊大人的用意。
其實，他從見到莊大人第一面，聽到他說的那番話時，就猜到了會有這麼一天。
只是，他一直在逃避，不願意多想。
逃避！
對蘇景這種敢睜大眼睛看著府君喝光自己血的人來說，是多麼陌生的一個詞語。
可是，哪有什麼真正勇敢的人。
面對真正戳中內心要害的人和事，只要是個人，都會畏懼。
身份構建、偶像崇拜、情感要挾、特權引誘，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把人變成狂熱又冰冷的工具，變成府君手裡的刀。
而要將人變成工具，中間有個不可或缺的部分，那就是：扼殺人性。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重要程度相當於給刀劍開鋒。
蘇景上輩子一直在和罪犯戰鬥，研究犯罪心理學，對著一切再清楚不過，非洲軍閥控制下的童子兵，東南亞犯罪集團手下的成員，都要經歷這一步。
站在場上，蘇景表面平靜，內心卻是轟鳴不斷。
就在他內心焦灼之時，莊大人目光從場上徐徐掃過，緩緩道：
「今天叫你們過來，沒別的，只是要你們干一件小事。」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人：
「你們這段時間常說願意為府君效死，現在你們向府君表達忠心的機會，來了！
這幾個人得罪了府君，你們自己挑人吧，一人一個，宰了他。」
他聲音很輕，但落在眾人耳中無異於雷聲轟鳴。
少年們都是被嚇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莊大人。
這一個月來，少年們雖然已經逐步建立了一些特權意識，但驟然要讓他們動刀子殺人，卻也是個極大挑戰。
嗚嗚嗚。
跪在地上嘴巴被堵著的那些男子，拼命的掙扎，神色驚恐，眼裡滿是淚水。
少年們看看那些人，又看看神色冷肅的莊大人，遲遲沒有動作。
「怎麼？！平日裡一個個說著願意為府君效死，事到臨頭怎麼都成了軟腳蝦。」
莊大人眼睛眯縫成一條線，陰惻惻道：「莫非你們平日裡都在欺騙府君！」
在莊大人的目光掃視下，所有人都是感到遍體生寒。
就在這時，蘇景驀然往前踏出一步，看向莊大人：「大人，不知這些人犯了什麼事？」
在腳步踏出的剎那，蘇景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當了出頭鳥。
這段日子以來，除了上次制止王昭對那農夫施暴外，他一直緊守本分，不做多餘動作，因為他知道莊大人這條毒蛇，一直在盯著自己。
如今，在這種凝重的氣氛下，在這種關鍵的考驗中，他做出此等舉動，必將引來莊大人的關注，對方已經打消的一些疑慮，恐怕又會泛上心頭。
可謂不智之舉。
可是，他剛才的動作快過了想法，職業本能壓過了理性算計，下意識就站了出來。
「犯了什麼事」，對一名警察來說，是執行任務和審問犯人時融入本能的提問，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
以前，蘇景都沒意識到這個提問的含義，現在他卻是明白了，這句話暗含一個很重要的邏輯：你為何而戰？
前世正是因為對這個問題有完美的解答，他才會不顧風險地去當臥底。
莊大人目光緩緩轉移，定格在蘇景身上，道：
「府君大人要處置人，自然有自己的理由，難道府君大人做事，還需要向你解釋？」
他透著孩童氣的臉龐，變得陰鬱：「還是說，你覺得府君會冤枉好人，你在質疑府君的為人？！」
蘇景感到有一股陰暗的火，從莊大人眼眶中竄出，沿著夜色朝自己燒了過來。
蘇景內心掙扎，腳掌緊繃又緩緩鬆開：「不敢。」
就在這時，卻見周不群忽地踏出一步：「我來！」
聞聲，莊大人轉過頭顱，臉上浮現出滿意之色，笑著對周不群點點頭。
然後，他轉回頭顱，冷冷看著蘇景：「我一直很欣賞你，你是知道的，念在你是初犯，就不處罰你了，下去吧。」
「是。」
蘇景默然退下，周不群大踏步上前。
兩人身影交錯。
周不群來到那群跪著的男子身旁，抓起地上的長刀，站到一名男子身前。
一刀凌厲的破風聲響起。
血花四濺！
人頭落地！
莊大人輕輕鼓掌，讚賞地看向周不群：「好樣的。」
周不群面色發白，但其情緒自身控制之中，朝著莊大人勉強一笑，回到人群中。
「下一個。」莊大人慢悠悠道。
出人意料的是，第二個主動上前的是王昭。
「大人，我來！」
他神色緊張地看著莊大人，臉上掛滿汗珠。
莊大人神色略顯意外，鼓勵道：「好小子，去吧。」
王昭抓著刀，站到一人面前，咽了口唾沫，看著那人掛滿淚水的臉龐和眼中的祈求之色，身軀顫抖。
然後，他狠狠地咬牙。
一刀落下。
可惜，可能是太過緊張的緣故，他這一刀沒有砍好，在那人脖子上砍出一個豁口，血液呼哧呼哧的往外流。
但那人卻並沒有死，倒在地上雙腿彈動，不斷地掙扎，歪著腦袋瞪著眼，看著王昭。
看到這一幕，王昭嚇得魂都要飛走了，意識像斷線風箏般飄遠，只留下恐懼和不安。
在這份恐懼的驅使下，他本能地做出反擊，一邊哭叫，一邊瘋狂揮動長刀，一刀又一刀斬在那人身上，一刀比一刀砍得更重。
轉眼間，那人就成了個血葫蘆，動也不動，鮮血染紅了地面。
直到砍得沒力氣了，王昭身軀一晃，丟下刀撲通跪倒在地，渾身顫抖著，意識一點點回歸。
他看向倒在血泊中的那人，看著那血肉模糊的身體，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嗓子裡發出兩聲如泣如訴的哭音，喉嚨急促聳動，彎腰乾嘔不已。
可乾嘔了幾下後，他又直起腰，嘿嘿哈哈地笑了起來，恍若瘋魔了一般。
其他少年都被王昭的狀態給嚇住了，呆呆地看著，只覺得心底發寒，手足冰涼。
蘇景面無表情看著王昭，這一刻，他的身心化作一張薄情的紙，在臭水溝里悲傷地漂浮。
他還記得初見時王昭那單純熱情的模樣。
他眼睜睜看著一個神色麻木恍惚，明顯不對勁的人沿著樓梯向樓頂走去，他沒有管。
又任由那人推開天台的門，他還是沒有管。
那人站上天台，他依舊不理。
現在，那人終於一躍而下，將自己的身體和蘇景上輩子踐行多年的職業操守，一同摔得四分五裂！
「下一個。」
莊大人抬了抬眼皮，不給少年發呆的機會，冰冷的聲音打斷了蘇景的思緒。
接下來，又有兩人壯著膽子上前，動手殺人。
殺完人後，一人跪在地上抱著自己殺掉的人的屍體，痛哭流涕。
一個人傻傻地站著，雙目無神，偶爾喉嚨里發出一聲聲低不可聞的嗚咽。
蘇景察覺到莊大人和常大人目光時不時瞟向自己，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一人面前，撿起地上沾滿鮮血的長刀。
跪在他面前的那人，仰著臉看著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因為恐懼，整張臉皺得像一張捏成一團的草紙。
蘇景微微扭臉，避開那人的眼睛，不敢多看，握緊長刀。
這一瞬間，他在公安大學學習的經歷。
他第一次穿上警服對著鏡子顧盼自雄的模樣。
他搗毀犯罪團伙受到表彰迎接潮水般掌聲的情形，像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這些畫面像是一把鋼刀插進他心裡，將他的心攪了個稀巴爛。
隨後，畫面一轉，出現了李牧雲的身影，他哭著喊著，撲到車隊首領腳下，死死抱住首領的腿：
「求求你！別扔下我兄長！他還有氣！能治！能治好！我給您錢！」
「不…不耽擱行程！我能背他！我能背！」
然後，是搖搖晃晃的山路。
是李牧雲哼哼唧唧的哭叫聲。
是李牧雲看著昏迷的蘇景，疲憊慘白的臉。
是兩人前胸摩擦後背滲出的血。
最後，一張臉定格在他眼前。
是李牧雲的臉。
那張臉無聲地看著他，神色中滿是期冀。
世間安得雙全法？！
這一刻，他深切感受到了這句詩中蘊含的痛苦與掙扎。
『牧雲在等著我……』
蘇景看著那張臉，用上排牙齒咬了咬下唇內部柔軟的肉，深吸一口氣，心裡一狠，手臂高高舉起。
一刀猛地斬落。
血花飛濺！
這一刀，落在那人的脖頸，也刺進了他的心臟。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疏琉璃脆。
那一顆光輝閃耀的警徽，那一顆他小心呵護的警徽，被他親手一刀斬得粉碎！
他丟下刀，目光所至，一片血紅。
血腥味濃郁得令人窒息。
猩紅的血液在他周圍糊成一張黏膩的膜。
少年的哭聲、舉著火把的甲士們低沉的笑聲，莊大人和常大人深沉的目光，像是雨點一般敲打在血膜上，泛起陣陣紅光。
蘇景努力維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一步步往回走。
耳旁是蕪雜刺耳的風。
腳下是陰鬱迷離的海。
他像是一捧乾草般漂浮在海上，隨波逐流，飄向黑暗的不可知的遠方。
他本能地感受到空氣中有一縷縷惡意緩緩流淌起來，像黃蜂尾巴上的毒針。
一旦他應對失當，就會迅速刺進他血肉中，盡情地灌輸毒液。
好在，蘇景知道莊大人和常大人一直在盯著自己，從來沒有放鬆過警惕。
他敢做出和其他人不一樣的舉動，早就做好了受到質問的準備。
當下，他忽地短促一笑，看著莊大人，反問道：
「大人，你也知道我當初有幸服侍過府君和諸位貴人，時間雖短，但就在這短暫的接觸中，我從府君大人身上學到了一點兒東西，您知道是什麼嗎？」
莊大人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什麼？」
「從府君身上，我看到了上位者的優雅。」
蘇景眼神中帶著絲絲譏諷：「我等身為異人，何等身份，怎麼能和普通人計較？
您一直教導我們，身份不一樣了，就應該換個活法，我覺得很有道理。
可是，我不需要通過鞭打普通人從而彰顯自己的地位，這和在貓狗身上找尊嚴有什麼區別，算什麼本事？！」
他衝著府君府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臉上露出絲絲傲意：
「我等身為府君麾下，是要做大事的！要做就要做一些其他人不敢做的事，才稱得上是為府君分憂！」
「好！我沒有看錯你，你的確是個有想法的！」
莊大人哈哈大笑起來，一臉讚賞地看著蘇景。
笑聲落下後，他又問道：「那剛才王昭對那人拳打腳踢，你為何要阻止，你對自己有要求，可以理解。
不過，王昭是自己人，他想要發泄就讓他發泄一下，何必為了一個農夫而冒著和隊友產生嫌隙的風險勸阻。」
「哎。」
蘇景知道對方還沒有打消猜疑，於是輕嘆一聲：
「大人你也知道，我和王昭都是鄉下人，訓練營中我倆一直比較聊得來。可正因為聊得來，我才必須要勸阻他。
道旁有狗擋住了路，驅趕離開就行了，跑過去不依不饒地追打，就有點沒出息了，拉低了自己的層次。
當時那狀況你也看到了，其他人都一臉震驚地看著王昭。
我和王昭的出身，讓很多人下意識的覺得我倆見識淺薄，他再做出那種行為，無疑更是讓人看輕了他。」
蘇景這一番話有理有據，邏輯嚴絲合縫，也非常符合他的身份和心理。
莊大人不由點頭，原本對蘇景的一些猜疑頓時緩緩褪去。
這時，蘇景忽然狡黠一笑，道：「對了，大人，你不說我都沒在意，你這一說我才反應過來。
這幾日你帶著我們逛街，第一天又做出鞭打擋路的人的示範，莫非是故意引導，想藉此觀察一下我們這些人的心性。
若是太過和普通人計較，無疑證明其眼界短淺，難堪大用。」
他越說越興奮：「之前我出手勸阻後，大人您也立刻過來阻止，並且扔下銀兩，顯然您和府君大人一樣，根本不屑於在普通人身上找存在感。
除了第一天外，你也沒有再鞭打過路人……」
他話語一頓，笑問道：「不知我的表現，能否入您的眼？」
莊大人微微一怔。
蘇景的猜測和他真正想法想去甚遠，不過猜錯了沒關係，只要對府君沒有異心就好。
而且，這給了他一種蘇景雖然有點小聰明，但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的滿足感。
當下，莊大人哈哈一笑，身上殘留的那點陰森之意也是盡數收斂，恢復了往常那溫和模樣，笑眯眯地攬住蘇景肩膀：
「你小子，當真是個人才，你們進入訓練營也快一個月了，也差不多該出去了，以後在外面遇到什麼困難，不用客氣，盡可以來找我。」
沒發現蘇景忠誠有問題，反而更加確定了蘇景心性極佳，視野寬廣，莊大人也不介意展示自己的善意。
「多謝大人栽培。」蘇景連忙抱拳稱謝。
末了，莊大人忽然道：「你想要為府君做事的想法，我非常讚賞。你們很快就有機會，來表達對府君的忠誠了。」
蘇景心頭一緊，臉上卻露出興奮之色，問道：「什麼機會？」
莊大人神秘一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回到屋子，蘇景躺在床上，眼神瞬間陰沉下來。
莊大人說的機會，讓他想到之前的一些猜測，一陣陣前所未有的不安襲來，讓他難以入眠。
時間如鏽鍋中殘留的髒水，被灶火一點點熬干。
這天清晨，莊大人宣布今天是在訓練營的最後一天，等到明天早上，他們就要離開訓練營了。
至於出了訓練營的安排，莊大人說明天早上再說。
聽到這個消息，蘇景並沒有因為即將離開訓練營而感到放鬆，一顆心反而緊緊揪起。
他知道自己一直擔心的事情，恐怕就要發生了。
一種無可抑制的恐慌感，像滑膩陰暗的毒蛇，從他身軀里鑽了出來，讓他罕見的有些心神不寧。
當初，在甲字院面臨生死危機，蘇景並未膽怯。
在宴會上看著府君一點點吸乾自己的血時，他也不曾害怕。
可現在，他是真的感到不安了。
不知不覺，到了晚上，蘇景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譁之聲，他打了個激靈，呼地站起，來到窗戶旁，向外看去。
當看到外面的場景後，像是寒冬臘月一盆冰水從頭頂澆落，他身軀瞬間僵住，只覺得渾身發冷。
與此同時，莊大人的聲音傳來：「都出來吧。」
蘇景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壓下，推開門走了出去。
校場上，一些甲士舉著熊熊燃燒的火把，在他們的簇擁下，莊大人和常大人站在人群中央。
火光跳躍，地面映照出一個個鬼魅般的影子。
而在他們的腳邊，跪著七個披頭散髮的男人。
他們身體被繩索捆著，嘴巴被麻布堵住，臉上滿是恐慌，努力地扭動著身體，卻被身後的大手死死按住，像是一條條被按在砧板上的魚。
其他少年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只是看到兩位大人表情格外嚴肅，神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不自覺都是將心提了起來，老老實實地站成一排，不敢多問，靜靜等待吩咐。
蘇景卻一瞬間明白了莊大人的用意。
其實，他從見到莊大人第一面，聽到他說的那番話時，就猜到了會有這麼一天。
只是，他一直在逃避，不願意多想。
逃避！
對蘇景這種敢睜大眼睛看著府君喝光自己血的人來說，是多麼陌生的一個詞語。
可是，哪有什麼真正勇敢的人。
面對真正戳中內心要害的人和事，只要是個人，都會畏懼。
身份構建、偶像崇拜、情感要挾、特權引誘，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把人變成狂熱又冰冷的工具，變成府君手裡的刀。
而要將人變成工具，中間有個不可或缺的部分，那就是：扼殺人性。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重要程度相當於給刀劍開鋒。
蘇景上輩子一直在和罪犯戰鬥，研究犯罪心理學，對著一切再清楚不過，非洲軍閥控制下的童子兵，東南亞犯罪集團手下的成員，都要經歷這一步。
站在場上，蘇景表面平靜，內心卻是轟鳴不斷。
就在他內心焦灼之時，莊大人目光從場上徐徐掃過，緩緩道：
「今天叫你們過來，沒別的，只是要你們干一件小事。」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人：
「你們這段時間常說願意為府君效死，現在你們向府君表達忠心的機會，來了！
這幾個人得罪了府君，你們自己挑人吧，一人一個，宰了他。」
他聲音很輕，但落在眾人耳中無異於雷聲轟鳴。
少年們都是被嚇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莊大人。
這一個月來，少年們雖然已經逐步建立了一些特權意識，但驟然要讓他們動刀子殺人，卻也是個極大挑戰。
嗚嗚嗚。
跪在地上嘴巴被堵著的那些男子，拼命的掙扎，神色驚恐，眼裡滿是淚水。
少年們看看那些人，又看看神色冷肅的莊大人，遲遲沒有動作。
「怎麼？！平日裡一個個說著願意為府君效死，事到臨頭怎麼都成了軟腳蝦。」
莊大人眼睛眯縫成一條線，陰惻惻道：「莫非你們平日裡都在欺騙府君！」
在莊大人的目光掃視下，所有人都是感到遍體生寒。
就在這時，蘇景驀然往前踏出一步，看向莊大人：「大人，不知這些人犯了什麼事？」
在腳步踏出的剎那，蘇景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當了出頭鳥。
這段日子以來，除了上次制止王昭對那農夫施暴外，他一直緊守本分，不做多餘動作，因為他知道莊大人這條毒蛇，一直在盯著自己。
如今，在這種凝重的氣氛下，在這種關鍵的考驗中，他做出此等舉動，必將引來莊大人的關注，對方已經打消的一些疑慮，恐怕又會泛上心頭。
可謂不智之舉。
可是，他剛才的動作快過了想法，職業本能壓過了理性算計，下意識就站了出來。
「犯了什麼事」，對一名警察來說，是執行任務和審問犯人時融入本能的提問，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
以前，蘇景都沒意識到這個提問的含義，現在他卻是明白了，這句話暗含一個很重要的邏輯：你為何而戰？
前世正是因為對這個問題有完美的解答，他才會不顧風險地去當臥底。
莊大人目光緩緩轉移，定格在蘇景身上，道：
「府君大人要處置人，自然有自己的理由，難道府君大人做事，還需要向你解釋？」
他透著孩童氣的臉龐，變得陰鬱：「還是說，你覺得府君會冤枉好人，你在質疑府君的為人？！」
蘇景感到有一股陰暗的火，從莊大人眼眶中竄出，沿著夜色朝自己燒了過來。
蘇景內心掙扎，腳掌緊繃又緩緩鬆開：「不敢。」
就在這時，卻見周不群忽地踏出一步：「我來！」
聞聲，莊大人轉過頭顱，臉上浮現出滿意之色，笑著對周不群點點頭。
然後，他轉回頭顱，冷冷看著蘇景：「我一直很欣賞你，你是知道的，念在你是初犯，就不處罰你了，下去吧。」
「是。」
蘇景默然退下，周不群大踏步上前。
兩人身影交錯。
周不群來到那群跪著的男子身旁，抓起地上的長刀，站到一名男子身前。
一刀凌厲的破風聲響起。
血花四濺！
人頭落地！
莊大人輕輕鼓掌，讚賞地看向周不群：「好樣的。」
周不群面色發白，但其情緒自身控制之中，朝著莊大人勉強一笑，回到人群中。
「下一個。」莊大人慢悠悠道。
出人意料的是，第二個主動上前的是王昭。
「大人，我來！」
他神色緊張地看著莊大人，臉上掛滿汗珠。
莊大人神色略顯意外，鼓勵道：「好小子，去吧。」
王昭抓著刀，站到一人面前，咽了口唾沫，看著那人掛滿淚水的臉龐和眼中的祈求之色，身軀顫抖。
然後，他狠狠地咬牙。
一刀落下。
可惜，可能是太過緊張的緣故，他這一刀沒有砍好，在那人脖子上砍出一個豁口，血液呼哧呼哧的往外流。
但那人卻並沒有死，倒在地上雙腿彈動，不斷地掙扎，歪著腦袋瞪著眼，看著王昭。
看到這一幕，王昭嚇得魂都要飛走了，意識像斷線風箏般飄遠，只留下恐懼和不安。
在這份恐懼的驅使下，他本能地做出反擊，一邊哭叫，一邊瘋狂揮動長刀，一刀又一刀斬在那人身上，一刀比一刀砍得更重。
轉眼間，那人就成了個血葫蘆，動也不動，鮮血染紅了地面。
直到砍得沒力氣了，王昭身軀一晃，丟下刀撲通跪倒在地，渾身顫抖著，意識一點點回歸。
他看向倒在血泊中的那人，看著那血肉模糊的身體，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嗓子裡發出兩聲如泣如訴的哭音，喉嚨急促聳動，彎腰乾嘔不已。
可乾嘔了幾下後，他又直起腰，嘿嘿哈哈地笑了起來，恍若瘋魔了一般。
其他少年都被王昭的狀態給嚇住了，呆呆地看著，只覺得心底發寒，手足冰涼。
蘇景面無表情看著王昭，這一刻，他的身心化作一張薄情的紙，在臭水溝里悲傷地漂浮。
他還記得初見時王昭那單純熱情的模樣。
他眼睜睜看著一個神色麻木恍惚，明顯不對勁的人沿著樓梯向樓頂走去，他沒有管。
又任由那人推開天台的門，他還是沒有管。
那人站上天台，他依舊不理。
現在，那人終於一躍而下，將自己的身體和蘇景上輩子踐行多年的職業操守，一同摔得四分五裂！
「下一個。」
莊大人抬了抬眼皮，不給少年發呆的機會，冰冷的聲音打斷了蘇景的思緒。
接下來，又有兩人壯著膽子上前，動手殺人。
殺完人後，一人跪在地上抱著自己殺掉的人的屍體，痛哭流涕。
一個人傻傻地站著，雙目無神，偶爾喉嚨里發出一聲聲低不可聞的嗚咽。
蘇景察覺到莊大人和常大人目光時不時瞟向自己，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一人面前，撿起地上沾滿鮮血的長刀。
跪在他面前的那人，仰著臉看著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因為恐懼，整張臉皺得像一張捏成一團的草紙。
蘇景微微扭臉，避開那人的眼睛，不敢多看，握緊長刀。
這一瞬間，他在公安大學學習的經歷。
他第一次穿上警服對著鏡子顧盼自雄的模樣。
他搗毀犯罪團伙受到表彰迎接潮水般掌聲的情形，像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這些畫面像是一把鋼刀插進他心裡，將他的心攪了個稀巴爛。
隨後，畫面一轉，出現了李牧雲的身影，他哭著喊著，撲到車隊首領腳下，死死抱住首領的腿：
「求求你！別扔下我兄長！他還有氣！能治！能治好！我給您錢！」
「不…不耽擱行程！我能背他！我能背！」
然後，是搖搖晃晃的山路。
是李牧雲哼哼唧唧的哭叫聲。
是李牧雲看著昏迷的蘇景，疲憊慘白的臉。
是兩人前胸摩擦後背滲出的血。
最後，一張臉定格在他眼前。
是李牧雲的臉。
那張臉無聲地看著他，神色中滿是期冀。
世間安得雙全法？！
這一刻，他深切感受到了這句詩中蘊含的痛苦與掙扎。
『牧雲在等著我……』
蘇景看著那張臉，用上排牙齒咬了咬下唇內部柔軟的肉，深吸一口氣，心裡一狠，手臂高高舉起。
一刀猛地斬落。
血花飛濺！
這一刀，落在那人的脖頸，也刺進了他的心臟。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疏琉璃脆。
那一顆光輝閃耀的警徽，那一顆他小心呵護的警徽，被他親手一刀斬得粉碎！
他丟下刀，目光所至，一片血紅。
血腥味濃郁得令人窒息。
猩紅的血液在他周圍糊成一張黏膩的膜。
少年的哭聲、舉著火把的甲士們低沉的笑聲，莊大人和常大人深沉的目光，像是雨點一般敲打在血膜上，泛起陣陣紅光。
蘇景努力維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一步步往回走。
耳旁是蕪雜刺耳的風。
腳下是陰鬱迷離的海。
他像是一捧乾草般漂浮在海上，隨波逐流，飄向黑暗的不可知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