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風雲突變(9.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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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閃雷鳴撕裂夜空,慘白雷光下來,隨即又被沉沉的黑暗吞噬。

  四九城中城某處,劈里啪啦的聲響里,混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個騎士破開重重雨幕,朝著街道深處那座豪華的宅院疾馳而來。

  那是張大帥第九房姨太,麗夫人的私宅。

  宅院門口,兩排大帥府的親兵持槍而立,哪怕是這暴雨傾盆的深夜,也依舊站得筆直。

  可當那疾馳而來的傳令兵勒住馬韁,亮出手中那面繡著「帥」字的令旗時,門口的親兵臉色齊齊一變,不敢有半分阻攔,立刻拉開了厚重的朱漆大門。

  後宅的暖閣里,溫暖如春。

  地龍燒得正旺,驅散了雨夜的濕寒,角落裡的鎏金香爐里燃著安神的檀香,煙氣裊裊。

  可麗夫人卻半點睡意也無,斜倚在鋪著狐裘的軟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睡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翡翠鐲子,

  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望著窗外不停閃過的雷光,心神不寧。

  這些日子,她總是睡不安穩。

  往日裡,就算張大帥公務再忙,夜裡也總會到她這宅院裡歇息,就算是宿在中城大帥府,也會差人來遞一句話。

  可今夜,中城那邊不僅沒人來傳話,就連她派去打聽消息的管家,也遲遲未歸。

  窗外的雨勢陡然變大,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院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麗夫人心裡猛地一跳,立刻披起一件玄狐皮的大氅,起身走到外屋,輕輕搖醒了正靠在門框上打盹的小丫鬟春桃。

  春桃猛地驚醒,揉著惺忪的睡眼,剛要開口,就被麗夫人用眼神示意噤聲。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管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急促:

  「夫人,您醒著嗎?中城大帥府來了人,帥爺請您立刻去中城大宅一趟。」

  麗夫人聞言,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窗縫一一外面的瓢潑大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張大帥是出了名的孝順,而那位張老夫人還住在中城大宅里,最是看不慣她們這些姨太太夜裡去大宅叨擾,張大帥素來順著老夫人的心意,從不會在深夜裡召她去中城大宅。

  今夜這般狂風暴雨的天氣,卻突然下了這樣的命令,實在是太過反常。

  可帥令已下,她沒有不去的道理。

  麗夫人定了定神,回過身吩咐春桃備車更衣,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已收拾妥當,坐上了大帥府派來的豪華馬車。

  馬車碾過積水的青石板路,在雨幕里疾馳而去,

  車輪濺起的水花,在雷光里一閃而逝。

  馬車緩緩停在了中城大帥府的門前。

  早有相熟的管家候在門口,瞧見馬車停下,立刻撐著傘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恭敬的笑:「九姨太,您可來了,快裡面請。」

  麗夫人微微頷首,任由管家引著往裡走,可腳下的步子卻越走越慢,心裡的不安也越來越濃。往日裡深夜的大帥府,總是安安靜靜的,除了巡邏的親兵,連半點人聲都聽不到。

  可今夜,偌大的帥府人聲鼎沸。

  前院的空地上,擠滿了大帥府的親兵和僕役,正一趟趟地從庫房裡往外搬東西,

  一箱箱的古玩字畫,一匣匣的金銀珠寶,還有那些用楠木箱子裝著的珍貴典籍、用特殊盒子封好的五彩礦晶,正源源不斷地往停在側門的馬車上搬。

  僕役們腳步匆匆,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慌亂,連平日裡最嚴苛的張府管家們,此刻也只是扯著嗓子催促,顧不上嗬斥那些手腳毛躁的僕役。

  麗夫人停下腳步,面上依舊不動聲色,輕聲問:「這是在做什麼?帥爺人呢?」

  管家臉上笑容僵了僵,眼神有些閃躲,支支吾吾地解釋道:

  「回...回九姨太,就是庫房年久失修,漏了雨,把東西挪個地方。

  帥爺...帥爺人還在使館區,尚未回來,只是吩咐了大公子坐鎮府里,主持諸事。」

  這話騙騙三歲孩童還差不多,庫房漏雨,何至於要把大帥府數十年積攢的家底. .全都連夜搬出來?麗夫人心裡冷笑一聲,剛要再問,頭頂突然炸響一聲驚雷,


  慘白的雷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前院,也照亮了站在階上的那個一身筆挺的軍裝中年男人。

  身為張大帥長子,他平素最在乎儀表,頭髮向來梳得一絲不苟,連一絲亂發都容不得。

  可此刻,他卻親自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雨里,眉頭緊鎖,眸子裡滿是難以掩飾的焦急與煩躁,正厲聲對著手下的軍官吩咐著什麼。

  擱在以前,府里上下都該喚他一聲大少爺。

  可自數月前,李家莊那位爺連斬了張二爺和張三爺的頭顱,這府邸里,便再也沒人敢提「大少爺」這三個字。

  張少爺也瞧見了院門口的麗夫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無關人等,莫要在此地逗留,帶去後院安置。」

  那管家聽了,立刻躬身應是,連忙領著麗夫人往後院走,腳步快了幾分。

  一路往後院走,沿途到處都是搬東西的僕役,腳步匆匆。

  麗夫人的眸光緩緩落在了後院假山後,那座最豪華的宅子上一一那是張老夫人的居所。

  她輕聲問身邊的管家:「老夫人還在此地?」

  管家以為她是想拜見老夫人,在帥府里博個賢孝的名聲,臉上露出幾分尷尬,低聲道:

  「回九姨太,老夫人之前吩咐了,說諸位夫人深夜趕路辛苦,不必費心前來拜見,都先安置下來便是。麗夫人又問道:「這麼說 .大帥的其他幾位夫人,也都來了?」

  這算不上什麼忌諱的事,管家對最受寵的九姨太自然不敢有所隱瞞,連忙點頭道:

  「回九姨太,是的。只是您接到的通知最早,其他幾位夫人的馬車估計還在路上,要晚些才能到。」一句話落下,麗夫人渾身一顫。

  連夜把所有姨太太都召到中城大宅,府里的金銀細軟、古玩字畫,全都在往馬車上搬。

  麗夫人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直衝頭頂,渾身血液仿佛涼了半截。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藏在袖口裡的那個破舊的藍布囊。

  管家把她領到了後院的一間廂房裡,躬身告退了。

  相比於她自己的私宅,這間廂房自然顯得侷促了許多,陳設也簡單得很。

  春桃跟著進了屋,氣鼓鼓地把手裡的臉盆往桌上一放,忍不住嘮叨起來:

  「夫人,您看這叫什麼事!大半夜狂風暴雨的. ..把人折騰到這裡來,連口熱水都沒準備,這張府也太不會做事了!」

  「噤聲!」

  麗夫人低喝了一聲,目光掃向窗外。

  春桃嚇了一跳,趕緊捂住了嘴,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麗夫人看著她嚇得發白的臉,神色柔和了幾分,緩緩走到窗邊,望著外面依舊傾盆的大雨,輕聲問道:「春桃,你說. ..他們這般大張旗鼓地收拾東西,連夜把我們都召到這裡來,是要做什麼?」春桃愣了愣,搖了搖頭,哪裡敢胡亂揣測帥府的心思。

  麗夫人忽然笑了笑,輕聲道:「說不得,咱們就要離開四九城了。」

  「呀!」春桃瞬間瞪大了眼睛,失聲驚呼出來,連忙又捂住了嘴,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夫人,這..這怎麼可能?大帥在四九城經營了這麼多年,怎麼會說走就走?」

  麗夫人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你莫不是在擔心,你那個在機要室當差的情郎?春桃的臉瞬間紅透了,頭垂得低低的,不敢隱瞞,只能木訥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納:

  「我..我上次見他,還是三天前。他當時也說,大帥府近日調兵頻繁,他天天守在機要室,脫不開身,讓我. ..讓我莫要輕易出中城。」

  「調兵頻繁.」

  聽到這五個字,麗夫人渾身猛地一顫,手裡的藍布囊被她攥得變了形一一果然如此!

  大帥府怕是要動手了!

  而以自家那老爺的畏首畏尾的秉性,估摸早準備了失敗的後手一一不然. ..又何至於有今夜這一出?大帥軍要對誰動手?

  只有一個可能一一祥爺有危險!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般在她心裡瘋狂滋長,再也壓不下去。

  她緩緩轉過身,背對著春桃,望著窗外不停閃過的雷光,輕聲嘆了口氣,低聲喃喃道:「你有你牽掛的人,我也有我牽掛的人。」


  那素白如玉的手指,用力攥緊了手中的藍布囊,指節都捏得發白。

  一抹決絕之意,從那雙素來溫柔嬌媚的眸子裡,一閃而過。

  夜漸漸深了,大雨卻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電閃雷鳴中,偌大的帥府依舊一片喧譁,搬東西的腳步聲、僕役的吆喝聲、軍官的嗬斥聲,混著風雨聲,亂成一團。

  許是怕這位最受寵的九姨太住不習慣,到了後半夜,之前那管家又撐著傘來到了廂房門外,輕輕敲了敲門,低聲問道:

  「九姨太,您歇下了嗎?府里備了宵夜,您若是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小的。」

  他在門外問了好幾聲,才聽到屋裡傳來春桃怯懦的聲音:

  「我家夫人一路奔波,已經倦了.睡熟了。有什麼事,等天亮了再說吧。」

  門外的管家應了一聲,便轉身離開了。

  可坐在外屋的春桃,身子卻抖個不停,臉上滿是慌張與恐懼。

  風雨從敞開的窗戶里卷了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搖曳不止,光影明滅。

  春桃像是突然回過神來,疾步衝到窗前,用力把窗戶關上,插死了窗栓,一口氣吹滅了蠟燭。「砰」的一聲,屋裡重新黑了下來,風雨也被關在了外面。

  春桃背靠著冰冷的窗欞,只覺得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好不容易鬆了口氣,可擡眼望向裡屋那張空蕩蕩的床榻,她的心又瞬間揪緊,眼淚再也忍不住,從眼眶裡涌了出來。

  她捂著嘴,不敢哭出聲,只能顫聲呢喃著:「麗夫人...你可得早點回來啊.」

  窗外,又是一道驚雷炸響,

  雷光隔著窗玻璃映進來,照亮了春桃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南城,柳家老宅。

  又是一道雷電劃破夜空,慘白的光映在窗紙上,也映出了窗後那張昏沉的臉。

  柳爺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個紫砂茶壺,聽著窗外嘩啦啦的雨聲,眉頭緊鎖。

  他已經把屋裡的窗戶都關攏了,可心裡那股子心神不寧的感覺,卻怎麼也散不去。

  如今的他,已是四九城南城的總巡長。

  擱在以前,這可是個手握實權的肥差,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想搶。

  可現在,警察廳卻沒幾個人願意跟他走動,往日裡稱兄道弟的幾個副廳長,這兩個月來連酒局都沒再喊過他一次。

  其中的緣由,柳爺心裡比誰都清楚。

  誰都知道,他這個總巡長的位置,是當年李家莊那位爺親手給他扶上來的。

  如今李家莊和張大帥府鬧得勢同水火,和南方軍也撕破了臉,使館區的世家更是對李家莊虎視眈眈,這些在官場上混了一輩子的老油條,哪個願意沾他這渾水?

  不過柳爺本就不是戀權的人,如今俸祿照發,差事清閒,倒也樂得自在。

  唯一讓他頭疼的,就是家裡的婆娘,天天在他耳邊嘮叨,說他不爭氣,占著總巡長的位置,也不給自家子侄撈個一官半職。

  柳爺每次都只是一笑了之,不多言語,可婆娘來了氣,便好些日子不讓他進屋,鬧得他這把老骨頭,這幾夜只能睡在堂屋。

  今夜風大雨大,他更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總覺得要出什麼事。

  忽然間,他想起了院裡剛栽的那盆名貴蘭花一這東西寶貝得緊,也不知道這狂風暴雨的. ..有沒有被打壞。

  想到這裡,柳爺再也坐不住了,披起一件蓑衣,拎起牆角的一盞馬燈,推門走進了雨里。

  雨下得太大了,馬燈的光被雨幕裹著,只能照亮身前幾步遠的路。

  柳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院角花架旁,湊過去一瞧,臉上頓時露出心疼的神色一一那盆蘭花,果然被狂風攔腰折斷了,

  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裡,狼狽不堪。

  他蹲下身,心疼地扒拉著蘭花的殘枝,忽然聽到院牆外,傳來一陣湣慈窣窣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混在嘩啦啦的雨聲里,細不可聞,

  柳爺瞬間便繃緊了身子,下意識地摸向了懷裡藏著的短刃。

  他緩緩站起身,整個人縮在了花架的陰影里,盯著院牆的方向。


  就在這時,頭頂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一道閃電如紫蛇般扯過天空,

  一瞬間,整個院子亮如白晝!

  也就在這一剎那,柳爺清晰地看到一一院牆的牆頭趴著一張慘白的女人面孔,

  這女人生得極為貌美,只是渾身都被雨水澆透了,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嘴唇青紫,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院裡。

  柳爺心裡一驚,手裡的短刃瞬間拔了出來,沉聲喝道:「什麼人?!」

  院牆那頭的女人聽到他的聲音,身子微微一顫,氣若遊絲地開了口:「是...是柳爺嗎?」柳爺一怔,依舊握緊了手裡的短刃:「你是誰?深夜闖我宅院,意欲何為?」

  「李家莊危急..祥爺危急!」

  那女人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一句話落下,柳爺的身子瞬間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牆頭的女人,沉聲道:「你到底是誰?!」

  那女人從懷裡摸出了一枚溫潤的玉牌,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院裡拋了過來。

  許是趕了小半夜的路,早已氣力不支,那玉牌跌跌撞撞地飛了幾步,便「啪嗒」一聲,摔進了院中的泥水裡。

  柳爺連忙上前幾步,彎腰撿起那枚玉牌,可手裡的馬燈被風一吹,燈油一斜,火苗瞬間便被雨水澆滅了。

  光影熄滅的剎那,柳爺還是看清了玉牌上那個模糊的「張」字。

  濃稠的夜色里,再次傳來那個女人疲憊至極的聲音:

  「我是張大帥府第九房姨太,昔日祥爺在南城街頭救了我一命,今日我來尋柳爺,便是來還這條命的。」

  「之前祥爺曾安排班爺送我回四海賭坊. ..小女子當時曾與柳爺有過一面之緣。」

  柳爺心臟狠狠跳了一下一一眼前這女人...的確就是當年紅磨坊那位花魁。

  她這九姨太的身份也是真的!

  但...她說的話是真的嗎?

  倘若是謊言?那她...或者她背後那人...要借著自己做甚麼事?

  一瞬間,許多猜測從他心頭掠過去,但看著手上那做不得假的「張」字玉牌,他佝僂的脊背. ..在雨幕里還是緩緩挺直了。

  他擡眼望向院牆,沉聲道:「夫人此來,究竟所為何事!」

  雨更大了,砸在院牆上,砸在樹葉上,劈里啪啦作響。

  渾身濕透的麗夫人,靠在冰冷的牆頭上,嘴唇青紫,渾身都在發抖,

  可這少女還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從胸腔里喊出了那句話:「柳爺,速去李家莊!通知祥爺. ...四九城有變!望祥爺早做準備!」

  柳爺瞧著那張紫青的臉,沉默良久,終究是緩緩說了一句:「夫人...這份情,柳某記下了!」院牆那頭,女人的身子緩緩滑落了下去。

  柳爺回屋抄起了掛在牆上的配槍,喊醒了馬房的老車夫,牽出了自己那匹養了多年的三河馬,出門之前,柳爺去了裡屋,一腳踢醒自家老婆娘,那女人原本正要發飆,可瞧見自家男人這身打扮,瞬間便噤了聲。

  「外頭院牆有個小姑娘暈了,你且去把她扶進來.」

  暗沉的馬燈晃蕩著,印著柳爺那張慘白如紙的老臉:「把她藏好. ..若是露了馬腳,我柳家上下滿門.沒一個能活!」

  女人臉上呆住了,趕忙問道:「爺。.你要去哪裡?」

  柳爺腳步在門口頓住了,沒有回頭,只暖聲說了一句:「等我一日便好..若我沒回來,便依著之前的法子,老婆子你帶著全家去宛平城!」

  女人心神一顫,還要說些什麼,可自家男人便消失在了雨幕里。

  女人頹然躺在炕上。

  憑著手中總巡長的腰牌,柳爺好不容易摸到西城那頭,卻瞧見了觸目驚心的一幕一一整個西城大帥府軍營燈火通明之中,那些個大頭兵披著蓑衣. ..整軍以待。

  這畫面驚得柳爺神魂俱顫,一路朝著南城而去。

  此時已是寅時末,正是天最黑的時候,俗稱「鬼眥牙」,狂風卷著暴雨,砸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四九城的城門早已落鎖,城牆上的哨兵荷槍實彈,柳爺手裡握著南城總巡長的腰牌,一路喝開了城門,守門的兵丁見是他,也不敢多攔,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匹快馬,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衝進了城外的茫茫雨幕里。


  從四九城南門到李家莊,官道上到處都是大帥府的巡哨,根本走不通。

  柳爺只能咬著牙,驅馬拐進了東山坳的荒山野路。

  兩側是陡峭的山壁,亂石嶙峋,

  雨後的山路泥濘不堪,馬蹄踩下去,就是半尺深的泥坑,稍不注意,就會連人帶馬摔下山崖。不曉得熬了多久,好不容易才看見李家莊東坳外那條大馬路。

  這片背靠小青衫嶺、香山的荒山,最是崎嶇難行一一哪怕李家莊這兩年勢力越來越大,也只在這片山坳里舖了一條勉強能容三輛大車並行的三合土路,

  前幾年,這片山里還有小股馬匪占山為王,打家劫舍,無惡不作,後來被李家莊剿了幾次,連窩端了個乾淨。

  柳爺已經年近花甲,早就不是當年能騎馬挎槍闖江湖的年紀了,

  這一夜暴雨奔襲,山路顛簸,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一樣,

  他雙手被韁繩磨出了一個個血泡,雨水混著血水往下淌,可手裡的韁繩卻攥得死死的,嘴裡不停喝著馬,絲毫不敢放慢速度。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不知為何,柳爺腦海里卻是浮現了一張樸拙的中年武夫面孔。

  雨水太大,順著蓑衣縫隙鑽進來,他冷得一哆嗦,可臉上卻是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嘿黑.阿傑,咱老柳此番可沒丟你臉!」

  此時的東山坳里,徐彬正帶著兩個工程師和五個護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路上。

  這位昔日德寶車廠的少東家,四九城有名的紈絝子弟,如今早已沒了當年的浮浪之氣。

  褲腿早被泥水浸透,沾著厚厚的黃泥,他臉上也滿是泥點,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清亮,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如今的李家莊,徐彬早已是能獨當一面的人物,穩穩坐住了莊裡前五的交椅。

  他與徐小六兩個徐家人,更是擔起了李家莊最重要的交通線。

  徐小六管著外院護院隊,守著李家莊的刀把子;

  而徐彬則管著南北兩條貫穿北地的運輸線,握著李家莊的錢袋子。

  按他的身份,其實本不必親自來這荒山野嶺巡查線路。

  可如今局勢混亂,昨夜的雨又實在太大,東山坳這條路是通往李家莊的必經之路,不能出丁點岔子。他放心不下,夜裡就帶著人出了莊,沿著山路一路巡查,足足走了兩個多時辰,把整條路都查了個遍,才算放下了心。

  「少東家,雨太大了,路也查完了,咱們趕緊回莊吧!!再這麼淋下去,您身子該扛不住了!」身邊的護院撐著傘,急聲勸道。

  徐彬擡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點了點頭,剛要招呼弟兄們往回走,耳朵卻猛地一動,微微眯起了眼。風雨之中,隱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正朝著這邊疾馳而來。

  「戒備!」

  徐彬低喝一聲,手瞬間按在了腰間的長刀上,

  幾個護院立刻圍了上來,火槍齊刷刷地對準了馬蹄聲傳來的方向。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那一人一馬就衝破了重重雨幕,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那匹馬顫顫巍巍,口鼻里噴著白氣,四條腿都在打顫,顯然已經跑到了脫力的邊緣。

  馬上的人只披著一件破爛的蓑衣,斗笠壓得很低,渾身都被雨水澆透了,正伏在馬背上,嘴裡似乎在喊著什麼,

  只是風雨太大,聲音被打散了,根本聽不清。

  直到那一人一馬衝到近前,斗笠被風吹落,露出了那張慘白的老臉,

  徐彬瞬間瞳孔一縮,失聲驚呼:「柳爺?」

  半年前,南城柳爺那場盛大到過分的壽宴里,徐彬一直陪在祥子身邊,故而才能第一時間認出柳爺。駿馬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前蹄猛地人立而起,隨即重重踏在地上,硬生生停在了徐彬面前。馬背上的柳爺身子猛地一晃,再也撐不住,直直地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柳爺!」

  徐彬趕緊衝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老人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青紫,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蓑衣里的衣衫早已被泥水浸透,凍得像冰塊一樣。

  徐彬心裡一緊,趕緊解下自己身上披著的皮裘一一那是用九品黑風熊的皮鞣製而成的,寒暑不侵,最能遮風擋雨。


  他把皮裘裹在了柳爺身上,急聲問道:「柳爺,您這是怎麼了?出什麼大事了?」

  柳爺被暖烘烘的皮裘裹住,緩了好半天,才終於喘上來一口氣。

  他死死抓住徐彬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徐彬的肉里:

  「快!快通知祥爺!大帥府的人馬全動了,讓祥爺千萬早做準備!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一句話落下,徐彬只覺得一道驚雷在腦子裡轟然炸響。

  徐彬瞬間回過神來,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對著身邊的護院厲聲喝道:

  「快!備最快的馬!立刻回莊報信!留兩個人套馬車...小心照料柳爺,半點差錯都不能出!快!」護院們立刻應聲行動,兩匹快馬很快牽了過來,徐彬把柳爺小心翼翼地扶上馬車,翻身上馬,對著車夫厲聲道:

  「務必把柳爺安全送回莊裡,出了半點事,我拿你是問!」

  說罷,他一夾馬腹,馬鞭狠狠抽在馬屁股上,

  駿馬發出一聲嘶鳴,像離弦的箭一樣,朝著李家莊的方向疾馳而去。

  天亮時分,天色卻依舊昏沉得厲害。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仿佛下一刻就要塌下來,把整座李家莊都壓進泥土裡。

  李家莊內宅的議事堂里,燈火通明,

  牛油蠟燭燒得劈啪作響,燭火搖曳,把滿屋子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堂屋裡坐滿了人,氣氛凝重。

  主位上,祥子端坐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沉沉地望著堂中站著的徐彬。

  左手邊,坐著寶林武館的一眾高層一一就連龍紫川和林俊卿也來了。

  徐彬站在堂中,微微低著頭,手心全是冷汗。

  祥子看著他緊張的樣子,神色緩和了幾分:「不必緊張。慢慢說,把你在路上跟我說的話,再跟大傢伙捋一遍,一字一句,都別落下。」

  一句話,瞬間驅散了徐彬心裡的怯意。

  他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把柳爺拚了命傳回來的消息,一字一句地複述了一遍。

  末了,他又補充道:「柳爺年歲大了,硬咬著一口氣血,連夜奔襲了近百里路,到莊裡的時候已經油盡燈枯,如今暈厥過去了,剛讓大夫施針看過,安置在後院的廂房裡休養。」

  堂屋裡瞬間陷入了死寂。

  只有燭火劈啪的輕響,還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在這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龍紫川緩緩擡起眼,渾濁的目光落在主位上的祥子身上:「李祥,這亂世的局該怎麼破,全由你一人決斷。我們這些老骨頭一身修為還在,全任你差遣。」

  一直沉默著的林俊卿,緩緩擡起了眼。

  他看著祥子,眉頭微微皺起:「張大帥調兵已是定局...可我想知道,南方軍那邊呢?

  數十萬大軍屯在南門外,若是真要大舉進攻,不可能半點動靜都沒有。」

  祥子緩聲說道:「林師傅放心,南方軍的大營我早就安排人潛伏進去了。但凡有半點異動,第一時間就會有人傳信傳回來。

  數十萬大軍的調動,糧草、軍械、人馬,哪怕他們準備得再周全,也不可能不露半點馬腳。」林俊卿看著他,眸色緩緩平緩了下來,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堂屋裡凝重的氣氛,稍稍緩和了幾分。

  祥子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堂內眾人,原本溫和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

  「張大帥若真敢縱兵西來,定是與南方軍達成了某種協定,

  倘若真是如此,這一仗躲不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了堂下的姜望水身上,聲音斬釘截鐵:

  「望水,我命你調五百護院隊,帶兩門山炮,即刻進駐東山坳,但凡有兵馬異動,立刻回報。」姜望水沉沉點頭:「我親自帶五百兄弟去東山坳,保證把口子守得死死的!」

  「不行!」

  他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就從門外傳了進來,厲聲打斷了他的話。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徐小六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這黑臉少年一身勁裝,身上還沾著雨水和泥點,顯然是剛從堡寨的哨卡巡查回來,連口氣都沒喘勻。他快步走到堂中,對著祥子重重躬身一禮,隨即轉頭看向姜望水,沉聲道:「姜哥,你不能去。」姜望水眉頭一皺:「小六,你什麼意思?」


  「瑞良哥如今在山海關未歸,李家莊的防務調度、護院隊的整訓、軍械糧草的統籌全靠你一人撐著。」徐小六的聲音擲地有聲,「你絕不能置身險地。這趟去東山坳守口子的差事...我去!」「你?」姜望水剛要反駁,祥子卻擡手止住了他的話。

  祥子看著眼前的徐小六,眸子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好,小六,就由你帶人進駐東山坳。」姜望水看著祥子,張了張嘴,終究是沒再說什麼,只能上前一步,拍了拍徐小六的肩膀沉聲道:「兄弟萬事小心。」

  徐小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重重地點了點頭。

  可他剛要轉身往外走,腳步卻又猛地頓住,轉過身看向祥子,沉聲問道:

  「祥哥,我還有一句話想問。若是張大帥的人馬和南方軍真的齊出,兩面夾擊,我這一支人馬該如何應對?」

  堂屋裡瞬間又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落在了祥子身上。

  祥子站在主位前,目光望向窗外昏沉的天色,緩緩吐出一句話:「頂一個時辰。只要你們能頂住一個時辰,莊裡的人馬便能支援出去。」

  這話一出,堂屋裡的人皆是神色一凜。

  一個時辰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可東山坳並無堡宅. .無險可守,若是面對的是南北兩面大軍夾擊,還有高品武夫、修士突襲,五百護院要頂住一個時辰,難如登天。

  老劉院主立刻皺起了眉:「要不要我寶林武館派一隊弟子?好歹有幾個七品的武夫坐鎮,也能多撐些時候!」

  祥子沉吟了片刻,緩聲問道:「不可..如今咱們寶林武館這些內門弟子,必須握成一個拳頭才行..老劉院主莫要忘了...咱們真正的敵人是使館區四大家和碧海世家那幾個修士!」

  說到這裡,祥子目光落在了徐小六身上:「小六,你怎麼說?」

  徐小六挺直了腰板,沒有半分退縮:「祥哥放心,不用勞煩寶林的各位師傅。

  我帶著兄弟們守著東山坳的防線。若是真遇到了高品武夫或是修士,我絕不硬扛,第一時間回報!」話音落下,他對著祥子重重一抱拳,不等祥子再說什麼,轉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議事堂,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門外的雨幕里。

  祥子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旋即又安排姜望水去校場通知各個營長。

  另外,派人去小青衫嶺. .通知馮敏,守住礦區!」

  窗外的雨,漸漸大了起來,

  淅淅瀝瀝的雨聲里,隱隱傳來了護院隊集合的號角聲,

  一聲接著一聲,刺破了李家莊清晨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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