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四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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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5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二日清晨,宋軍進入了總崩潰階段。

  說來也奇怪,宋軍即便在呂梁之戰後,也保持著潰而不散的狀態,但在好好休息一夜,飽餐了兩頓之後,反而徹底崩潰了。

  當然,若是細究起來,倒也不算是徹底無解,最起碼的一點乃是人心已經垮到了一定份上了,這支被李顯忠威望強行捏合起來的潰兵什麼時候潰散都是理所當然的。

  唯獨在有了一絲力氣之後立即開始逃跑的事實實在是過於殘酷了。

  首先逃竄的乃是民夫。

  這些在冬日中以徭役形式被從家中強征出來的可憐人最是驚慌,他們可不知道什麼漢家法度,什麼朝廷政變。

  民夫們只知道那些好大名頭的將軍,十分精悍的青壯,在打了一日之後就潰不成軍倉皇而逃,如果他們不逃,很有可能等來的就是敵軍的屠刀了。

  就算死不了,也別想再回家了。

  懷抱著這種想法,民夫們三三兩兩背起糧食,趁著天色剛明,將將看清道路,悄悄的逃出了營寨,沿著官道向南狂奔。

  宋軍正軍也是人心惶惶,因此一開始沒人管,這也直接導致了越來越多的民夫加入其中,四散而逃。

  到了這個階段,宋軍將領即便是想管也沒法管了。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農民最狡猾,表面忠厚但最會撒謊。

  可這農民式的狡猾,終究是被世道逼出來的。

  作為這世道的一部分,李顯忠見狀也只能喟然以對:「讓他們走吧,昨日咱們商議的不就是這個嗎?

  大軍吃完飯之後也立即出發,各部儘量保持編制,散亂之後再收攏,那可就太艱難了。」

  在這最後一次軍議上,眾將皆是沉默不語,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了李顯忠幾眼後,紛紛點頭應諾,轉身離去了。

  「小侯,你也走吧。」

  李顯忠拎著大槍,對最後的心腹將領說道:「若是能安然回到臨安,替我回稟官家,就說我李顯忠終究不負國恩。」

  侯高朗沉默半晌,直到營中越來越混亂之時,方才誠懇詢問:「太尉,是要向哪個官家回稟?」

  李顯忠一愣,卻是搖頭失笑:「隨便吧。」

  侯高朗再次低頭沉默片刻,誠懇說道:「太尉,你可知道以太上皇的涼薄,此番就算你能安然回去,也必然不會有好下場的?」

  「哦?」

  「前車之鑑罷了,若是太上皇想要與飛虎子求和,則太尉必然如岳鵬舉那般被冤殺;

  而若是飛虎子不想議和,那麼太尉就會如同劉節度般被羞辱貶斥,甚至被加以喪師辱國的罪名。」

  李顯忠點頭,言語也變得懇切起來:「所以老夫要死在這裡方可,非是如此,無法全名節。」

  侯高朗頷首以對:「那就讓末將也在此地迎敵,讓我也能報恩主知遇之恩!」

  在李顯忠身後肅立,李氏家將出身的大將張琦聞言微微動容,眼光似乎也有些閃動。

  侯高朗說完之後,也不待李顯忠回應,就直接上馬向本部軍中而去了。

  李顯忠剛想要將侯高朗喚回來,卻又被其餘吸引住了目光。

  旭日初升,紅色的光芒鋪撒在大河之上,粼粼波光之上,一支船隊自上游緩緩開來,猶如踏著烈火行軍一般。

  與此同時,遠方陸地的天際一線處也漸漸升騰起煙塵。

  李顯忠深吸一口氣,直讓肺部被冬日的冷風灌的刺痛後,方才平復下兇猛的心跳。

  漢軍終於來了。

  「老單做的好,很好!當為此戰首功!」

  青兕大旗之下,辛棄疾對著前來報信的軍使大加讚賞:「宿遷上下不愧為大漢忠臣!我當上稟天子,以酬宿遷守軍之忠義!」

  前來稟報軍情的軍使乃是單定的族弟,名字喚作單融,此時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大都督,莫要說笑,俺們微末功勞何敢稱首功?大都督神威蓋世,一戰青史留名,俺們哪能比呢?」

  昨日單定出城劫營也不是沒有收穫,最起碼捉了幾個宋軍的低級將官以作審問,想要搞清楚宋軍為何會敗得如此之快。

  結果自然是讓單定又驚又喜。


  而驚喜之後,卻又讓宿遷上下官吏陷入了深深的畏懼之中。

  這倒不是擔憂辛棄疾要對宿遷大開殺戒,而是一場神仙仗明明白白髮生在眼前時,但凡有些軍事素養之人,都會感到同一生態位上傳來的巨大壓力。

  所謂,『項王破秦,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就是這般道理了。

  可如今辛棄疾大咧咧的就說單定是此戰首功,如何不讓單融又驚又懼?

  辛棄疾卻正色說道:「我說的乃是實情,當日我軍打得確實是驚險,若不是老單在宿遷分了敵勢,說不定我就要死在陣中了。」

  冬日寒風之中,單融大汗淋漓,心中則是快速轉動起來,想要跳過這個要命的話題。

  若是坐實了單定功勞最大,那飛虎甲騎又算什麼?

  沒見陳文本已經冷笑著瞥過來了嗎?!

  單融還算是心思敏捷,不過兩息工夫就找到了話題:「大都督,漢王真的稱帝了嗎?」

  辛棄疾果真將注意力轉移了過來,連連點頭:「這是自然,漢王已於十二月初一在燕京登基,現在該稱天子了。」

  單融欲言又止。

  辛棄疾倒沒那麼多忌諱,直接說道:「我知道有些急促了,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幽雲十六州脫離漢家體統已經百年,若不立即稱天子,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更何況還有宋國這檔子破事。」

  單融連連搖頭:「可不敢妄議天子,只不過……呃,只不過咱們這場勝仗是不是晚了些,趕不上天子的封賞了?」

  辛棄疾哭笑不得:「剛還說你伶俐,怎麼如今就犯了傻?天子登基倉促,必然不可能在之前完全列出封賞,我估摸著捷報傳到燕京,剛好能趕上登基後的大封。」

  單融心中一動,隨後就有些迫不及待之態:「那我立即回城中,將此等消息告知兄長!」

  「不用了。」辛棄疾一擺手:「老單又不是顢頇之人,見我軍臨敵,肯定是要有些動作的,你且看著吧。」

  說著,辛棄疾打了個呼哨,帶著兩千餘騎兵向著宋軍營寨壓去。

  且說山東自從前宋開始就有養馬的習慣,而在漢軍北伐掌控山東,清掃了猛安謀克戶之後,更是鼓勵民間飼養馬匹,馬球社也隨之遍地開花。

  因此,在辛棄疾重新掌控下邳之後,許多之前還沒有反應過來的良家子與五陵少年紛紛抓住這最後的機會,自帶馬匹乾糧兵刃從軍。

  辛棄疾篩選了一番後,留下了千餘義從輕騎,編入到飛虎軍之後,成為甲騎的重要補充。

  哪怕實際上戰力不算高,但嚇唬敗軍還是足夠的。

  事實也正是如此,當兩千餘騎分散開來,聲勢如同鋪天蓋地。宋軍本來就是驚弓之鳥,倉促間根本分辨不出來究竟來了多少騎兵。

  那些原本就有退意的宋軍立即炸營,許多軍官乾脆帶頭逃跑。

  而被李顯忠威望所聚集起來的四千餘兵馬也有些騷動,卻還是在營寨中維持住了局面。

  侯高朗望著越來越近的青兕大旗,又轉頭看向了宿遷城頭那些已經開始歡呼的守軍。呆了片刻之後,他讓副將繼續維持兵馬,而他本人則是直接單騎縱馬向著飛虎軍迎去。

  飛虎甲騎皆是精銳,自不可能讓侯高朗直接奔到辛棄疾面前,很快就有三名甲騎將其攔住,交涉幾句之後就卸掉了侯高朗的兵刃,將其夾在中間,帶到辛棄疾面前。

  「末將淮西大軍左軍統制官侯高朗,參見大都督!」

  侯高朗並沒有任何自矜之態,而是直接下馬,對辛棄疾躬身行禮。

  辛棄疾勒住馬韁繩:「我聽說過你,乃是李顯忠的心腹愛將。怎麼,李太尉想要投降了?」

  侯高朗從懷中掏出一枚印信,展示在辛棄疾面前,揚聲以對:「正是如此。」

  辛棄疾微微一愣,雙腿不由得用力,將戰馬夾得唏律律嘶鳴起來,不過他很快就壓下了馬匹的躁動,接過親兵轉交的印信之後緩緩點頭:「的確是招討副使的大印,不過我還是不明白,李顯忠此時乃是宋國有數的大將,為何會投降呢?」

  單融在一旁聽得真切,暗自撇嘴,這話說得,就如同這位喜歡嚇唬人的大都督不想招降納叛似的。

  侯高朗言辭依舊誠懇:「內有昏君奸臣篡位,外有大義名分相邀,不敢不降!」

  單融更加撇嘴。


  這小侯將軍根本就是將宋軍大敗一筆帶過了,就如同宋軍真的是被道義感召,方才倒戈卸甲以禮來降一般。

  辛棄疾也是再次一愣:「既然如此,為何李太尉不來,而是你來?」

  侯高朗更加懇切:「正如大都督剛剛所言,我家太尉乃是成名已久的大將,也是有臉皮的,如何能輕易來降?總該有個章程才成。」

  辛棄疾揮手讓陳文本繼續率騎兵向前逼迫,同時下令讓宗雄迅速帶著邳州屯田兵來到近前,方才無奈對侯高朗說道:「那你且說說,要有什麼章程?」

  侯高朗眼神微微閃動:「我家太尉家人俱在臨安,因此即便投靠過來,也不可能出仕,說不得還得詐死一番,改名換姓才成。」

  辛棄疾直接嗤笑:「那大漢為何要招降李太尉?難道僅僅要養個吃白飯的糟老頭子?」

  侯高朗因為『大漢』這個國號愣了片刻,隨後咬牙以對:「我家太尉日夜想回到關西,他在那裡也有人望,可以為漢王……」

  辛棄疾鄭重糾正:「是為天子。」

  侯高朗這次失神時間更久,方才緩緩點頭:「是……是為漢家天子經營關西。」

  辛棄疾想了片刻:「有點意思了,繼續說。」

  「還有,不能對大宋官兵大肆屠戮。」

  辛棄疾依舊是搖頭:「什麼才叫大肆?按照我軍法度,有些人是必須要殺的,若是殺上幾百人,算不算多?如果不算,上千人呢?」

  侯高朗咬牙說道:「那就請大都督一定謹遵法度,否則……否則必然有人到天子面前打官司!」

  辛棄疾嗤笑以對:「敢用天子的名義來威脅我,更有意思了,繼續說。」

  「待事態平息之後,還請天子能想辦法接回我等降將們的家眷。」

  辛棄疾先是點頭,復又搖頭:「沒這麼麻煩,很快我軍就能打過長江去。到時候你們想怎麼團聚就怎麼團聚。」

  「而且,我也可以代天子與你們作個保證,一定會一視同仁,只要你們盡心竭力,不會有任何官途上的阻礙。」辛棄疾正色說道:「大漢朝廷中,金國降人都有立足之地,女真人契丹人也有身居高位的,更何況同為漢人了。」

  侯高朗終於點頭,隨後摘下頭盔扔到一旁,大禮相拜之後,朗聲說道:「那末將現在就讓麾下兒郎放下兵刃,還望大都督能好生收攏,勿要有傷天和。」

  說了句再正確不過的廢話之後,侯高朗翻身上馬,回到自家陣中。

  而到了此時,處於營寨最當中的李顯忠也發現了情況不對。

  這也是句廢話,作為打老了仗的宿將,若是李顯忠見到前營旗幟紛紛落下,軍士也有些騷動的情況下還不能明白髮生何事,自家招子活該被摳出來扔黃河裡了。

  而李顯忠摸了一下腰囊,證明了一些事情後,轉頭看向張琦長嘆出聲:「何至於此?」

  能在李顯忠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將他印信偷走之人,也只有張琦了。

  畢竟,張琦曾經就是李氏的家生子,甚至當過李顯忠父親李永奇的親衛。換句話來說,張琦根本就是李永奇派到李顯忠身側的幫手,兩人在逃到宋國之後乾脆就以兄弟相稱的。

  張琦卻是直接落淚:「阿輔,老將軍老夫人他們走的早,李氏只剩下你一個獨苗……老將軍將我派到你身邊的時候,讓我好生看護,決不能讓你害了性命。」

  李顯忠連連搖頭:「可這樣一來,你就害了我那幾個不成器兒子的性命……」

  張琦擦著眼淚:「不會的,不會的,小侯已經跟辛都督說好了,到時候詐死一番,足以敷衍過去。等風頭過了,漢王就會想辦法將咱們的家眷全都送回來。」

  李顯忠目光複雜:「除了你與小侯,還有誰?」

  「昨日參加軍議的兩淮大將,幾乎全都已經喪志,而且對朝中有了怨望,也覺得回到兩淮,說不得還有個喪師辱國的罪名,還不如降了。」

  李顯忠扭頭想著南方望去,卻只見那幾支剛剛出營的兵馬果真停住了腳步,並且同樣放下了大旗。

  恰在此時,侯高朗也從前陣返回,來到李顯忠身前,翻身下馬,跪地叩首:「太尉,大漢已經建立,漢王已成天子,大宋君臣父子相殘,朝中奸佞當道,已失天命。太尉,降了吧。」

  侯高朗並沒有壓低聲音,這則重磅消息很快就讓周圍軍將紛紛驚愕出聲,然而嘈雜聲卻很快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了李顯忠。

  侯高朗卻沒有閉嘴,保持著叩首的姿勢說道:「若是太尉擔心與大宋為敵,則可以去河東,率軍回關西故鄉。天下南北統一,戰亂平息,豈不比在大宋偏安要強上百倍?!」

  「末將絕不是貪生怕死!而是不能眼睜睜看著太尉死得如此荒唐!」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李顯忠卻只能揚天咆哮,隨後剛要從臂鎧中抽出短刀,就被連忙上前的張琦摁住。

  「阿輔!咱們為大宋拼到這種程度,已經夠了!哪怕到史書上也足夠了!難道你還真的想要讓全家都死絕不成?!」

  說到最後,張琦已經帶了哭腔。

  李顯忠只是掙扎了片刻,就渾身感到一陣無力:「那就降了吧。」

  眾人如釋重負。

  張琦將李顯忠身上的匕首收走,長舒一口氣:「小侯,你且去前方統軍,即便是降了,卻也不能……小侯?小侯?」

  望著跪在地上作叩首姿態一動不動的侯高朗,張琦莫名驚慌起來。

  李顯忠只是微微愕然後,就立即恍然,他慌忙下馬,跑到侯高朗身側,想要將其攙扶起來。

  然而胳膊一用力,侯高朗卻已經身體失衡,側翻於地,將正面露了出來。

  侯高朗的胸口赫然插著一柄解腕尖刀,他本人則是已經氣絕多時。

  李顯忠癱坐在地上,腦中卻只有一個念頭。

  正如侯高朗所說,他果真不是貪生怕死之輩,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家恩主。

  可他畢竟做出了逼迫主將投降的事情,又該如何證明自己的本心呢?

  只能刨開胸口給李顯忠看了。

  「小侯……小侯……何止如此?」哪怕是在大敗之後也保持著某種從容姿態的李顯忠終於當場落淚,到最後癱坐於地,以致嚎啕。

  至此,兩淮大軍除了少數逃回淮東的兵馬,余者近乎全軍覆沒。

  巢縣大戰之後,虞允文耗盡心血所構築的兩淮防線徹底崩潰,淮東淮西兩路已經沒有正經兵馬,宋國臨安北大門轟然洞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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